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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征苦难的雕像——穆旦《赞美》解读

2007-04-16 22:06阅读:
无数平凡的人构成了这个平凡的世界。在生活或生存中,我们奋斗,我们拼搏,梦想着生命的辉煌,但注定我们大多数人只能在不甘于平庸中演绎着平凡。而在社会中存在着一个群体,他们所求甚少,付出极多,必要时甚至用生命来凝固一段历史,他们就如同深嵌在贝壳里的沙粒,制造的是辉煌的珍珠,所得的却永远是辉煌背后的平凡,这就是经常为我们所忽视的农民群体。他们在人类历史的发展中,把平凡的含义演绎得令人震撼,令人振奋,以至于不得不借助艺术为他们刻一座永恒的雕像。穆旦的《赞美》无疑是其中影响最大的作品之一。
在感情热烈而直白的现代诗人群里,穆旦(查良铮)是其中很为独特的一个。他以他深邃的眼光、成熟的气质,透过了战火硝烟这最为惨烈的场面,还原了生活在最底层的广大劳动人民的真实生活,赞美了一群真正伟大、值得讴歌的人民。
在长诗《赞美》[已收入人教社高中《语文》教科书(必修)第一册]中,作者满含泪水激动地赞美了生活在中国土地上千千万万坚强、充满韧性、任劳任怨的劳动人民。
在诗的第一节里,诗人怀着无比的痛苦和伤感,一笔一笔地勾勒出中国当时满目疮痍的现实:“走不尽的山峦的起伏,河流和草原/数不尽的密密的村庄,鸡鸣和狗吠/接连在原是荒凉的亚洲的土地上/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啸着干燥的风/在低压的暗云下唱着单调的东流的水/在忧郁的森林里有无数埋藏的年代。”诗人用一组长句写出了贫瘠、落后、荒凉、阴郁的中国历史和现状,读来十分沉重和压抑。而当这些又是通过画面直逼人的视觉直至心底时,引起的震撼犹如伤口痛彻心肺。几抹淡远的山水,山水间密密的村庄,鸡鸣和狗吠,呼啸的风,灰色的行列,给人的感觉是寥廓和苍凉,使人油然而生世事沧桑的慨叹,使人觉得是在欣赏一幅中国山水画时,面对画中的空白久久体味,感到意味深远但又难以言状一样,这就是中国画中的布白艺术。回首中国近百年来的历史,几乎就是一部灾难史。自从1840年鸦片战争开始,外国列强的屡次践踏,国内频频掀起的军阀混战等等,足以耗尽每位救亡图存的战士的激情。“说不尽的
故事是说不尽的灾难,沉默的/是爱情,是在天空飞翔的鹰群/是干枯的眼睛期待着泉涌的热泪/当不移的灰色的行列在遥远的天际爬行”,诗人在这一节的最后连用了“荒凉的沙漠”、“坎坷的小路”、“骡子车”、“槽子船”、“漫山的野花”、“阴雨的天气”等一系列意象作为自己情感的载体,拥抱苦难的中国人民,其间营造的氛围是沉重而抑郁的,这就使诗人的述说触及到了历史的脉搏,带有更深的思辨意味。
在诗的第二、三节中,诗人把抽象的概念式的“人民”具体化为了一个农夫,并从农夫身上折射出一个民族的命运历程。在诗中,这个农夫长年累月地移动着被生活打磨而就的“粗糙”“身躯”,“永远无言”地劳作。他有着沉重的生活负担,“他是一个女人的孩子,许多孩子的父亲”。可见,在家中,他是最主要的劳动者和家庭支柱,这无疑也是无数中国农民生存境况的生动写照。与此同时,他还倍受外界的欺凌和欺骗,“多少朝代在他的身边升起又降落了/而把希望和失望压在他身上”,“多少次愉快的歌声流过去了/多少次跟来的是临到他的忧患”,这令我们不自觉地想起鲁迅小诗中一句“城头变幻大王旗”。这位老农早已看透了这些,默默无闻地“在犁后旋转,翻起同样的泥土”。只能用劳动和沉默来排遣心中的忧郁和痛苦。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看似愚拙不堪、在生活的重压下痛苦喘息着的农夫,却在一次次“失望”之后,升腾起无数的“希望”,他较之于社会上任何一个阶层的人来说,对于解放、能改变生活境遇的要求都要来得强烈得多、真实得多。因此,当每一次战斗的潮水涌来之时,他抛弃了虚伪花哨的形式,最为直接地“放下了古代的锄头/再一次相信名词,融进了大众的爱”。虽然最后往往是“毅然决然”地“融进死亡里”。但这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最终不得不选择的最残酷的路。
