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否定到否定之否定——《天狗》解读
2007-04-16 21:49阅读:
郭沫若作为我国现当代文学史上大师级的人物之一,取得的卓越成就是有目共睹的。在某些领域,说他开一代风气之先,是一点也不过分的,比如说诗歌。现在对郭沫若的非议颇多,是因为他解放后的一些所作所为,但我们不能因此否定他的贡献,这不是辨证唯物主义的作法。何况当时在全国轰轰烈烈的造神运动中,几乎所有的国人都丧失了理智,又有几人能自清于举世皆浊之时?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我们应结合当时的时代看问题。对郭沫若早期的文学创作,我们当然也不能脱离时代孤立地对待。因为正是这特殊的“五四”时代,郭沫若的诗歌就显得尤为难得。我们结合《天狗》这首诗浅略地谈一下。
该诗首句突兀而出:“我是一条天狗呀”,一反传统给天狗的定位:吞食日月给人间带来灾难的不祥之物,赋予其时代的新意:反传统的斗士形象,并以这斗士自居。这种否定传统、打破旧的束缚的思想和“五四”精神是一脉相承的。接下来作者通过一组句子把天狗的斗士形象具体化:
我把月来吞了,
我把日来吞了,
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
我把全宇宙来吞了。
这组诗句的一、二句仍沿袭传统中关于天狗的定位:吞食日月的一头兽,接下来的三、四句就显出作者的阔大胸怀、卓尔不群了:这只天狗吞食了日月之后,还要吞食一切的星球和全宇宙。这使天狗的形象在否定传统的意义上变得彻底而宏大,诗人诡奇的想象和激越的情感如无垠宇宙中劈开黑暗的闪电,豁开了人们囿于传统的思维局限。第一节的最后一句“我便是我了”犹如一句宣告,否定了传统对个体的极度贬抑,高扬“自我”的大旗,而且这个“自我”雄立于宇宙之上,有吞食一切传统与束缚的雄心和力量。这也是合于“五四”高扬自我的时代精神的。
诗歌的第二节紧承第一节,而且遥相对应。既然这只天狗吞食了日月星球和全宇宙,当然就不再是原来的那只天狗,它已经在吞食旧世界的同时发生质变了。它从这些事物中获取了光和能量,具有了“全宇宙底Energy底总量”。这只天狗已经在发生蜕变,
超越着旧的自我。这种思想源于郭沫若的“唯能论”。在《生命底文学》这篇文章中,郭沫若首先探讨了生命是什么这个问题:
“人类生命中至高级的成分便是精神作用。精神作用只是大脑作用底总和。大脑作用底本质只是Energy底交流。一切物质皆有生命。无机物也有生命。一切生命都是Energy底交流。宇宙全体只是个Energy底交流。”
接着他说明了文学与生命的关系:“Energy底发散便是创造,便是广义的文学。宇宙全体只是一部伟大的诗篇,未完成的、常在创造的、伟大的诗篇。Energy底发散在物如声、光、电热,在人如感情、冲动、思想、意识。感情、冲动、思想、意识底纯真的表现便是狭义的生命底文学。”
从上述材料中我们就不难明白为什么郭沫若笔下的天狗是光,是能量了。正是这“日底光”、“月底光”、“一切星球底光”、“X光线底光”、“全宇宙底Energy底总量”,使高扬“自我”的天狗成了吸收一切光,从而具有无穷生命力的形象,也使这首诗成了一首对力的赞歌。
第三节诚如诗人闻一多在二十年代评价《女神》时指出的,“动”的精神,“映射于《女神》最为明显”。天狗吸收了全宇宙的能量之后,便具有了无穷的活力,于是他“飞奔”、“狂叫”、“燃烧”,尽情地渲泄、展示生命的力量。这就一扫传统的“东亚病夫”的病态,昂扬勃发的生命的力张扬的是天狗那狂放不羁的自我。接下来的三个比喻句反向照应前面的“飞奔”、“狂叫”、“燃烧”,并再次用光和能的展示显现生命的力度。“燃烧”一词则已暗寓着与《凤凰涅
