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小志，满纸乡情——读张中行先生《香河小志》
2020-04-23 16:42阅读：
一则小志，满纸乡情
——读张中行先生《香河小志》
疫情期间，微信成了亲友间交流问慰的利器，有对屏“吹瓶”的穿越神聚，有隔空畅聊的漫漫长话。在这个特殊时期，微信拉近了距离，阻隔了病毒，人们享受着现代科技的福利。然而有一部分人（不在少数）突然在朋友圈、微信群里失语，往日里满目横飞的广告和心灵鸡汤竟然一时销声匿迹,这种集体式缄默里仿佛憋着一股“劲儿”，一如这暗淡的春光，飘忽而怪异，难以名状。我想，比复工复产更紧迫的是恢复大众的心理情绪吧。
发一两张图片，道一声辛苦，是我和大陈每天的常规问候方式,我若不速回，他便知我有事，他若不即复，我便知他无闲。前几日，从微信上看到他发来的几张图片，是一本题为《禹贡》半月刊的民国老杂志，上面有一篇署名张璿的《香河小志》。张中行先生是家乡名人，读过先生的一些文章，对先生有一定的了解，张璿是张中行先生的学名。《禹贡》半月刊也大有来头，是顾颉刚等学人于1934
年至
1937年间在北平创办的学术期刊，在当时影响很大。张先生在《负暄琐话·红楼点滴三》中讲述了老师顾颉刚的趣闻，当时顾先生开的课就叫
“禹贡
”。因为所见文字图片不全，就请大陈介绍，通过微信联系了藏家王红林先生，得以补全所缺，将全文整理出来。
小志结尾自述作于民国二十四年，按《张中行年谱》记载，恰好是在写这篇文章的1935年，张先生改名“中行”，或许这是张先生最后一次以学名张璿发表文章。这一年，张先生26岁，刚刚从北大毕业，到南开中学教书。
因为是简述大略，所以先生题为“小”志。《小志》从建置沿革、疆域与地势、河道、城镇、教育与交通、社会状况、民俗等七个方面，讲述了香河的历史沿革和风土人情，内容大体脱胎于康熙年间的《香河县志》（按此文写于1935年，而民国版《香河县志》刊行于民国二十五年，即1936年，所以先生参考的应是康熙版的县志），但先生并没有复述家乡的历史，而是有考证、有思考、有见地。
关于香河的建置时间，先生引据分析《辽史》、《顺天府志》等历史文献中的记载，推断出香河县建置于公元1012年。在“疆域与地势”一章中，他对比本县河流现状与史志记载的差异，指出“古代之湖泽，皆逐渐淤平，亦地理上可注意之现象也”。
先生评价香河人的性情颇为直切、中肯，从地理环境影响的角度剖析乡人的性格，认为“香河为一平原，距山尚有百里，故民性质而不毅，加以境近都门，故重礼教而少进取心”，质而不毅，是说质朴而不坚毅，张先生没有附会“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的说法，毫不讳言地指出乡人性格上的缺点——不毅、少进取心。又说“其待人质朴敦厚，姁姁（音“许”温和）若故人，慷慨悲歌之古风，尚可想见。”从一些老辈人身上，我对这个精当的比喻——
“姁姁若故人”是感触颇深的，我奶奶就常常把“京门脸子”挂在嘴上，老礼多，爱攀谈，不熟识的人也能唠上几句，“吃了吗您？”
“回见！”这些寒暄客套香河人恐怕都有深深的体会。
对民国时期香河的教育状况，先生一言以蔽之——香河县教育落后。特别指出基层农村教育“经费窘乏，办理非才，皆奄奄欲息，故儿童求学之机会甚少，女子则尤少读书者。”
先生从地理区位的视角描述了当时的社会民生现实，“香河处平津两大都市之间，故经济皆受此二地之支配……县境处二大都市之间，故常受战争之蹂躏，税捐苛重，为人民之大苦。有时军队过境，则十室九空。一二年来，以临战区，故政治上多生枝节，人民生活之不安，亦一大原因也”。从文字中可以看出先生对基层百姓有着深沉的悲悯情怀，“每年春秋常苦旱，夏日又苦涝，然劳苦之余，尚能得温饱。近年农村经济破产，一般农民亦渐不支……农民之娱乐，则初春有春会，晚秋有社戏……近年以年荒世乱，终岁劳苦，不得温饱，故此仅有之娱乐，亦日就陵夷矣。”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农村自然经济的崩毁对家庭伦理关系的深刻影响，“然以生活困难，大家庭绝少，同曾祖之同居者甚稀，祖死则父与伯叔析居乃最普通之现象”。
