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心武揭秘《红楼梦》38--贾宝玉多重人格之谜
2008-11-10 08:12阅读:
我个人认为,红楼梦里有一回集中把贾宝玉人格的几个层面都写出来了,而且写得非常好,天衣无缝,就是第三十回。这一回非常重要,曹雪芹通过这一回把贾宝玉的人格的五个层面,淋漓尽致的刻画出来。这一回的回目是“宝钗借扇机带双敲,龄官划蔷痴及局外”。这一回的故事可以分为五幕,转化为戏剧很方便。第一幕,时间应该在午前,地点是大观园的潇湘馆,主要内容就是贾宝玉到潇湘馆,跟林黛玉赔不是。两人在这之前感情上的碰撞已经非常多了,贾宝玉给林黛玉赔不是的情况发生多次。在贾宝玉去找林黛玉赔不是的描写当中,出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情节,就是贾宝玉拉住了林黛玉的手,两个人有了肢体接触。有年轻朋友说这算什么啊,但是这可是贾宝玉和林黛玉之间啊。贾宝玉这个人和其他青春女性肢体接触上是很浪漫的,对自己没有太大的约束。比如有一次,鸳鸯到他们住的地方,告诉他贾赦病了,应该去看望。这时候,他看见鸳鸯的脖子,皮肤很白腻,就觉得鸳鸯身体很美,居然缠着鸳鸯,要吃鸳鸯嘴上的胭脂,而且描写用的形容词让我们看着也很扎眼,叫扭股糖似的。贾宝玉作为一个贵族公子,对于一些青春女性,他有某种特权,可以有一些浪漫轻佻的表现。但是对他钟爱的林黛玉,他们主要是精神上的沟通,首先是精神上的恋爱,所以他非常珍惜和林黛玉之间的关系。他和林黛玉肢体上接触是非常谨慎的。但并不等于说他对林黛玉的爱只是一种纯精神的爱。有一次他看见薛宝钗的膀子特别美,就想这个膀子要是生在林妹妹身上的话,我倒能摸一摸,但是偏偏长在宝钗身上了,他有这样的内心活动,所以他对林黛玉是从精神到肉体全方位的爱。
画外音:宝玉对黛玉的爱是刻骨铭心的,他对黛玉绝不仅仅是志同道合,而是发自内心的深沉而热烈的爱情。但是在曹雪芹笔下,贾宝玉又是一个飘忽不定的情种,他喜欢在女儿堆里厮混,也时常表现出近乎下流的举动,这就与他对黛玉的痴情有着强烈的矛盾。曹雪芹这样用笔的用意何在呢?
曹雪芹这样写,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贾宝玉是一个成熟的男性。虽然在当时那样的社会里面,贾宝玉的年龄我们现在听起来很小,可是那个时代,人的平均寿命是比较短的。红楼梦一开始就说,作者说半生潦倒,三十岁就是半生,人的一生认为就是六十岁,到七十九古来稀了,所以那个时代的男女有些早熟
是不奇怪的。贾宝玉那个时候已经十三岁了,是一个心性已经成熟的男性,包括前面写警幻仙姑秘授他男女之事,以及写贾宝玉初试云雨情,有些读者始终不懂曹雪芹的苦心,甚至说这不是流氓教唆吗,但是对曹雪芹来讲,他这样写,是非常有必要的。他通过这样的情节安排,告诉你贾宝玉是一个成熟的男性,否则的话,读者读到后面,就会产生误解。比如说,有人改编了一个影视,贾宝玉的形象总想选一个女演员来演,觉得贾宝玉很女性化,或者觉得这是一个无性别的角色,小说后面又写到贾母对贾宝玉的质疑,说他和丫头们这么好,真是搞不懂。要么就是说他懂得男女之事,要么说他是不是一个女孩,投胎投错了,生了一个男性的身子。再加上贾宝玉和一些社会边缘人有交往,比如柳湘莲,秦钟,蒋玉菡,所以也有人解释贾宝玉是一个同性恋,对异性的身体没有兴趣,不是这样的。曹雪芹下笔很细腻,就是怕你误会,他写了一个身心都很成熟的,很健康的一个男性,所以他对林黛玉的爱,不是病态的爱,是全方位的,从精神到肉体的一种真正的爱。