朱向前谈莫言、张艺谋及其它
2022-05-07 08:43阅读：
杨仲达
记朱向前老师的一次“演讲”
—朱向前主持张艺谋讲座现场直击
1999年11月19日上午，我在国防大学的战友赵来军艺找我，说是准备和我们文学系约一场足球赛。在闲谈里他得知下午著名导演张艺谋要来做讲座。
下午很早的时候，战友赵和他的同学就来了，他和我们学员队一起,去礼堂听讲座，坐在我的身边。战友赵在部队是场站副参谋长，也喜好艺术，但对于军艺仍感新奇，东张西望，并且不断地凑近我耳语。下午两点半，军艺大礼堂里早已是人满为患,连后面的过道上都已挤得水泄不通，而且人越来越多，学员们来了、机关干部和教职员工来了，许多家属和不少院外的人也都来了，但是张艺谋还没有来。大家兴奋地等待着,并且在等待中骚动，工作人员向大家解释，张艺谋正在途中，因为塞车没能及时赶到，希望大家再耐心等待一会。礼堂里的场面更为浮躁了。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千呼万唤之中，张艺谋终于出现了，在学院领导的陪同下走进礼堂。
一阵掌声、口哨声之后,张艺谋在台下前排落座。这个时候,朱向前老师走上讲坛。我在军艺的那些时候，学院大致每周都要搞一次讲座，可以由本院学者授课，也可以邀请院外名流主讲，多数时候都是由时任教务部副部长的朱向前老师主持。事实上这一系列的讲座也是从他开始，1998年初他在学院的首次讲座曾经引起轰动，我那时候还没入学，未能目睹他的风采，但我后来饱有耳闻。朱向前老师开始了主持。如果是在平日，大家对这样的程序习以为常，然而那天面对的是张艺谋，是一个迟到的张艺谋。所以礼堂里旋起了一片轻轻的嘘声，大家都以迫切的急不可待的心情希望，暂且忽略这个情节，直接进入主题。但这个情节是不可忽略的。在后来，我回忆这件事情的时候，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朱向前老师的主持不仅恰如其分地控驭了场上的局面，而且他精准高度的概括也有机地成为了主题的前奏，与张艺谋的讲座堪称珠联璧合。当时敏锐的人们也逐渐有所感觉，但他们更多的是惊讶。因为大家已经注意到，面对如此一个盛大而骚动场面的朱向前手无片纸，他将如何应对？他行吗？我们不禁有些担心。这时，只见他双手撑住讲台，身体微微前倾，似乎被全场巨大的压力压得有点儿不堪重负。他又将嘴凑近麦克，先轻轻地吹了吹，然后抬起头来，用从容的目光扫视全场。稍倾，朱向前老师的声音从话筒传出。但嘘声还没有停止，还夹杂着许多细碎纷乱的窃窃私语。但只有片刻，当朱向前老师像朗读一篇文稿那样以精炼、准确、华丽的陈辞，抑扬顿挫而又滔滔不绝地穿透了所有的噪音的时候，全场安静了。我以为，人们这时候并没有听清朱向前老师说了些什么，只是为他自信与从容的气度所诧异，所征服。进而，噪音被束缚了，人们的注意力也开始进入朱老师的语境。礼堂只能听见从扩音器里传来的微微颤动的但朗润的朱向前老师的声音，这种声音由表及里，以一种流利而铿锵的节奏外质，传达出极具张力的内涵。
自然的,我也被吸引了。我也感到了惊讶。那时候我已经和朱向前老师打过乒乓球，但接触也仅限于此，我看到的只是他平常的生活化一面，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立于讲台之上的神采。我听着朱向前老师的陈辞,仿佛读到了我所亲切的他的文章，深致、高蹈、文采飞扬，但我惊讶的是他的风度,他的儒雅，从容和洒脱。当然，能够把大家吸引，还更因为朱向前老师简洁有力地抓住了主题，他凝练的具有针对意义的总结，简直就是对于张艺谋艺术成就长卷的精准勾勒。因而那一刻的安静也是短暂的，只过了一会儿，礼堂里又卷起了一阵轻微的私语，但这已是一种兴奋的深有同感的喟叹，和对于朱向前老师的啧啧称赞。甚至出现了这样的场面，当
他讲出某个精彩的词汇时，同学们竟会轻轻地复诵，以至于形成一阵阵声音的和鸣。很多人大约都开始发出了疑问--这个人是谁？我身边的战友赵很真诚地问我，这是谁？我低声告诉他，朱向前，一个评论家，教授。我们俩这样问答着，但眼睛还都盯着前面，耳朵全神贯注地捕捉来自麦克的每一个单词。