我想，作为一个香河人都应该读读这篇《香河小志》，了解一下香河简史，体会故里先贤的赤子情怀，知其来处，不迷前途，为家乡的建设发展做一点贡献。
附：《香河小志》
《香河小志》
张璿（张中行）
一、建置沿革
香河，古燕国地。汉属广阳郡。六朝属燕郡。隋以后属幽州。唐天宝中，以幽州为范阳，寻复旧。辽太宗会同元年，石晋遣赵瑩奉表贺，以幽、蓟、瀛、莫、涿、檀、顺、妫、儒、新、武、云、应、朔、寰、蔚十六州并图籍献。诏升幽州为南京幽都府，又曰燕京（见《辽太宗本纪》及《地理志》）。圣宗开泰元年，又改幽都府为析津府。初，辽得晋之十六州，于京东新仓镇（今宝坻县治）置榷盐院，居民聚集，渐成井肆。因于武清北鄙孙村度地之宜，置香河县，分武清潞县地属之（宝坻置于金世宗大定十二年，辽时新仓镇亦属香河）。香河建置之年，《辽史》不载，《顺天府志》明定为开泰元年，甚是。案辽并晋十六州，以幽州为幽都府在太宗会同元年，其后因循不改，至圣宗易统和三十年为开泰元年（《辽史·圣宗纪》：“十一月甲午朔，文武百官加上尊号，……大赦，改元开泰”），改幽都府为析津府，蓟北县为析津县，幽都县为宛平县，改治建县，当在此时也。
二、疆域与地势
香河始置时兼领新仓镇，地域较广，其后金置宝坻县，割香河县地属之，香河县面积乃顿小，东西距仅四十五里，南北距五十五里，民国编县入三等，盖亦以其面积小也。《大清一统志》曰：
“香河县在府东南一百二十里，东西距四十五里，南北距五十五里。东至宝坻县界三十里；西至通州界十五里；南至武清县界二十五里；北至三河县界三十里。”
其地适当北京与天津之间稍东，右倚运河，全境为一平原。
香河县之地势甚平坦，然昔时似较今日为漥（同“洼”）下。案县地旧属武清，武清本汉雍奴县地。《水经》：“雍奴者，薮泽之名，四面有水曰雍，不流曰奴”。则在汉时武清县地尚甚漥下也。又故籍载京东南有三角淀、延芳淀，皆广数百里。《畿辅通志》：
“三角淀，在武清县南，周匝二百余里，或云即古雍奴地也”。
延芳淀辽时水尚甚盛，《辽史·地理志》曰：
“漷阴县本汉泉山之霍村镇，辽每季春弋猎于延芳淀，居民成邑，就城故漷阴镇，后改为县，在京东南九十里。延芳淀方数百里，春时鹅鹜所聚，夏秋多菱芡。”
水广数百里，当甚可观，然今日皆不见。古代之湖泽，皆逐渐淤平，亦地理上可注意之现象也。
三、河道
香河为一平原，境内无山陵；仅于秋高雨霁时，北望可见山岭葱菁耳。《县志》则载城北二里有黄土山，四里有沙驼岭，亦聊举近似之名，借补缺憾，实则境内并无山也。
境内之水，《图书集成》所载凡十八：曰北运河，王家务引河，香河，纸务河，骆驼港，叶清店河，扳罾口河，蒲池河，高坨子河，牛家港河，苍头河，双港河，牛济河，七里庄河，刘宋河，百家湾，董家湾，龙湾，其中以运河为最大，然经县境甚少；其他则多名存实亡，如百家湾今为一村名，而各地志犹载之；今择其重要者略述其地域与源流，其实无水或水流甚小者从略。
1、运河——运河为南北交通要道，经县之西境。沿河多沙，不宜种植，水涨决口时，县之南部受其害。
2、苍头河——在县西北二十里，相传即萧太后运粮河。俗名漒漒河，又名窝头河，今俗名五河，《大清一统志》谓，“水无源，伏秋水发，众流会于窝头。”常为县北之大害。
3、香河——在县东里许，俗名长沟，以其地种芰荷，多香气，县以此名。
4、牛济河——在县东南三十里，东南入七里庄河。
5、蒲池河——在县东北十五里，又名蒲石河、渠河、渠口河，亦入七里庄河。
6、龙湾——《大清一统志》：龙湾，在香河县南四十里，昔呼为大龙湾，又南为小龙湾，二水夏秋始合流，经宝坻县界，入七里海，相传辽时海运故道。