因此,他对林黛玉就非常尊重,他认为林黛玉不能随便地去轻亵,所以,情急当中,他抓住林黛玉的手,这本身是贾宝玉对林黛玉的一种刻骨铭心,全方位爱的一种肢体语言。曹雪芹就很郑重的在第三十回里面给我们展现了这一幕。林黛玉是不是完全拒绝了他,没有,如果林黛玉完全拒绝的话,底下的情景就不会出现了。两个人一个赔不是,一个扭扭捏捏,既没有接受,也没有完全拒绝,这时候,忽然听见有人说,好了,王熙凤来了。王熙凤来了以后,就把他们两个拉着带到贾母那儿,王熙凤就有一个汇报,说老祖宗啊,你还担心,“谁知两个人倒在一处对赔不是了。对笑对诉,倒象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形容他们两个当时肢体上的亲密程度。这第一幕很要紧,前面写了那么多两个人的感情纠葛,贾宝玉又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一会儿对这个感兴趣,一会儿对那个感兴趣,曹雪芹生怕你误会,觉得或者贾宝玉还没有成熟,糊里糊涂,不知道自己性别;或者知道自己是一个男性以后,乱爱;或者觉得他对林黛玉无非就是共同的不满仕途经济,林黛玉从不劝他读书上进,仅仅是思想共鸣,都不是。在三十回的第一幕,写出了贾宝玉人格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核心部分,就是他作为一个成熟男性,已经有了成熟的爱情。他这样一份爱情,只献给一个人,就是林黛玉。这是第一幕的内容。
然后就是第二幕,王熙凤把他们带到贾母那里,就是中午,向贾母展示他们和好的情景,让老祖宗放心,另外,实际上也是到了饭点,约他们一起吃饭。吃完以后,就发生了回目上头半回的情节,宝钗借扇机带双敲。吃饭以后,贾宝玉就有点儿不自在,因为他和黛玉勉强算是和好了,可是他生活当中潜伏的危机还很多。这时候他又知道别人都拿特殊的眼光看着他和林黛玉,眼前又有一个薛宝钗,这种情况下,贾宝玉就想取得一种人际之间的平衡状态,要享受伦理当中的平衡之乐。所以他就主动去和薛宝钗说话,薛宝钗当时情绪也不太好,这时候就插了一笔,有一个小丫头突然跑到薛宝钗面前,说我的扇子不见了,是不是你藏起来了。本来这也无所谓,这个小丫头有的古本写作靛儿,有的写作靓儿,我现在取靛儿的说法,因为我觉得她是一个垫背的。她本来没有任何恶意,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结果薛宝钗正在烦躁,就拿她出气。读者印象中,小说里就是林黛玉说话尖酸刻薄,薛宝钗是温柔的,是特别量好尺寸说话的。但是你看这个细节当中,薛宝钗大怒,指着靛儿说,你要仔细。这四个字,说老实话,就跟打雷一样,意思就是说你该问谁问谁去,怎么跑来问我。靛儿当时就吓坏跑掉了,这时候,贾宝玉就很尴尬了。什么叫带双敲,看起来宝钗是骂靛儿,实际上是针对贾宝玉。就是说你们两个闹别扭,大家都知道,现在跟我没话找话,你要仔细,所以贾宝玉就很狼狈,这一点写得很微妙。在第二幕,贾宝玉的人格当中另外一个要素,就是他希望除了享受和林黛玉那种专一的爱情以外,还能和其他青春女性,特别是薛宝钗保持一种情感上的平衡。结果你想平衡,薛宝钗不给你这个脸,人家就借扇机带双敲了,这时候,贾宝玉当然就很败兴,就引入了第三幕,贾宝玉和金钏。
