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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追味与文化铭撰

2010-04-12 11:31阅读:
历史追味与文化铭撰
——读成路诗集《母水》

张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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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成路似乎执意要成为中国新诗中的“这一个”,他的诗作有着诡异的运思和奇崛的想像,语言显得精致而丰饶,在当代诗坛中算得上是个性鲜明的一位。读他的诗歌,你必须准备更多的思想器械和解剖工具,才有可能劈除重重荆棘,绕过山重水复,打开那由幻像和神思所铺缀的艺术空间。而一旦接通了隐约在语词与意象间的诗意隧道,进入到诗人构建的审美世界中,我们将为诗行之间漫涌的历史韵味、文化信息和情感底色而欣喜、而鼓歌。这是我最近阅读他的诗集《母水》时所激发起的一种心理体验。《母水》立足于对西部大地上文化与历史内蕴的探寻和追踪,主要由《母水》《白光》《时间的王朝》《安葬河神的水域》《边墙连接的灶火》《大原:意象旗帜》等六组系列诗章构成,我将这部诗集看作是对沉实浑厚的黄河文化、对传统农业文明的隐曲而深峻的文学书写,一定程度上体现着诗人对中华民族远古历史的个性化想像、理解、还原乃至重构,具有不凡的文化价值和史诗品格。在这部诗集中,为了艺术地呈现自我对中国历史与文化的独到理解与认
知,诗人采用了多种表达策略,从整体篇章的谋划到局部语词的择选等,无不显露着经营的苦心和思维的别致。本文拟从修辞策略的角度入手,揭示成路诗歌在历史追味与文化铭撰上所体现出的独特性来。

神秘主义诗学

出生于陕西洛川的成路是西部的阳光雨露滋养大的,他对那片土地有着非常深刻的体认和极为厚重的情谊。诗人说:“我生命的原生地,那是黄土遗址最古老的一面原,她记忆着4亿万年前的地质、气象、生物的信息。我在这片原上隔另一片原仰望农耕的先祖——轩辕氏,神秘的场所在深翻,强化着我自己的心灵在成长。”①这是他在诗集《雪,火焰以外》的后记中所述的文字,从这段文字里我们看到,原生地对诗人而言是不乏神圣性的,对其间蕴藏的神秘意义的探求,早已构成了诗人领悟大地的重要思维视角。因此,当诗人将目光投向黄河,追味这母亲河上流淌着的有关华夏民族的历史踪影与文化记忆时,那种神秘的光芒与气息再度降临到他的心灵之中。可以说,正是通过《母水》的写作,诗人成路将那种富于神秘主义色彩和韵味的诗学理想加以一定程度的实现。
事实上,同为把握世界的特殊途径和方式,诗歌与神秘主义之间有着许多共通之处。神秘主义世界观认为,“世界起源于神,归宿于神,世界的本质就是向往、追求那超越乎一切物象之上的神的历程,宇宙和人生都是神圣的”。②这就是说,神秘主义的本质是诗意和诗性的,它是“人类一以贯之的对宇宙人生的诗意概括”。③而诗歌在海德格尔那里,也是一种闪耀神性光芒的思想和思维方式,海德格尔指出:“诗是用词语并且是在词语中神思的活动。以这种方式去神思什么呢?恒然长存者。……诗人给神祉命名,也给他们存在于其中的一切存在物命名。……诗就是以词语的含意去神思存在。”④诗与神秘主义的密切关联,用学者毛峰的话说即为,“诗是一切生命的永恒的超越性激情。神秘主义则是表达这种超越激情的诗性智慧。”⑤
正因为此,中外优秀诗人的许多诗作中,都不乏神秘主义光辉的闪耀,在西方诗人那里比较典型的如惠特曼、艾略特、叶芝、瓦雷里等,中国新诗则以穆旦、昌耀、海子等人的作品为代表。成路显然直接歆享了中西优秀诗人的艺术硕果,并将其发扬广大。在他的诗歌创作中,神秘主义表现得更浓郁,更惯常,也更彻底,几乎在每一个诗章中都可清晰地捕捉到。我认为,诗人这种一以贯之的神秘主义诗学选择,既与他站立的大地富有着浓郁的神性力量有关,也与他始终跋涉在历史和文化的领域上不倦地求索和沉吟关系甚密。
成路诗歌中浓郁而鲜明的的神秘主义色彩,其表现形式也是多种多样的,首先体现为万物有灵的诗意描述之上。在组诗《母水》中,凡被诗人纳入笔端的人物、事项,都显示出超越时空的神奇和灵性十足的生命活性。在诗歌的开端,诗人以古意氤氲的“旗杆”为典型意象,将读者的视线带入到历史的远端去追味与冥思:

河口上的旗杆,一对铁铸的旗杆
依着祖母的孕光
摇响陶钵上的提环

这水质的声响
陪伴着我的姊妹,仰面的姊妹
用绿血缝合沉船的帆

这水质的声响
让我的兄弟把五月的甘草和盐巴
敷在旷野上,煮沸黄河夹裹的冰

而祖母,在静默的仪式场
取出口中的籽粒
和地脉,和我的血脉收集根茎的力量

在这一章里,诗人将抒情主人公设计为一个遥远历史中的在场者,眼中所见的亲人,无论是孕光灿然的祖母、仰面的姊妹,还是“用五月的甘草和盐巴”敷裹旷野的兄弟,都非凡庸之辈,均有着神魔之力。与此同时,身边的诸般事物,也并非完全遵循秩序的自然存在,而是具有超自然的神奇法力,水质的声响“用绿血缝合沉船的帆”,五月的甘草和盐巴“煮沸黄河夹裹的冰”,等等,都是神秘力量在世间万物中的出场与发力。正是通过对人与物神秘性的撰写,成路还原了远古历史的本真情态,顺利实现了对原始文化的深度追怀、拟想与重塑的表达目标。
成路诗歌中的神秘主义,其次表现为主客交融、心物同一的艺术呈现。在诗歌创作中,客观物象的再现与主观心像的凸显,是诗人展开诗意、寄予深情的两个重要方面,二者在诗歌中所具有的面貌通常是相对清晰,有所界分的。然而在成路的诗歌中,主体与客体总是混溶在一起,心像与物象往往显示出强烈的互文关系,从而给读者造成一种“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王国维《人间词话》)的阅读体验。在长诗《母水》中,诗人用了多个章节来展示梦境,每一道梦境都是诗人对古老历史和文化场景展开的天马行空的想像,这些梦境中,外在事物和内在心灵显示出情感与心理上的同构性,二者相互渗透,凝为一体。例如这一章:

如果我们点火
燃烧云,那烧下的灰烬
就是生长的谷物

如果我们祈祷
天空落下雨,那就搭建起一个场子
盛下奔走的兄弟

当然,雷声也会传来,电闪也会照亮
我们只能守护旧城堡
——置放祖源的容器

当然,城堡以上是穿透我们眉心的河
远水,那远水是天云播下的火
烧煮岸石

这几节诗句想象之奇特,描述之大胆,简直让人瞠目结舌。云的灰烬,居然可以化为“生长的谷物”,河可以“穿透我们眉心”,远水是“天云播下的火”,能够“烧煮岸石”,这些书写着实令人眼界大开,同时也让人匪夷所思。如果不是诗题取曰“梦”,我们实在难以从现实层面接受这样的描述。也正因为诗人采用了以梦写心灵的,从梦境出发展开对悠远历史的回溯和古老文化的重构,他才巧妙地将自己所能幻视到的一切物象尽情诉诸笔端,没有丝毫的牵绊与顾虑,进入诗行中的种种物象此时也不再是外在世界的客观呈现,而是满渗着诗人的主体之思,是物象与心像的有机结合和完美统一。
消弭时空意识,也是成路诗歌显现神秘主义精神特质的重要艺术技巧。为了让诗中所道之物,都具有宇宙一气、天地同流的功能,诗人有意将事物所具有的时间性与空间性特征掩藏起来,让他们成为“去历史化”之物。虽然诗人明确告诉读者是在历史的河道上漫溯,但历史的遗迹上处处有“我”的身影,种种场景和面貌是“我”亲历的,“我”是其中的一个子民,一个具体的存在之物,现实和历史的距离从而被消抹了。与此同时,诗中的各种物象因为神力无限,可以随意组合和接洽,没有任何时间与空间的阻隔。从上面的诗例中我们已经能确切地觉察到这一点。或许跨越时空,任意往来,正是神灵施布于世界时万物所展现出的一种高妙境界。而通过对时空意识的消弭,撰入诗行的各种事物自然就克服了现实时间和现实空间的局限,从有限进入到无限之中,显示出更为久长和深远的意蕴与情致来,这些事物的神秘主义色彩和力量由此也充分彰显,因为“神秘主义不满足于有限物的有限意义,而将有限物纳入一个无限性的诗意境界中,此时,有限物获得了无限的价值、意义和美,生命由骤生骤死的苦境中挣脱出来,进入了想像中的永恒福乐之地。”⑥
哲学家芬德利曾经指出:“神秘主义几乎成为每个人态度的一部分,犹如举目就是广阔的天空一样,它是人类经验的一个普遍背景。忽略这一点是非常短视的,等于消灭了事物的光芒和深度。”⑦成路以历史和文化的探寻为起点,通过对蕴藏于事物间的神秘主义精神气脉的书写与展示,将万事万物的光芒与深度加以艺术的揭明和擦亮,诗歌由此显示出突出的先锋精神和独特的审美趣味来。