朱向前老师的陈辞是书面化的，携带着评论家的高度和严谨，没有一个“这个、那个”、“嗯、啊”之类的过渡词，也没有一个废字，但在我们听来却又有如随心所欲脱口而出。他那富有磁性和韵律的语言好像是在朗诵，他微笑地面对观众和张艺谋，条理清晰丝丝入扣地发表他对张艺谋的即席评论。从历数张艺谋在国际电影节的所获奖项，到评价张艺谋的电影艺术成就，从总结张艺谋电影道路的经验启示，到分析张艺谋电影特色的内容形式，朱向前老师胸有成竹，举重若轻，行云流水。然而，就在全场观众为他精确到位的评点所倾倒的时候，他突然
话锋一转——朱向前老师说：“当然，我也可以同时指出，大导演张艺谋也不是天生的。在此，我可以披露一个小小的细节，恐怕连张艺谋本人也未必知道。13
年前，也就是1986
年的春天,莫言的《红高梁》刚刚发表不久，张艺谋有一天以他朴实的面貌出现在军艺文学系那个比较灰暗的走廊上，来找莫言商谈关于《红高梁》改编电影的事情，惊动了我们几个同学，当时我们确实不认识张艺谋，但是对莫言很关注，所以当张艺谋走了以后，有好多同学向莫言打听，说那个找你的人是谁？他来干什么？莫言当时不想张扬这件事情，以莫言式的幽默风格回答同学们说:那是我们老家来的生-产-队-长……”
（左起）巩俐、莫言、姜文、张艺谋
说到这里，朱向前老师像一个相声大师一样，戛然而止。果然，全场爆发出开怀大笑，并伴以热烈掌声。这与其说是莫言式的幽默风格，更不如说是朱向前式的幽默风格，因为，莫言是私下里和同学们说的，并且不当着张艺谋的面，而朱向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并且就对着张艺谋本人。不仅善于幽默，而且敢于幽默，在一个关键的时刻，在一个重要的场合，敢于甩出一个大的包袱，并且能够把包袱抖脆抖响，这是幽默的智慧，更是幽默的气魄。说实话，刚听他说出那个玩笑的开头的时候，我的心也紧紧地悬了起来，我仿佛在惊愕地看着一场高空杂技，生怕出现什么意外的尴尬场面。然而我的担心随着旋即而来的全场大笑消失了，我也快意地吐出了笑容，我身边的战友赵也会心地笑了。而且，朱向前老师就是利用这个玩笑，顺水推舟的引入了正题。当大家还在他意趣横生的演说里沉浸和留连的时候，张艺谋的讲座开始了……
于今，距朱向前老师这次演讲已经过去了三年，但仍然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它让我认识了朱向前老师的教授形象，评论家风采，都说朱向前老师谈锋甚健，思维敏捷,风度翩翩，由此可见一斑。我也深深地记住了现场效果，我以为他的主持与张艺谋的讲座构成了双璧之美。最后他的结束语也同样精彩，他又一次幽默轻松地收住了场面，提出的“三点愿望”干净利落，亦令人回味。毕业以后，我在多种场合与同学忆起那个讲座，大家对朱向前老师的主持都记忆犹新，津津乐道，可以说是口碑甚隆。只是有一点大家略有歧见或心存疑问。前不久与朱向前老师通电话时，我终于憋不住了，代表大家提出了一个问题：你那次的主持词是不是事先写好稿子背下来的?朱向前老师坦诚地告诉我，基本上是开讲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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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钟内重打的腹稿。因为什么呢？他说，一般的主持词都很简短，主要是介绍一下主讲人的身份、成就之类，几句客套话，三两分钟而已。可那次因为等待张艺谋，礼堂空前爆满的情况令院领导感到意外，因而也引起了重视，临时要求我的开场白多说几句，要给大家一个正常导向，不要乱提问，给军艺掉价……，再加上现场盛况对我也是一个刺激与挑战，当时，脑子乱转，文思泉涌，很快就理出了一个一二三，而且灵感一来，我觉得还要幽张艺谋一默，让他也别小瞧了军艺--他的“发迹”还是从军艺从莫言从《红高梁》开始的嘛。这才穿插了那么一个小段子……“构思”刚完，张艺谋就到了。说实话，刚上台时，我还有点犹豫，我说多了人家烦不烦啦，不过，从现场来看，效果还不错。这恐怕也称得上是我即兴演说中的一个经典战例吧……。套用朱向前老师的话说，这也是我此生中听到的最为经典的一次即兴演讲。虽然他只讲了不到10