时间紧接上场,贾宝玉从贾母那里出来,贾母的院子在府第的西部,贾宝玉如果要回大观园,就要往东走,就要路过王夫人的住处。王夫人正在睡午觉,贴身大丫头金钏正在伺候王夫人,这就是第三幕出场的一些人物。这一回贾宝玉闯了大祸,贾宝玉和金钏之间确确实实发生了调笑,金钏本身就比较轻挑,在第二十三回就有伏笔,交代大观园闲着也不好,贾元春就下旨意,让贾宝玉和姐妹们住进去。为了落实这个事情,贾政和王夫人就召见他们。贾宝玉还没进屋的时候,就遇见了金钏。金钏说,我这嘴上,是才擦的胭脂,你要不要吃一口。当时贾政,王夫人还在屋里,金钏就敢于和贾宝玉进行这种调笑。当然你也不要把这个看的太恶劣,金钏是王夫人跟前的大丫头,地位比较高。所以到了第三十回,第三幕的时候,金钏又跟宝玉调笑。金钏有的话确实过头了,除了和贾宝玉调笑说:“金簪子掉在井里头,
有你的只是有你的……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其实贾环和彩云也未必就那样,她就有那样一些调笑的语言。结果没想到王夫人这次没睡踏实,听见了,一下子就暴跳起来,打了金钏一个耳光。贾宝玉看见母亲震怒,一溜烟就跑了,底下有些情节贾宝玉就不知道了。王夫人立刻把金钏的母亲找来,把金钏撵出去了。在当时那样一个贵族府第,大丫头被撵出去,命运是非常悲惨的。为什么丫头不愿意被撵出去,为什么经常有人用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威胁她们,这个以后我也会讲。现在告诉你,在第三幕的时候,贾宝玉表现了他人格当中形而下的一面。第一幕和林黛玉赔不是算是有点儿成果,但是还有点心烦意乱,结果到贾母那儿又被薛宝钗借扇机带双敲,闹得灰头土脸。他作为贵族公子,心理上就要求用一些形而下的方式麻醉自己。所以他看到金钏,就和她调笑,结果没想到酿成大祸,这就是第三幕。
第四幕就是贾宝玉和龄官,时间是完全衔接的,他从王夫人的院子往东跑,进入了大观园,大观园当时鸦雀无声,只有知了在叫。一个新的环境,他就渐渐平静下来了。在蔷薇院就发生了一段故事,贾宝玉忽然听见蔷薇花架那边有人在轻轻哭泣,他就在这边偷看,看见一个女孩子蹲在地上,拿头上的簪子在地上抠土。贾宝玉就在手心里复原她抠土的笔画,就构成了一个字,蔷薇花的蔷。这个女性是谁呢?这一回没有明白交代,但是后面交代的很清楚,就是为元妃省亲,荣国府准备的一个戏班子,有十二个女孩,她们的名字最后都是一个官字,就是红楼十二官,这位就是龄官。贾宝玉当时就被感动了,这个人来回来去的画一个蔷字,那么专注,而且当时忽然下起了雨,那个女孩子还在不停的画。贾宝玉就说下雨了,女孩子才被声音惊动,一抬头看见蔷薇花架那边有一个脸对着她,贾宝玉本身长的也很娇美,就以为外面也站着一个姑娘,就说,姐姐,你说下雨了让我躲雨,你不也淋雨了吗?贾宝玉才想起来自己也淋雨了,上一讲我们说了,这体现了贾宝玉情不情,以真情对待无情,体现了他的人格特色,在第三十回里面,有重笔描绘了一番。
接下来就是第五幕,贾宝玉和袭人,时间紧接上场。贾宝玉往怡红院跑,结果怡红院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关着门。有两个戏班子的小戏子,一个叫宝官,一个叫玉官,到怡红院找丫头玩,丫头们也真会玩,下雨了,她们就把泄水沟堵上,让院子里积上水,把一些水禽的翅膀缝住,扔到水里让它们游动,玩得非常开心。贾宝雨敲门,居然没有人开,其中贾宝雨最喜欢的丫头,就是晴雯,最不愿意开门,说谁啊,这时候跑来。结果还是袭人过来开门。袭人隔门缝一看是宝玉,就把门打开了,刚一开门,贾宝玉一脚就踢过去,踢到袭人的胸口上,晚上解开衣服一看,淤血了,到半夜就吐血了。