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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郎斯特罗姆诗抄及赏析

2011-10-12 18:00阅读:
特郎斯特罗姆诗抄及赏析
姚霏/编撰
本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是一个捕捉意象的高超能手,善于在看似平常的日常生活事物中撷取丰富而新颖的意象,经过诗人的提炼和巧妙的运思,或直接进入诗篇,或构成引人联想的隐喻,用外在意象的繁复表达内在隐秘世界的沉思,努力抒写内心、下意识甚至梦景的自由流动,使他的诗能够在短小的篇幅里,产生幽深的神秘感和极大的冲击力。他的诗的意象,往往来源于对周围自然界的锐敏观察,寓意丰富,精炼简朴,在意象营造的世界中,诗歌语言具有极强的张力和穿透力。
但诚如特朗斯特罗姆自己所言:“写诗时,我感受自己是一件幸运或受难的乐器,不是我在写诗,而是诗在找我,逼我展现它……更真实的世界是在瞬息消失后的那种持续性和整体性,对立物的结合。”由于语言文字的局限,诗歌翻译,总是最难传达原文意蕴及意韵,故除选登《风暴》《树和天空》《自一九七九年三月》和《序曲》等四首诗供读者鉴赏之外,我们还特别选登了分别由北岛、李笠、董继平三人翻译的同一首诗,以供读者品鉴。
此外,北岛先生针对李笠、董继平翻译的特氏名作《果戈理》一诗的重译和评点,独特精到,或可在我们阅读翻译的的诗歌作品时,具有拭目之益。
A、托马斯的诗歌
树和天空
李笠/译
  一棵树在雨中行走
  在倾洒的灰色中匆匆走过我们的身边
  它有急事。它汲取雨中的生命
  就像果园里的黑鹂
    
  雨停歇。树停下脚步
  它在晴朗的夜晚挺拔的静闪
  和我们一样它在等待那瞬息
  当雪花在空中绽开
自一九七九年三月
北岛/译
  厌倦了所有带来词的人,词并不是语言
  我走到那白雪覆盖的岛屿。
  荒野没有词。
  空白之页向四面八方展开!
  我发现鹿的偶蹄在白雪上的印迹。
  是语言而不是词。
序曲
李笠/译
  穿轰鸣之裙鞠躬的喷气式飞机
  使大地的宁静百倍地生长
   ——《冰雪消融》
  我听见我们扔出石头
  跌落,玻璃般透明的穿行岁月。
  ——《石头》
  醒悟是梦中往外跳伞
  摆脱令人窒息的漩涡
B、同诗三人译
开放与关闭的空间
北岛/译
  一个人用其手套般的职业感觉世界。
  他中午休息一会儿,把手套搁在架子上。
  它们突然生长,扩展
  从内部翳暗整个房子。
  翳暗的房子远在春风中。
  “大赦,”低语在小草中蔓延:“大赦。”
  一个男孩拉着斜向天空看不见的线奔跑
  他对未来的狂想像比郊区更大的风筝在飞。
  往北,从顶峰你能看到无边的松林地毯
  云影在那里
  一动不动。
  不,在飞。
打开与关闭的房子
李笠/译
  有人专把世界当做手套来体验
  他白天休息一阵,脱下手套,把它们放在书架上
  手套突然变大,舒展身体
  用黑暗填满整间房屋
  漆黑的房屋在春风中站着
  “大赦,”低语在草中走动:“大赦。”
  一个小男孩在奔跑
  捏着一根斜向天空的隐形的线
  他狂野的未来之梦
  像——只比郊区更大的风筝在飞
  从高处能看见远方无边的蓝色针叶地毯
  那里云影静静地站着
  不,在飞
开启和关闭的空间
董继平/译
 一个人用他的作品像一只手套那样来感觉世界。
  他在中午歇息一会儿,把手套放在架子上。
  它们在那里突然生长,展开
  又从里面对整栋房子实行灯火管制。
  实行灯火管制的房子在外面的春风中离开。
  “大赦”,低语在草丛中流动说:“大赦”。
  一个男孩拉着一根倾斜在空中的无形之线全速奔跑
  他未来的狂野之梦在天上像一只大于城郊住宅区的风筝飞翔。
  更远的北方,你从顶峰上可以看见松林那无际的蓝色地毯。
  云朵的影子在其中
  正在变得静止。
  不,正在飞翔。
C、北岛重译和点评《果戈理》
果戈理
李笠/译
  夹克破旧,像一群饿狼
  脸,像一块大理石片
  坐在信堆里,坐在
  嘲笑和过失喧嚣的林中。
  哦,心脏似一页纸吹过冷漠的过道
  此刻,落日像狐狸悄悄走过这片土地
  瞬息点燃荒草
  天空充满了蹄角,天空下
  影子般的马车
  穿过父亲灯火辉煌的庄园
  彼得堡和毁灭位于同一纬度
  (你从斜塔上看见)
  这身穿大衣的可怜虫
  像海蜇在冰冻的街巷漂游
  这里,像往日被笑声的兽群围住
  他陷入饥饿的利爪
  但群兽早巳走出高出树木生长的地带
  人群摇晃的桌子
  看,外面,黑暗正烙着一条灵魂的银河
  登上你的火马车吧,离开这国家!