分钟。如予不信，我将主持词原文附录于后，请诸位看官亲临“现场”去感受一下，看我所言虚也不虚。
附:朱向前在《电影·艺术·人生--张艺谋讲座》上的主持词(根据录音整理，原载《解放军艺术学院学报》2000
年第 1期)
开场白：关于张艺谋这个名字以及包含在这个名字后面的全部的光荣和成就,在座的诸位都有各自不同、深浅不同的了解和理解。多年以来，我们从柏林电影节到东京电影节到威尼斯电影节到戛纳电影节，不断地看到张艺谋他那熟悉的身影，看到他朴实而灿烂的笑容，自信而自豪的笑容。不妨这么说：近二十年来，张艺谋就是中国当代电影走向世界的重要标志，就是中国当代电影走向世界的主要代表人物。当然，同时他的电影艺术成就，在若干方面也是中国当代电影的标高。
成就是巨大的，经验是丰富的，启示是深刻的。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在经济全球化的今天，一个民族如何坚持和发扬本民族文化的传统和特色？那么，张艺谋导演恰恰是立足于本土，以富有中国特色和民族风格的艺术道路，对抗发达国家的以电影为重要表征的文化倾销，并且不断地突出重围，一步一步地走向世界，赢得了西方的尊重，赢得了世界性的承认。在我看来，张艺谋导演的艺术道路和中国特色，简单地说包含两个层面：其中，就内容层面而言，从《红高梁》《秋菊》对民族精神的呼唤，到《一个都不能少》以一种视点下沉的底层关怀精神，关注当下中国的变革现实和变革中中国人的生存境况，这充分表现了一个中国当代艺术家的历史使命感和社会责任感。其二，就艺术层面而言，从《红高梁》充满激情的浪漫主义，到《一个都不能少》的严谨冷峻的写实主义，从《黄土地》凝重的画面到《老井》传神的表演，再到歌剧《图兰朵》的富于个性化和中国化的阐释，其中不变的是中国风神；其中变化的是艺术形式。而且这种艺术形式变化的跨度之大，也是令人惊叹的。同时又表现了一个当代中国艺术家的永葆青春的永不疲倦的艺术创新和探索精神。
张艺谋部分作品
我以为正是上述两点，支撑了张艺谋的艺术长旅，使他得以一路凯歌，一路辉煌，创造了一个世人瞩目的张艺谋现象乃至张艺谋神话。当然，我也可以同时指出：大导演张艺谋也不是天生的。在此，我可以披露一个小小的细节，恐怕连张艺谋本人也未必知道：13
年前也就是1986
年的春天,莫言的《红高梁》刚刚发表不久，有一天张艺谋以他朴实的面貌出现在军艺文学系那个比较灰暗的走廊上，来找莫言商谈关于《红高粱》改编电影的事情，惊动了我们几个同学，当时我们确实不认识张艺谋，但是对莫言很关注，所以，当张艺谋走了以后有好多同学向莫言打听：说那个找你的人是谁？他来干什么？莫言当时不想张扬这件事情，以莫言式的幽默风格回答同学们说：那是我们老家来的生产队长(全场大笑)。当时有很多同学信以为真，当然今天已经不会再出现这样的误会了。我想说的是：张艺谋从一个电影学院的学员成为具有国际影响的世界级导演，不是天生的，他也是学出来的、练出来的、拼出来的、悟出来的。至于他是如何学如何练如何拼如何悟，我想今天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我们可以当面向他请教向他学习，我想他一定会为大家提供关于电影、关于艺术、关于人生的精彩答案。现在就欢迎他为大家讲课。(掌声)
结束语：(从争相准备提问的学员手中收回话筒)同学们的心情非常可以理解，但是大家恐怕也注意到了，张导讲得非常疲劳了，因此我郑重地提醒大家，爱惜张导的身体就是爱惜中国的电影事业。(笑声)何况时间也超过了半个小时。我的感觉也和大家一样，非常受感动。张导非常坦率地、真诚地和大家交流，诸多真知灼见让大家大饱耳福。此刻，我用三点愿望来表达我的心情，也许可以代表大家的心情：第一点就是张导刚才说了，第一次来军校讲课，就来了我们军艺，欢迎他今后有更多的机会来；第二点就是张导和文学系的莫言有过合作，和戏剧系的郑昊有过合作，希望以后还有更多更广泛的合作；第三点就是祝愿张导今后不断地创造出新的电影艺术精品，奉献给中国，奉献给世界。谢谢张导！谢谢大家！谢谢！二〇〇二年秋于山东潍坊(原载《文学评说朱向前》解放军出版社2002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