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2016-07-12 17:56阅读：
十多年前，我在一家医院工作。有一天，我在门诊遇到了一位年纪不大的姑娘。她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衣着土气，几乎不加修饰。我进入诊室的时候她还在和医生说自己的病情，但医生不打算收她这个病人。“我有子宫肌瘤，我来了几次了，你们这的医生都不给我做手术。”她失望地说。
大概是医生不愿再跟她纠缠，不再理她，她索性跟我聊上了。也许是出于礼貌或是同情心，我认真地听她说了很久。下班了，她约我一起吃饭，又讲了很多自己的事。末了还要了我的传呼号，那时我还没有手机。
我就这样认识了一个陌生人，没有选择地知道了她的故事。
吃完饭回到医院，刚才接诊姑娘的医生告诉我说，她不是身体有问题，是脑子有问题。她的肌瘤不大，又没有什么症状，未婚未育，按原则是不主张手术治疗的。她一心想做手术，把我们这的医生都看了个遍，最后都被拒绝了。我猜想医生不收她除了因为病情确实不需要手术，可能还因为这样“执着”的病人太难缠。但医生不知道她的执着可不是这么简单。
她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姑娘，整个人灰灰的，28岁的脸上没有明显的皱纹，却也看不到青春的踪迹。她像一只在黑暗里飞了很久的孤独的蛾子，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光就拼命扑上去。她不是要去扑火，而是要找一个人听她说自己的故事。很少有人能耐心听她说这么多，特别是陌生人。
我是例外。
pan>她的故事并不复杂。生于省城郊县的农村孩子，个人资质和家庭条件都很普通，读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学校，近视程度几乎影响到日常生活。然后，在家乡的县城里谋了一个还算稳定的工作——酒店里的账务人员。这家国营酒店的老总为人不错，对她各方面都比较照顾。在她眼里，他事业有成，经济优渥，仪表还很出众。于是，她渐生爱慕，也感受到了对方的回应。后来的桥段和很多爱情故事一样，只不过，这故事的男主角已有家室。
这只为爱发了疯的小蛾子每天活在甜蜜的挣扎里，爱……不能爱……欲罢不能……继续爱……他们的事情也不再是秘密，同事知道了，家人知道了，老总的夫人也知道了。大家都劝她，同情或关心她。包括那位夫人也找她谈过，对她没有责难，真心很好。她的痛苦，在于对方明明爱自己却不敢承认，她要的也许只是一句“我爱你”。
她知道自己很普通，双宿双飞不敢想，但也确信对方爱她，这爱让她有了可怕的勇气，尽管这勇气并没有改变什么。再后来，已婚总经理和女员工的绯闻在酒店里人尽皆知，老总被调离了工作岗位。见不着他以后，她开始疯狂地打电话。
她没有哭，只是哀怨地说着这一切，以一个弃妇的心情：“我现在病了，他也不管我！”她说的病是指子宫肌瘤。我很同情她的遭遇，但什么忙也帮不上，除了听她唠叨。
在这之后，她偶尔通过传呼机发消息给我，有时让我回电给她。话题永远都是同一件事，我只有一次次地换着说法鼓励她。后来，传呼机上又有了她的消息，她说去肿瘤医院做了子宫肌瘤手术。我决定去看她。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我第一次完整地看清她的脸。她长得不难看，小圆脸，五官清秀，只是高度近视的双眼小而无神，皮肤有些蜡黄。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说话有气无力，旁边是她憔悴的妈妈。关于那位老总的事，她妈妈和她一样满心哀怨。
病房、手术、贫苦的母女，这令人同情的场景下我却忍不住在想，这个手术真的有必要做吗？她为什么这么折腾自己？子宫肌瘤死不了人，还到肿瘤医院来占个宝贵的床位，真有点小题大做。特别是看到同室那位宫颈癌大姐，再想想她，有什么过不去的呢！不就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情吗？但是我错了，这爱情根本不是结不结果的问题。
手术后不知过了多久，她的信息又来了。她邀请我周末去她工作的县城玩，因为近，也因为有些好玩的景点，我答应了。我有同学也在那个地方，万一有什么危险或是意外发生，不至于叫天天不应。就这样，我花了11块钱坐车去见一个陌生人，还和她在小旅馆里住了一晚。后来想想，还是不该这样大胆。
那是我毕业后的第三年，相信别人也愿意帮助别人。我当时确信她不是歹徒也不是骗子，这种信任不是对她，而是来自于我对自己判断力的自信。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执着呢？
我们玩了一天，买了一些特产。晚上，回到小旅馆后她接着聊，无非还是那些事。我其实早就烦了，全靠同情心撑着。第二天早上，一睁眼看到一颗红红的太阳，那场景非常漂亮。这是我对那个小旅馆唯一的印象。游玩的途中她照例说着她的故事，我照例听着。
又一顿饭后，她提出让我帮一个忙，给她朝思暮想的爱人打个电话。“他不接我电话，一听我声音就挂了。”没有理由说不，我甚至是带着伸张正义的心情去打的这个电话。
用的是公用电话，按她给的号码接通了。给一个陌生人打这样的电话，其实有点冒昧，也有点忐忑。我简单说明了我是谁，为什么要给他打这个电话，对方耐心地听着，没有挂断也没有说话。等我说完，传来一声叹息：“她已经找过很多人给我打电话了……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那些都是她自己想象的。”
几乎不需要思考，我就相信了电话里的这个陌生人。随着这个男人疲惫而真诚的声音缓缓传来，我听说的整个故事被狠狠地颠覆了。
老总说这件事（其实什么事也没有）过后，他的工作和生活受到了严重影响。为了躲她，他换过几次手机号，每次总会被她打听到，接到陌生人如我的电话，一遍遍解释事情的真相。我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突然想起这姑娘说过，老总人品很好，虽然爱她，但连她的手都没碰过，没对她直接表白过，没对她……我真的没想出来他对她有过任何“爱”的蛛丝马迹。听到后来，我开始同情这个男人。
我承认我并不是姑娘的朋友，她只是我们医院的病人。我相信，这位老总对她的女员工没有特别的关照和关注，没有所谓爱情，也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这一切都是姑娘自己臆想出来的……但她执着地认为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告诉身边的人这就是真的！告诉同事、妈妈、朋友，以及我这样的陌生人！这太可怕了，想起昨晚我们曾一室共眠，有点后背发凉。
我开始重新回想她的一切。从这些日子的接触来看，这个28岁的姑娘确实不太正常，至少在心理上。妄想疾病，妄想爱情，不断寻找陌生人给妄想中的爱人打电话，接下来还会发生些什么？除了厚厚的近视眼镜，还有什么挡住了她的双眼？我不知道是什么把她和真实世界隔开了，她的思维和行为何偏离常规？
最后我问自己：我能改变她吗？
根本不能！我明明全盘相信了她妄想的那个故事。
通话最后，我真诚地向那位无辜的男人说了句打扰。挂上电话，我向姑娘如实传达了对方的回应，在我之前别的陌生人肯定也是这么做的，
但根本改变不了她的世界。到最后，她依然无可救药地执着地认为，这个男人就是爱她的。
这件事随着周末的结束而过去了，我觉得也该永远结束了。从陌生人到类似朋友，自然而然就发生了，但要再回到陌生人真的不是那么容易。她的消息我不再有呼必回。有一次，她请我录一段语音留言给她，我照做了，那是我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那是2003年，姑娘姓雷。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希望她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