果弋理
董继平/译
  夹克破得像狼群
  脸像大理石板。
  在那轻率而错误地沙沙作响的小树林中
  坐在他的信件的圈里,
  心像一片纸屑穿过充满敌意的通道
  而飘动着。
  日落现在像一只狐狸匍匐爬过这个国度,
  一瞬间点燃草丛,
  空间充满角与蹄,而下面
  双座四轮马车像影子一样在我父亲那亮着灯的
  院落之间悄悄滑动。
  圣彼得堡与湮灭处于同一纬度
  (你看见那斜塔上的美人吗?)
  在冰封的居民区周围,穿斗篷的穷人
  像一朵水母漂浮。
  在这里,笼罩在斋戒中,是那些从前被欢笑的畜群包围的人,
  但这些人很久以前就把自己远远带到树行上的草地。
  人们摇晃的桌子。
  看看外面吧,看见黑暗怎样剧烈地焚烧整整一条灵魂的星系。
  于是乘着你的火焰之车上升吧,离开这个国度!
果戈理
北岛/译
  外套破旧得像狼群。
  面孔像大理石片。
  坐在书信的树林里,那树林
  因轻蔑和错误沙沙响,
  心飘动像一张纸穿过冷漠的
  走廊。
  此刻,落日像狐狸潜入这国度
  转瞬间点燃青草。
  空中充满犄角和蹄子,下面
  那马车像影子滑过我父亲
  亮着灯的院子。
  彼得堡和毁灭在同一纬度
  (你看见倾斜的塔中的美人了吗)
  在冰封的居民区像海蜇漂浮
  那披斗篷的穷汉。
  这里,那守斋人曾被欢笑的牲口包围,
  而它们早就去往树线以上的远方。
  人类摇晃的桌子。
  看外边,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
  快乘上你的火焰马车离开这国度!
  北岛点评:《果戈理》是托马斯的最早期的作品之一,收入特朗斯特罗姆的第一部诗集《诗十七首》。果戈理是俄国十九世纪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其生平有几个重要因素与此诗有关:他出生在乌克兰一个地主家庭,在乡下长大;父亲早逝,他离家谋生,彼得堡成为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城市;他一生贫困,终身未娶,死时年仅四十三岁。临终前,他被一个神父所控制,听其旨意烧掉《死魂灵》第二卷手稿;并在封斋期守斋,极少进食,尽量不睡觉以免做梦。守斋致使他大病而终……要用一首短诗来概括一个作家的一生,谈何容易?但托马斯成功地做到这一点。他从阅读开始进入果戈理的生活,从童年到彼得堡直到死亡;不仅涉足作家的一生,也涉及其内在的危机,并由此展示了人类普遍的困境。
  李笠和董继平均为托马斯的重要译者,他们分别把托马斯的诗全部翻成中文,结集在国内出版。李笠是从瑞典文译的,董继平是从英译本转译的。
  我一向认为李笠的译文很可靠,但当我重读罗宾·弗尔顿的英译本(依我看这是最值得信赖的译本)后,我对李笠的翻译感到不安,于是决定自己动手重译这首诗。
  在我看来,李笠的译文最大的问题是缺乏力度。托马斯的诗歌风格冷峻节制,与此相对应的是修辞严谨挑剔,不含杂质。而李笠用词过于随便,节奏拖沓,消解了托马斯那纯钢般的力量。例如,“哦,心脏似一页纸吹过冷漠的过道”这句,首先在原文中没有感叹词;其次,双音词心脏在这里很不舒服,让人想到医学用词。“此刻,落日像狐狸悄悄走过这片土地”,显得有些拖泥带水,而且土地不够准确(我译成:此刻,落日像狐狸潜入这国度)。“这身穿大衣的可怜虫/像海蜇在冰冻的街巷漂游”,大衣不够确切,应为斗篷,这样才能和海蜇构成联想关系,可怜虫应为穷汉,因为这个词在原作中并无贬意。但群兽早巳走出高出树木生长的地带(我译成:而它们早就去往树线以上的远方),由于树线这个关键词没译出来,致使全句溃散不得要领。
  另外,李笠的翻译中有明显的错误和疏忽,例如,“他陷入饥饿的利爪”应为“守斋”,只要知道果戈理因守斋而病死的背景,就不会犯此错误。“人群摇晃的桌子”应为“人类摇晃”的桌子——对比之下,人群使这个意象变得混乱浑浊,而人类则使它站立,获得重量。“黑暗正烙着一条灵魂的银河”,应为“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烙与焊,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再就是李笠对标点符号及分行的不在意,也显示了翻译中的轻率。标点符号和分行是一首诗结构中的组成部分,其重要程度正如榫之于桌子、椽之于屋顶一样。特别是分行,由于中文和西文语法结构的巨大差别,虽然很难一一对应,但要尽量相伴相随,以便让读者体会其结构的妙处。
  尽管如此,和董继平的译本相比,李笠的译本可算得上乘了。关于董译本,我不想再多说什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问题所在——那其长无比的句式,也太离谱了吧?那还是托马斯的诗歌吗?这风格不正与托马斯那凝练的创作原则背道而驰吗?
(注:在《春城晚报》本周一的“书摘”版上刊登时,限于版面有删节)
链接:http://ccwb.yunnan.cn/html/2011-10/10/node_63.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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