然而,更令人嗟叹的是这群为“希望”而战斗的无名英雄,生前痛苦无奈,死后留给亲人的更是雪上加霜,令人不忍睹目。“饥饿,恐惧,黑暗,还有更辛劳的生活”围绕着老人和孩子,这是一种让人不堪寄语的“最含蓄的悲哀”,为着这些“孤老幼子”,也许这个无名英雄真正应该受到诅咒。但这又是多么的不公平和无道理。一位为国家而战死的英雄,国家却没能给予任何照顾,任凭他们的亲人在生死里苦苦挣扎。就是这群挣扎着的老人、孩子的无声的呼喊,冲击着每一位中国人的良知。他们已经没有退路,没有可以犹豫、可以选择的方向,只有坚韧地战斗下去。啊!这是一块什么样的土地呀?让人憎,让人爱,让人痛苦,又让人生出无数的期待。当农夫以“同样的受难的形象凝固在路旁”时,当他“放下了古代的锄头,再一次相信名词”时,当“一个老妇期待着孩子,许多孩子期待着”时,当饥饿难耐,“而又在饥饿里忍耐”时,当“他走去了从不回头诅咒”时,农夫身后的苦难才让我们更深地体会到那种奉献的伟大。这就是平凡然而伟大,伟大到令人肃然起敬的中国人民。诗人笔下的农夫就这样站成了一个塑像,一个用无数中国人民的血和泪凝聚而成的、具有广泛象征意义的雕像。而诗人所概括的中国人民苦难而充满斗争的一生就找到了情感的附着点,成了扎根于历史的大树,充满着超越了时空限制的生机,具有了典型的意义。在这两节中,诗人除了借助绘画技巧之外,又采用了雕塑艺术,似乎用黑陶土抟就的农夫形象和中国的悠久文明相契合,充满着历史的厚重感和无尽的沧桑感。
“一样的是这悠久的年代的风/一样的是从这倾圮的屋檐下散开的/无尽的呻吟和寒冷……一样的是这飞过的乌鸦的声音/当我走过,站在路上踟蹰/我踟蹰着为了多年耻辱的历史/仍在这广大的山河中等待/等待着,我们无言的痛苦是太多了……”在诗歌的第四节中,诗人的笔触又回到了历史之中。与第一节相同的景物描绘,体现的却是更深层的内涵。中国人民苦难而深重的命运犹如滔滔的江水,是这块土地流不尽的苦涩的泪。在中国这片凄凉的土地上,并非没有生活的热情,并非没有不屈的战斗,也并非没有渴望与追求。可是,为什么它的革命道路是这样的崎岖而又漫长呢?人民在呻吟和寒冷中挣扎过,斗争过,可阴霾仍是那么顽固地压在人们头上,挥之不去。在这种痛苦和悲哀当中,人民只有继续用流血来追索未来飘渺的希望。这是一种无路可走的悲哀,但也更体现出一种可贵的硬气与不屈。
鲁迅先生说:“在中国的历史上,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而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劳苦大众,不仅支撑着一个个家庭,更支撑着一次次战斗,支撑着一个民族的复兴,他们才是中国脊梁中最坚韧者。
诗人正是由于如此透彻地看到了中国曲折艰难的历史,看到了广大劳动人民的“不幸与艰辛”,才如此真切地感到了他们的朴质与博大的胸怀。毫无疑问,中华民族是一个了不起的民族,正是有了这样一根伟大民族的坚韧脊梁,中国才有了希望与未来。因此也才有了诗人结尾的反复吟唱:“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中国的诗歌和绘画讲究的是神韵和神似。通观穆旦《赞美》全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花哨的形式,没有绚丽的色彩,可以说深得中国古代诗歌创作艺术之妙,也深得中国绘画艺术之妙。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说:“书画之妙,当以神会”。这些在整个诗歌中体现得相当充分。如农夫的形象,甚至都没有直接的形象刻画,只用犁、锄头等工具作为其身份的象征,“一样”、“同样”等名词的使用又使农夫的苦难突破个别性,具有了类别的代表功能。另外,作者也深受中国古代诗歌“补世”说的影响,融讽刺性与抒情性于整个诗歌中,“不平则鸣”。如对农夫生活境遇与命运的描写,揭示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历史规律,也更反衬出农夫奉献精神的伟大。色彩的使用在诗中也是颇有讲究的。全诗似乎是一幅水墨画,作者以白色为底色,用墨笔描绘的是黑暗、苦难与悲哀,增加了诗歌的凝重感,也增强了诗歌的震撼力。这些艺术手法的使用都有助于农夫形象的刻画。
以平凡为底色,以平凡为原料,塑造的是平凡人的雕像,但演绎的却是苦难中的平凡,平凡中的伟大,这应该是穆旦的《赞美》真正具有艺术震撼力和艺术生命力的原因。

此文发表于《中学语文》2002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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