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入声字的问题之我见
2011-04-19 17:16阅读:
关于入声字的问题之我见
关于入声字的问题,是当今每个写作古体诗词的人都必须面对的一个重要而敏感的话题,这个问题是当今声韵改革中亟待解决而又必须解决的问题,也是当今诗词界争论最多的一个问题。声韵之必须改革,这在诗词界已经成为共识,但对于入声字的存废却一直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见。一派的意见以为:当今的声韵改革应以普通话为标准,彻底废除入声字;而另一派的意见则以为不应该废除入声字,既然新声韵不同意保留入声字,因而拒绝使用新声韵,而宁可严守平水韵或者使用词韵;还有另外的一派,一方面主张使用新韵,一方面又主张保留入声字。三种主张究竟孰是孰非,何去何从,诗词界至今没能达成共识。因而三派也就各行其道,分道扬镳,甚至互相攻击。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很多人都在研究探索。这里,我想发表一下我对这一问题的认识和意见,供大家参考。
我认为,要解决这个问题,首先就要弄清楚什么是入声字,入声字都具有哪些特征。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很多人未必知其然。
我们先来读下面几首词: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 (宋)柳永
《雨霖铃》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宋)苏轼
《念奴娇•赤壁怀古》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宋)岳飞 《 满江红》
以上三首词都是宋词里的名篇,凡句子后面带*的是韵脚。这三首词我们用普通话朗诵,就会发觉押韵不那么和谐,有的韵脚根本不相押,如前两首;有的韵脚平仄混乱,如后面一首。这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古人搞错了,写的东西不押韵呢?不是的。这三首词押的都是入声韵,如果用入声古音去读,就很和谐了。
那么入声是怎么回事呢?这首先要从四声说起。古人所说的四声与我们今天说的普通话四声是不同的。古人所说的四声是:平,上,去,入;而我们今天说的四声是指一声(阴平),二声(阳平),三声(上声),四声(去声)。汉语发音有四声的规律是南北朝齐、梁时期文人的发现。梁武帝曾经问朱异:“你们这帮文人整天在谈四声,那是什么意思?”朱乘机拍了一下马屁:“就是‘天子万福’的意思。”“天”是平声,“子”是上声,“万”是去声,“福”是入声,平上去入就构成了中古汉语的四声,上去入又合起来叫仄声。这四声中,最成问题的是入声。梁武帝接着又问:“为什么‘天子寿考’不是四声?”“天、子、寿”是平、上、去,“考”却不是入声,可见当时一般的人也搞不清楚什么是入声。元代周德清编的《中原音韵》中就没有入声字,因此一般学者都认为入声到元代已经从北方话中消失了。在现代的普通话中也没有入声字,但入声字在现在的一部分方言中仍然存在。入声字就是带有塞音韵尾,发音比较短促的字。一类是以塞音t,p,k收尾,(或记作―b ―d ―g .
其实在发音上是一回事,但要用符号表示则比较困难。汉语拼音并不能解决所有的注音问题)另一类是以喉塞音?收尾。在闽南语和粤语中,还完整地保留着这四种入声,在吴语中则都退化成了较不明显的?收尾了。以t,p,k收尾的入声,并不真地发出t,p,k音。塞音在发音时要先把喉咙阻塞一下,然后再送气爆破出声。在入声中,只有阻塞,没有送气爆破,叫做不完全爆破。(与英语发音中的不完全爆破类似)。
通过上面的考察,我们可以知道入声字具有如下几个特征:一,有塞音韵尾;二,发音比较短促;三,不完全爆破音。这前一个特征,我们不是方言区的人是无法体会得到的,但后两个特征我们依然可以体会到。例如我们说某个人比以前胖了,往往会说:“您发福了!”这“发福”两个字就是古入声字。这两个字在发音上就具有发音短促、不完全爆破的特征,说的简单通俗一点就是轻读。这两个字轻读,大家都知道是说“您胖了”的意思,但如果把每个字的发音拖长重读的话,那就不知所云了。一个被我们普遍忽视了的问题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普通话其实是五声,而不是通常我们所认为的四声。那被我们忽略了的一声就是轻声。而这些轻声字的发音恰恰具有入声字发音短促、不完全爆破这两个特征。而那些古入声字用今天的普通话读起来在感觉上也恰恰与轻声字相同。这就为我们揭示出了一个问题的本质:平水韵中所谓的入声字,就是中古音中的轻声字!事实上,平水韵的四声也应该是五声,因为平声中包括阴平和阳平两部。这样一来,中古时的平水韵的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入声五声,恰恰可以对应现代普通话的一声、二声、三声、四声、轻声五声。除去一些字的读音和声调发生了变化以外,汉语五声发音的规律是并没有变的,变了的不过是名称、叫法而已。
弄清了入声字的本质,那么对于入声字是否应该取消就不成为问题了。我们应该清楚,入声亦即轻声是汉语五声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是现实中存在的语音现象,它和平水韵之间不存在必然的关系。我们今天不应该因为反对平水韵而一并反对入声字。平水韵和入声字完全是不同性质的两个问题。前者是人为划分的对今天来说早已过时的中古的语音系统,而后者是依然存在的活生生的语音现象;前者是已经死去的东西,而后者是依然活着的东西,两者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在现在的普通话里,入声字大部分归入十三辙的发花,梭波,乜斜,姑苏,衣期五个辙(在其他韵书中的归属可以根据韵母自行找出所属韵部);在怀来,灰堆,遥迢,由求四辙中也有少量入声字,但言前,人辰,江阳,中东四辙中则没有入声字。各种新韵书的字表中或把入声字单列(如《诗韵新编》),或单列在所属各部后面(如《中华新韵(十四韵)》,或以特殊符号标明(如《现代诗韵》),都很清楚,可以参看。这些入声字在现代普通话中依然是一些需要轻读的字,在发音上和同韵部那些完全爆破的重读的字有明显的区别,基本上都属于撮口呼或闭口呼的比较轻的唇音或齿音。尤其是那些派入平声的入声字在发音上并不如划分的那样斩截,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一”字,在口语中几乎没有谁严格地按照注音的划分把它读成一声。这样的例子很多。这些字的声调一般都比较模糊,有时让人觉得模棱两可。
我学诗之初,在用韵方面遵依的是秦似先生所编的《现代诗韵》。这部韵书使用的是“十三辙”的系统,共分十三部十七韵,入声字用特殊符号标明。我一直把入声字做仄声用,而不按普通话的读音使用,原因就是一些派入平声的入声字按普通话的读音读起来别扭。这样一来,就成了古声新韵,既不符合旧声韵,也不符合新声韵,我自己戏称为“骑墙派”。但也同时遭到新韵派和旧韵派的反对,谓为不伦不类。对此我不以为然,我有我自己的看法,就是前面所述的观点。另外,入声字做仄声用这也使得我们在选词组句方面有了一个更为宽阔自由的选择范围。除了某些要求押入声韵的词牌外,我在写近体诗的时候不用现在派入平声的入声字做韵脚,也尽量避免入声字在每句诗的第二、四、六字的位置上出现。我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避免引人争议。
在诗词的发展史上,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变革的时代,也是一个过渡的时代,多元化必然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特征。我们搞声韵改革不能搞成一刀切,要充分尊重传统,尊重作者的习惯,不伤害大家的感情,真正做到兼容并蓄。事实上任何一种改革都必须循序渐进,不可能一蹴而就。我相信,总有一天,大家在写诗词的时候都会使用新声韵,而像我这样的骑墙派也将成为历史,但这个过程需要时日,需要后起的青年诗人们的不懈努力,究竟需要多长时间还很难说,我们只能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