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云浮空 流水行地----魏晋风流(3)
2014-07-14 05:24阅读:
春云浮空
流水行地----魏晋风流(3)
画论家邓以哲在《画理探微》中说:“汉画人物虽静犹动,六朝之人物虽动亦静,此最显著之区别。盖汉取生动,六朝取神耳”。
顾恺之是绘画艺术风气由汉代形盛转向魏晋神韵的典型代表。唐人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说:“顾生画古贤得其妙理,对之令人终日不倦,凝神遐想,妙悟自然,物我两忘,离形去智;身固可使如槁木,心固可使如死灰,不亦臻于妙理哉!所谓画之道也”。顾恺之特别强调画眼睛的作用。《世说新语》说:“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睛。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传神写照”,就是要传达出一个人特有的精神气质、风貌。“顾长康画裴叔则,颊上益三毛。人问其故?顾曰:裴楷俊朗有识具,正此是其识具。看画者寻之,定觉益三毛如有神明,殊胜未安时”。“画谢幼舆在岩石里。人问其所以,顾曰:谢云:一丘一壑,自谓过之。此子宜置丘壑中”。因为谢鲲常以“纵意丘壑”自许。他还提出“晤对通神”的主张。说:“凡生人亡有手揖眼视而前亡所对者,以形写神而空其实对,荃生之用乖,传神之趋失矣。空其实对则大失,对而不正则小失,不可不察也。一象之明昧,不若悟对之通神也”。这里的神,是一种魏晋人所追求的玄远超脱的精神境界。竹林七贤中的嵇康有一首诗:“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心游太玄”。恺之为之图,并慨叹曰:“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绘画不能按图索骥,而须“迁想妙得”,达到“玄赏则不待喻”的美学神韵境界。重“神”是顾恺之的绘画主张,也是魏晋文化的时代风尚。那么,他的创作实践怎样呢?
他成名的代表作《瓦官寺维摩诘壁画》我们无缘得见。但元黄之曾指出此象的形象特征是:“目若将视,眉若忽颦,口无言而似言,鬓不动而疑动”。这种“清羸示病之容,隐几忘言之状”(庄子语),正是当时冥思玄理,将入物化的名士们
的性状。其神在骨秀神清,恬淡自然。从传世的摹本《女史箴图》、《洛神赋图》、《烈女传.仁智图》等,还依稀可领略其神韵风采。
《洛神赋》是曹植借洛水女神表达自己相思之苦的千古名篇。写他愁怅返乡,于黄昏来到洛水边。眼望流水,“精移神驰,忽焉思散,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奇怪的是这一丽人“御者未睹”,只有他一人才看得见。其状“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其情“徒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结果是“恨人神之道殊…泪流襟之浪浪”,“足驻神留,遗情想象”。此景此情,若付之丹青,是非精思入神,“迁想妙得”不可的。
晋顾恺之:洛神赋图(局部)
在顾恺之这幅连续长卷中,人物多次出现。神女的体形婀娜,风姿绰约,来去飘忽,不可捉磨。裙带飘扬,流风迴雪,翩若惊鸿。这是状其仙态。身欲行而神知止,回眸顾盼,其情缱绻。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是传其人情。是仙中有人,亦神亦人。画中曹植,或坐或立,端然凝视,神态岑寂,虽不见眉目,但“悟对通神”之情可见。其仙风道骨如维摩诘之状,是人带仙气,亦人亦神。这样两个半人半仙的形象所演义难以言表的故事,其发生环境,自然也是不同凡响的。殿阁巍峨,山势突兀,林木别样。自是要营造一种只应天上有,确属人间无的仙境。