这里也有袭人的心理描写,三十一回开头就说:“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袭人是一个表面上很温柔,内心里很刚强,很有追求的一个人,挨了一脚以后,心劲都灰了,很严重的一次人身伤害,贾宝玉突然又呈现出这样一个面目,展现出宝玉人格当中最糟糕的一面。他作为贵族公子有特权,当然他后来很后悔。但是你要知道,在那样一个社会,那样一个贵族家庭,作为一个贵族公子,踢了丫头,也就白踢了,他有这个特权,急切当中居然也就是用了这个特权,这就是贾宝玉,曹雪芹写的非常精确,写出了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存在。
现在我们总结一下,从最底层面到最高层面,回顾一下。先说比较低的层次,我们叫人格的第一层次,我是这样概括的:纨绔公子本色,以我为主,有发怒施威的特权。说白了,就是有阶级烙印,这点曹雪芹写的不含糊,不是说我热爱这个角色,就处处拔高,不是这样的,有第一个层次。虽然他和其他贵族公子有很多的区别,但是也有共同之处,养尊处优,受不得一点儿委屈。开门晚一点儿,气得要死,重脚踢人,也不管来的是谁,这时贾宝玉人格中最底下的层次,一个形而下的层次。第二个层次也是形而下的,就是贾宝玉爱吃胭脂,就是那个意思的一个隐蔽的说法,你自己心中有数,以轻薄调笑解郁闷。也就是说,他有人格的弱点。第三个层次,就是贾宝玉他是一个活人了,不可能单独生存,有一个和他人群体相处的问题,在今天的社会尤其如此,因此就有一个人际关系问题。在人际关系当中,每个人有不同的处理方式,有不同的追求,贾宝玉的处理方式和追求就构成了他人格的第三个层面,就是有一种人伦亲和的追求,希望和每一个人构成一个和谐的关系,其中最难处理的就是和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最亲密的,身边的青春女性之间的关系,他希望都能处好,都能够使他愉快,他也能使这些人愉快。但是有时候,就会碰钉子,达不到目的,也会派生烦恼。第四个层次,就是情爱层次,就是他最重要的感情组成部分,他有他的特色,在那个时代,这时相当高的一种情感境界,笃信木石姻缘,圣洁之爱,绝对尊重绝对专一。他可以和一些青春女性一块儿玩,乃至于和有的丫头调笑,但是真正说爱情的话,他就爱林黛玉,他要娶正妻的话,没有别的选择,就是木石姻缘,这在当时的情况下,是了不起的一种精神境界。第五个层次,就是我们重点讲过的情不情,追求诗意生活,融进宇宙,能以真情对待无情。超越凡俗,达到宇宙大爱的境界。这五个层次,居然在第三十回一回书里面,曹雪芹就全写到了,而且不是死板的写法,不是先展现第一个层次,最后到第五个层次,花插着写,小说情节流动的时候非常自然,没有觉得一点儿别扭。结论就是曹雪芹在文学成就上,我们应当充分的认知。他不但写出了一个活生生的艺术形象,而且在表达主题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有牵强的地方,非常自然的把这样一个人物形象刻画出来。当然,现在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出现了,就是古本红楼梦八十回后面,还有多少回?如果说高鹗续的不对,你能不能把你认为正确的内容说出来?下一讲,我会说明我对八十回后,贾宝玉命运探佚的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