智性化写作

毫无疑问,成路诗歌既不是追求客观录写的传统现实主义表述,也不是任随情绪喷涌的浪漫主义抒发,而是冷峻、深刻的现代主义写照,遵循着现代主义的艺术表达逻辑。从成路的现代主义诗歌作品中,我们能明确读出闪烁智慧光芒和力量的诗性质素,他的诗歌能将思想知觉化,融宗教、哲学、象征于一炉,显露着智性化写作的锐利锋芒。
前述中我们已经阐释了成路诗歌中展示的万物有灵的神秘主义思想情调,其实万物有灵观念体现的正是人类早期一种普遍的宗教信仰,是原始宗教的最基本形态,哲学家休谟在《宗教自然史》中曾这样描述过这一形态:“人们身上普遍存在着这样一种意向,即认为一切生物都跟他们自身相类似,并把这些他们非常熟悉和他们完全理解的品格转移到每一种物象上面。……还在不久以前,我们曾经把思想、智慧和情欲赋予了它们,有时甚至把人的姿体和形象也赋予了它们,一边力求使它们和我们相似。”⑧由于诗人聚焦于历史和文化的源头处考辨、追味与寻思,为了将自我对中华民族远古历史和原初文化的理解进行直观的敞现和形象的图示,他选择以诗句来呈现原始宗教的信仰本真,其诗歌自然成了神话、巫术、祭祀等宗教性事项的现代汉语演绎。《中午的神》这样写道:

调酒师,我们放弃在原酒里
投下麝香,鹿茸,和艾草的苦味道

这样闲置语言闲置火焰
烧锅铁定了在白的席卷下给血让出路径
强调太阳的黑痣,那远方

峭壁上的龛,高过眼睛的龛
和山的侧影并排站立,持久地站立

我们有了时间
把罪孽的事例放在膝盖上敲打
回声止不住滑向牢狱的灵鸟,和中午的光

和万物的伤口,和拱起的门
一起,一起仰望北——河神的额头

这首诗描述的对象是诗人家乡的北洛河,在诗中,诗人将历史比喻为调酒师,而河水这道“原酒”因为保留着本色的滋味而更具神秘化的气息,随后的诗情展开中,无论是太阳的黑痣、并排站立的山影、万物的伤口,还是滑向牢狱的灵鸟、河神的额头,无不是对远古祖先理解自然、想象自然的思维方式的真实摹写,是原始宗教情绪在诗行间的流溢。
巫术和祭祀等宗教意味浓厚的情节与场景在成路诗歌中也时有显露,例如《时间的王朝》这组诗里,巫师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意象符号,“而我,和十六位巫师站列成唱诗班”,“巫师中蒙古的王女在手中的铜镜中看见了长刀”,“巫师手掌上的牛胛骨,羊胛骨正面是经文”,“巫师们失手打碎碟,打碎碗”,“而我,和十六位巫师朗诵词,到我们沉默为止”,等等。这组诗也涉及到了祭祀这种宗教性活动,例如“画师不是王,这是他在为我们祖源的成年礼搭建的祭坛”,“我们把辫发绽开又盘起,俯在山岩上感知热就是祭祀”,等。因为“巫师”“祭祀”等语词的不断出场,一种隽永而神秘的宗教情绪由此在诗歌持续生长着。
成路诗歌不仅有着强烈的宗教文化气息,而且也有着深厚的哲学底蕴。诗人烛照的对象是历史与文化,是人类思想和精神的积蓄场,因此满足于简单的风物呈示和浮浅的情绪抒发是远远不够的,而必须尽力将历史与文化中纷繁而厚重的个中意味加以深刻的揭示,才有可能确保诗歌的思想价值与艺术成色。据我所知,为了出色地完成这些诗章,成路在写作前阅读了大量的中西哲学与文化著作,同时也对黄河古河道作了专程的漫游和叩访,在思想积淀和知识储蓄上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他的写作成为了将自己的所闻所见、所思所想加以物化的过程。诗歌往往在文化追味与历史铭撰之中,时常表露出哲学尤其是存在主义哲学的玄秘之思。《风搬动了门闩》一诗就是对生命与存在深意的艺术揭示:

前边是黑夜,祖母在刨挖止血的龙骨
祖母喘气的声音
和鹰击食牛眼睛一样震裂生命
震裂浊夜拢集的风搬动了我们的门闩

祖母和嫂子刨挖保胎的龙骨,刨到了根子上
看见龙的獠牙、槽牙和石化了的血脉
以及激动的水和草,腐化了的鱼和海洋
女人在埋头挖,挖出了经血和胎衣
挖出了不长灵魂的河泥 或者是舟停泊的码头

沉重的水在祖母的脸上流动,在嫂子的脸上流动
这水滴的力量浇灌砂石。时间的枝叶繁茂的声音
平铺在土的上边,和着风搬动了我们的门闩

诗人将祖母、嫂子这些承担着生命传承重要职责的女性安置在“黑夜”这样的时间性背景下,一种对命运隐忍而持作的存在形态得以从容展开。很显然,“黑夜”在此隐喻了生命的终点性情状,“前边是黑夜”不过是对每一个现实生命都将被时间吞没的形象喻示。正因为每个人都将最后被黑夜所吞没,那种向死而生的生命存在也就无奈地沉沦到濒临绝望与反抗绝望的悖论性境遇中。对“龙骨”的刨挖,意味着有限生命对于子孙延续、根脉不绝的无限性存在的寻求,这体现着人类抗争命运、反抗绝望的努力。在诗中,时间对于个体生命的不断剥蚀与鲸吞,时间对于人类存在具有的威胁性指令等意味都是异常鲜明的,“沉重的水在祖母的脸上流动,在嫂子的脸上流动/这水滴的力量浇灌砂石。时间的枝叶繁茂的声音/平铺在土的上边,和着风搬动了我们的门闩”,不言而喻,此中的“水”正是时间的喻象,水在祖母和嫂子脸上流动,也就意味着时光正在悄悄带走女人们的年轻、健康乃至生命。诗题“风搬动了门闩”在诗行中几次出现,暗示着我们的存在屋宇随时有可能被破毁,人类生存的危机性和卑琐性本质就此得到了反复的渲染与强化。
除了宗教气息和哲学底蕴外,成路诗歌在情感的出示上多使用象征手法,借助暗示来间接而隐晦地传达诗人情感,从而体现出冷抒情的艺术笔调,这也是其诗显示出智性化倾向的重要方面。成路对宇宙人生不乏深刻的领悟和真切的情感,但他尽力将这种深情藏掩起来,并不直接抒写和表露,而采用象征与隐喻的方式来侧面暗示和折射,给读者带来充分的余香和回味。以《冬眠的电话》为例:

在坚冰的房屋里
我试着把流动缓慢的血液和泪水
放在大刀的刃部,借着烟囱里倒回来的风
铸造爱人的容颜

石炭在向我乞讨火种
围坐在木头周围的朋友锻打雪
我口袋里的玫瑰,是山涧酡红的大水浮载的玫瑰
在向高的长

铁质的时间把刀刃馈赠给木头
火焰注定只能在海的另一边燃烧
我的房屋 和石炭被死亡收买
我孤寂地守候着冬眠的电话

这首诗虽然在作者写来是对应于某种节气的,但我认为也可从一般性意义上作诠释。在现代社会,“电话”通常是至爱之间传递情感、互诉衷肠的最重要通讯手段和媒介工具,而今它已“冬眠”,现代通讯手段的中断,使得自我心中万般的思念和千种风情无能向人倾吐,这是令人揪心的一刻。这样的题材如果以浪漫主义的手法来书写,必定会把江海奔流似的幽怨、痛楚一股脑倒出,但成路极力压抑了那种一不小心就将泛起的万千情愫,而采用象征性意象来加以衍射和暗指。“刀刃”“火种”“玫瑰”“铁质的时间”等等意象,围绕“冬眠的电话”这一主体意象展开,在一种诗意峥嵘的张力场中,诗人对于爱、对于情感、对于友谊、对于交流的珍视和渴望等意味悄然逸泄。诗人在此将现实情感象征化,某种程度上也是将个人的情感历史化和普遍化,这种情感从而被赋予了更为深广的文化意义和社会学价值。

词语炼金术

“诗是语言的炼金术”,这是法国象征主义诗人兰波说过的一句名言,以此来观照成路的诗歌创作,也是具有阐释有效性的。读成路的诗我们不难察觉到,他是一位喜欢苦吟的诗人,在词语的选用、意象的组合、篇章的构筑上都是颇费匠心的,他的诗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郊寒岛瘦”的古典诗歌美学。从成型的文本中词语的精当、意象的别致等方面,我们可以猜想成路在创制这些诗作时,一定是经过了长久的推敲和斟酌,进行了反复的加工与润色的。他的每首诗都可以说是经得起逐字细读的文学文本。
也许是深信“写诗是一种慢的艺术”,因此尽管成路有二十多年的诗歌写作历史,但他的诗作数量却是相当有限的,这说明他始终在有力地控制着作品的产出,自然这种控制首先体现在对构建诗歌大厦的词语的严格要求上。成路对于各种语词的使用是极为细致和谨慎的,虽然不能说做到了字字珠玑,但我们能感受到他力求吟安每一字的意图,他以精雕细刻的方式摆弄着分行的词语,借助炼金术来反复冶炼和锻打每一成品,他对动词的选择、对名词的取用、对词语的搭配、对行列的摆放、对语速的控制等等,都有着独到之处。试着阅读《火焰上盛开花朵》一诗:

用力,我们用力把遮蔽眼睛的黑暗搬走
在实在之上粉碎洛河的浮冰

依附在东风上的脚手架
透露出火焰在地心由南向北追赶
树芽,草芽,庄稼的芽胚

这就要我们把自己头颅的影子
藏在布袋里,是阳光布满万物的每一个角落
从容地收留冒尖的芽子

烈焰,流水蹚过一条险恶的矿脉
点燃芽子
点燃我们的视像

——无限的山峦着火
——无限的火焰盛开花朵

洛河是诗人进行历史追味与文化铭撰的重要地理区域,因为对这道家乡河的特征与品性相当熟稔,诗人因此能从多重视角上大胆设喻,来揭示这条河流的文化与历史深意。不过,大胆想像、随心所欲的合法性并非意味着词语使用的漫不经心和随意而为,想像尽可以如脱缰野马,造语则力求符合诗美表达的艺术学与经济学原理和规范,这是诗歌创作的基本规律。在《火焰上盛开花朵》里,“火焰”与“花朵”这两个名词的组合,是虚与实、历史与现实、原像与幻像、具体形象与抽象思想的交织,形象喻示着河川深蕴的活力、底气与神秘感。诗人以“用力,我们用力把遮蔽眼睛的黑暗搬走”起头,“用力”的态度和“搬走”的动作,均显示出进入历史深层的决心和勇毅。历史的内涵是无限的幽暗深处的一缕亮光,想要看到这缕亮光,体味到历史与文化的真髓,不拼命用力,不驱除层层黑暗是绝对不行的。在第二节里,“火焰在地心由南向北追赶”一句也格外有味道,“追赶”这个动词的出现,使火焰般燃烧在地心的文化气脉在如潮涌动的情形艺术地呈现出来。而第三节中“我们把自己头颅的影子/藏在布袋里”,“藏”这个动词准确言述了追问历史者希望尽可能保留一些越界的思想和出格的见解时做出的某种努力。第四节“烈焰”“点燃我们的视像”,“点燃”一语其实表征着主体面对河川时被此间深具的历史韵味所逗引,所诱惑,从而迫切希望洞悉个中深意的一种心理情态。再联系到诗题中“盛开”,可以看到,在诗人立于河川,对其间的文化和历史加以瞻望、寻访与追味时,原初历史与文化的蕴意和追味者主体之思,一并如春花一样纷纷“盛开”了。由此可见,成路诗歌中的语言选择,显得精到、别致、有味,极富表现力,这些表现力十足的语词聚合在一起,便编织出一个意蕴丰厚、余味无垠的审美世界来。
善于择选典型化的意象来组构诗歌的艺术图景,也是成路诗歌显露炼金术功力的一大表现。成路是一个能够坚守个性的诗人,对于诗歌意象有着独特的见解和认识,他曾说:“意象是常识中的词语。诗人通过自己已知的经验和未知的幻念,从常识中遴选出恰当的意象(词,或者句子)完成语言表达。”⑨从诗学角度说,意象的确应该是常识之词,因为它是连接作者与读者思想情感的重要媒介,意象既要将诗人对世界的艺术感知形象地翻译出来,又必须让读者在阅读时借助这一形象的指引而将诗人存放于诗行间的思想与情感再度翻译过来,所以它必须是人们熟悉之物,是常识中能见的词汇,是能及时唤起人们审美联想的物象。不过,意象既然显示着诗人对这个世界的独特理解与发现,是诗人“已知的经验和未知的幻念”的结合,因此被诗人赋予了别样的意味,对于读者来说,诗歌意象也是一种“熟悉的陌生人”(别林斯基语),它的诗歌意义也就无法在现代汉语词典里直接查阅到。诗人的个体特征,诗歌的奇异趣味,诗歌情绪的散发和思想的呈现,种种都集结在意象这一重要的诗美元素上,对典型意象的抓取,也就构成了一个诗人体现艺术能力的关键环节。组诗《大原:意象旗帜》由二十四首短诗构成,据作者自述,这组诗是“用二十四节气作为农业的入口观察农耕的内部秩序”⑩的,大量带有原始农业印痕的意象被诗人选用进诗章之中,这些意象的陈列,将中国传统农业文明的形式特征和精神内质彰显出来。写立春的《老虎站在窗棂下》一诗有云:“犁铧深入乡下匠人的作坊/打烂了老年的冰 陈旧的铁”,写春分的《隔门饮水的马群》:“钟点在摇摆 号召铁质的镢头、钢质的錾子/在飞鸟的通道上挖凿一扇门/留给闪烁火光的河水 留给种在田地里的马群”,写冬至的《土质的光》:“过渡的节气是临时的店铺 开张和关闭,兴隆和萧条/由猛虎的时间做主。割杀方向的镰刀/城府深沉地席卷了陆地上的所有土 编入光的队伍把太阳埋葬”,这些诗歌中出现“犁铧”“作坊”“镢头”“錾子”“镰刀”等,都是传统农事活动中的重要工具,这些意象的代表性是不言而喻的,因为它们的出现,这组诗既分别写出了各个传统节气的气候与农事特征,又从整体上体现了农业文明的精神质态。
在上述文字中,我们从几个不同的层面描画了成路诗歌的精神纹理和美学质地,也许这样的描画不会是完整的,甚至也不是完全准确的。但通过上述的描述,我们至少认识到成路在历史追味与文化铭撰上所呈现出的某种独特性,了解到他力图成为中国新诗中的“这一个”的创作意识和良苦用心。成路的诗歌是多义的,是丰富的,从不同的路径进入,我们看到的是不同的风景,揣摩到的是不同的意味,对它的解释,也就存在着多种不同的可能。

注释:
①成路:《感恩的仪式——我的诗歌写作和生活意见》,《雪,火焰以外》,宁夏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42页。
②③⑤⑥毛峰:《神秘主义诗学》,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6页,第5页,第55页。第201页。
④海德格尔:《荷尔德林与诗的本质》,刘小枫译,载伍蠡甫、胡经之主编:《西方文艺理论名著选编》下卷,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581页。
⑦J.N.芬德利:《升向绝对者》,转引自《世界宗教中的神秘主义》,杰弗里·帕林德尔著,舒晓炜、徐钧尧译,今日中国出版社1992年版,第224页。
⑧休谟:《宗教自然史》,转引自吕大吉《宗教学通论新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121页。)
⑨⑩成路:《线索》,《母水》,太白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第118页,第11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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