有人评此画说:“洛水周围的山川树石,只勾勒染色而无皴擦,画得都比人小。水面清浅无法泛舟。树干象人之手臂、树冠象人之手指一样排列着,这种看来尚显幼稚的手法,正是山水画发展初期的真实面貌”。把树冠象手指一样排列,恐非山水画初期率意为之的幼稚手法,而是其有意制造的特异景象。不然以当时的绘画技术水平和顾的成就,是不至于连树枝都不会排列的。当时画家们神奇的故事很多:三国曹不兴画苍蝇孙权用手去弹,以为是活的;北齐杨子华画马令人“夜听蹄啮长鸣,如索水草”,不用看体势,就双眸中那两道白光,已够令人惊疑的了;顾恺之画维摩诘象点睛即刻筹资百万。这样人能不会画树才怪,恐怕还是意在象外罢?只有超越世俗的卡通式的物象和神话中的仙境,才可演绎仙人们的仙事。化入此景此情,出之笔下,才会有神乎其韵的不朽画图。这倒是可以说明,中国山水画尚在其母体中,就孕育了神韵特质。
顾恺之的画在当时就非常有名,大名士谢安说:“顾长康画,有苍生来所无。”在画坛影响很大,被谢赫《画品》列为第一品第一名的陆探微,和深受梁武帝推宠的张僧繇皆效法他的画风,然而“终不及矣”。后人评价其画“如春蚕吐丝,初见甚平易…有不可以语言文字形容者”。并说“其笔意如春云浮空,流水行地,皆出自然”。这种令人“妙悟自然,物我两忘,离形去智”的效果。正是顾恺之为中国美术创树的神韵美学传统。
晋画重神不仅源于汉麒麟阁画象,也不仅由于觉醒了的魏晋人对个性内在气质的重视,更直接的因素来自佛教画象和其“神不灭论”。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中有一段话说:“汉明帝梦金人长大,顶有光明,以问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长六丈,黄金色。帝乃使蔡愔取天竺国优瑱王画释迦象,乃命工人图于南宫清凉台及显节陵上。以形制古朴,未足赡敬。阿育王象至今亦有存者,可见矣。后晋明帝、卫协皆善画象,未尽其妙。洎戴氏父子(戴逵、戴勃),皆善丹青,又崇释氏,泛金赋采,动有楷模。”三国时的曹不兴也是画佛象成名的。
其实顾恺之一生的画作都与佛结下了不解之缘。其“以形写神”的主张,就直接来源于佛教绘画理论。庐山名僧慧远,是位由儒入道,由道入佛的高僧。他在《沙门不敬王者论》中说:“夫神者何邪?精极而为灵者也。精极则非卦象之所图,故圣人以妙物而为言,虽有上智,犹不能定其体状,穷其幽致…神也者,圆应无主,妙尽无名,感物而动,假数而行,感物而非物,故物化而不灭;假数而非数,故数尽而不穷”。提出了物尽神不灭之说。以副其“冥神绝境,故谓之泥垣”的佛家宗旨。
顾与慧远同时代人,又有多方面联系,不可能不受到深刻影响。更何况慧远在佛教画象塑象艺术方面提出过神韵主张:“体神入化,落影离形”《万佛影铭》。
比慧远小五十一岁的僧肇提出“象非真象”、“象外之谈”。他在《不真空论》中说:“夫至虚无生者,盖是般若玄览之妙趣,有物之宗极者也”。般若玄览是什幺?就是中国话的妙悟。据说“妙悟”一词就是由他最早提出。这种“穷里尽性,事绝言象”的思想,正是“得意忘象”、“得意忘言”的发展。另一位高僧竺道生,比僧肇大三十岁。除了讲实象无象,超乎象外的涅槃之外,还提出了“顿悟”之说。强调认识的统一完整性和独立思考的自发性,是讲般若玄览的认识特点的。
这三位“佛生”都是中国佛教史、美学史上的名流。慧远的神不灭论,是从本体论上谈涅槃,涅槃是彼岸的最高境界。僧肇谈般若是达到彼岸认识的途径。而道生指出了达到最高境界的认识的捷径和特点。三人谈的是佛学,但与美学又是如此的契合。美是什么,谁能说得清楚?它本就是个言语道绝,只凭玄览体验的事。这同审美最高标准“神韵”阴阳不测,“妙万物”该是一致的。
这时期的佛家理论,还讲究“神感物而动”、“神有冥移之功”;“情为化之母”,可以感物化生等等。虽不直接讲气,却不离生生化化,有几分生气的;虽不重视人生,却肯定了人思想意识的能动作用。不象南禅,连拂拭尘埃都予以否定。乃致于影响到神韵说宋至清的健康发展,偏离了“气韵生动”的初旨。气韵生动,是齐梁人物画家谢赫总结自身及前人绘画经验,在当时时代艺术大背景下提出的绘画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