》之再生相似的主题了。这种燃烧在以自我作能量的同时,烛照的是驱散黑暗、毁灭旧世界的斗士精神,并预兆着毁灭自我的发端。下面的三个“我飞跑”除了照应前面的“飞奔”之外,又暗含着后面的诗句,并且否定了传统文化所要求的“温文尔雅”,“富于西方的激动底精神”,并具有“反抗”的特点(参见《女神之时代精神》和《女神之地方色彩》)。从而使天狗这一形象在否定中具有了时代的内涵。
如果说前半部分的诗句是否定传统、高扬自我的话,接下来这只天狗就开始毁掉自我,最终走向否定之否定了。
我剥我的皮,
我食我的肉,
我吸我的血,
我啮我的心肝。
天狗毁掉了外在的世界之后,开始无情地吞食自身。把“皮”、“肉”、“血”、“心肝”这些旧的形骸予以毁灭后,获得的是精神上的绝对自由。这种绝对甚至可以不受物质世界的束缚,可以不遵循科学的逻辑,因为:
我在我神经上飞跑,
我在我脊髓上飞跑,
我在我脑筋上飞跑。
同样是“飞跑”,这次却从对宇宙宏观世界的扩张变为到对精神微观领域的占领,甚至突破常规,使物质的形体拥有了对自我精神的支配权。诗人把自由可以说张扬到了极至。也是自我意识觉醒后的更高层次的把握与追求。
诗歌的最后一节“我便是我呀”与首节的“我便是我了”不是单纯的照应与重复。前面的“我”是在毁灭了旧的物质世界之后的宣告,后面的“我”则是在进一步毁灭了自身的形骸、把握了自我精神之后的渴望新生的宣言,所以最后一句说:“我的我要爆了”。“我”渴望自己与旧的世界都在力与能量的冲击与爆炸中毁掉。诗人在张扬自我到极度之后,终于又打破了这个“自我”的神话,从而达到了自由精神之自由的绝对高度。这也正是《天狗》这首诗真正的精髓所在。
通观《天狗》全诗,作者从否定传统入手,高扬自我,最后又毁掉自我,达到否定之否定,肯定的却是真正的“五四”精神。即寻求精神解放的同时,不迷信于自我,勇于解剖自己,剔除、清理精神世界的污秽,达到真正的新生。这也是贯穿于《女神》这本诗集的重要思想。如《凤凰涅
》中的凤凰“集香木自焚,复从死灰中复生”,毁掉了“身内的一切,身外的一切”。其所喻示的自觉的、彻底的反抗精神也正是“五四”时期激进的革命民主主义知识分子所共有的。最难能可贵的是如闻一多所论的“能忏悔、能革新”的精神,这却并不是所有激进的革命民主主义知识分子所能有的。中国的文化传统中缺少“忏悔”,缺少解剖自己的勇气,所以闻一多称赞这种精神“是美德中最美的”,“是一切光明的源头”。这种精神是过去时代反封建斗争中从未有过的,是受到了欧洲积极浪漫主义思想中追求个性解放的思潮的影响,这也与“五四”精神受到过西学影响不无相似之处。所以从思想性这一方面来说,《天狗》这首诗是时代的产物,但又有高于同时代的地方。
另外,《天狗》这首诗同《女神》中其他的诗歌一样,在形式上突破了旧格律诗的束缚,可称得上是新诗发展史上的奠基之作,这也是郭沫若诗歌中的另一重否定或者说是超越。从《天狗》这首诗的形式来看,诗歌节奏富于变化,每节诗长短不一,每句诗字数不一,旋律急骤变化而不显杂乱。每节诗之间的互相照应,尾字的押韵,排偶句的使用,都在跌宕中透出韵律的谐和。全诗以构造天狗的形象为线,层层深入,脉络清楚,而且每行诗都以“我”开头,具有强烈的主观抒情色彩,也有助于天狗自我象征性的加强。而科学名词的使用也使该诗打上了时代的新烙印,不同于传统诗词中所用的固定意象。这也是合于“五四”时代之科学精神的。而上述所说不仅体现于《天狗》这一首诗,而是在《女神》诗集中处处可见。正因为严冬中第一声春雷的可贵,尽管该诗集还没有完全摆脱旧的体例的束缚,尚有许多稚嫩之处,但这种开拓与创新仍是值得今人景仰的。
正是从内在的思想到外在的形式上都有打破与重建,我们说郭沫若是新诗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