案龙湾今名青龙湾，为运河之支流，自武清县河西坞北分注，运河水少则下闸，水多则提闸，故苦雨之年则常决口，苦旱之年又长无水，县之南部及宝坻县多受此河之害。又今之青龙湾在县南四十里，与旧志合，然其南则无小龙湾，而有镇名河北屯，案“屯”多为明初所置，知明初此镇之南尚有河，则旧志所载之小龙湾矣。
四、城镇
香河县治为砖城，位县境之西北部。其城墙建筑之年，《畿辅通志》曰：
“香河县城，旧土城，明正德二年（1507年）甃（音“宙”，用砖砌）以砖石。周围七里二百步，高二丈三尺，广三丈；池深一丈五尺，阔二丈五尺。嘉靖四十二年知县范经、隆庆二年知县万通、万历二十年知县陈增美各增修；三十二年，河涨堤决，城垣半颓，知县李垂街重加修葺。”
县城今尚完好，然池已不存。
县所辖之镇凡三：曰渠口，在城东二十五里；曰刘宋，在城东南三十五里；曰河北屯，在城南四十五里，皆居民聚集，小有商业。
城镇皆有集市，为有定期之贸易场。集市每十日四次或二次不等，视各地交易之盛衰而定。
五、教育与交通
香河县教育落后。全县共有完全小学五处，城内男小学一，女小学一，三镇男小学各一。散布于各村之初级小学不过几十处，然以经费窘乏，办理非才，皆奄奄欲息，故儿童求学之机会甚少，女子则尤少读书者。
境内无平坦之大路，故交通之利器仍为骡马或旧式之大车、轿车。近年自行车渐多，多有以之代步者。
六、社会状况
香河处平津两大都市之间，故经济皆受此二地之支配。境内为平原，宜于种植，故人民之职业以农为本，亦有兼营小本商业者。农民以自耕农为多，贫富之差别不甚。
香河全境地凡九千余顷，皆可耕，每年春秋常苦旱，夏日又苦涝，然劳苦之余，尚能得温饱。近年农村经济破产，一般农民亦渐不支，地价由每亩百许元降至五十元以下，然买者绝少，以是不能生活者多弃乡村而就都市。
农地之生产，可分二季：收麦在五六月，曰麦秋；收谷、黍、玉蜀黍、粱、豆等在八九月，曰大秋。农人以此两季为最忙，九月以后，则无工可做，为一年之中闲暇时期。
社会之组织以家为单位，一家中之个人应为一家之利益奋斗、努力。然以生活困难，大家庭绝少，同曾祖之同居者甚稀，祖死则父与伯叔析居乃最普通之现象。
县境处二大都市之间，故常受战争之蹂躏，税捐苛重，为人民之大苦。有时军队过境，则十室九空。一二年来，以临战区，故政治上多生枝节，人民生活之不安，亦一大原因也。
七、民俗
古称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隋书·地理志》则曰：“自古言勇侠者皆推幽并，然前代以来，多文雅之士。”此则古代之情形也，盖民性因风土及环境而异，香河为一平原，距山尚有百里，故民性质而不毅，加以境近都门，故重礼教而少进取心，其待人质朴敦厚，姁姁（音“许”温和）若故人，慷慨悲歌之古风，尚可想见。
婚嫁之俗，生子女三四岁，即由父母之主持，媒妁之说合，先行订婚。订婚之前，两家各以子女之生辰年龄写给对方，曰小帖，经推算合适后，交换大帖（龙凤贴），是为订婚，俗曰拿帖。结婚之前，由男家择期通知女方，曰通信。结婚之日，由男家备轿车往女家迎娶，新郎不亲迎。
丧葬之事，凡幼年未结婚即死者不得葬入茔地，死后即埋。成年人死后，第二日或第三日装入棺内，曰棺殓。第三日开吊，曰接三。葬期则平均在死后数月内，送葬必备子媳，子持幡杖于前，曰打幡；媳抱升，坐车内行于后，曰抱罐。
元旦俗称曰正月初一，是日晨起，乡党互贺，见面互道“见面发财”，曰拜年。以示和气也。
正月初五为破五。旧俗初五以前不得将室内土扫出，扫出谓之破财。
初七初八不许妇女做活，旧俗云，“初七初八，老鸹拔芽。”谓是日做活则乌鸦拔禾苗之芽也。
正月二十五为填仓，是日晨起，须放炮仗，谓可得丰收也。
二月初二日为龙抬头，是日应食饺子，以其象龙耳也。
清明祭祖，俗曰上坟。覆土于墓，以酒肉祭之。族有公田者则聚餐，曰吃祖宗。
五月五日为端午，俗呼五月单五，家家剪蒲艾悬门首，谓可避邪。是日应食角黍，俗呼粽子。
中元节在旧历七月十五日，是日晚以西瓜皮盛烛，燃置水中，曰撒河灯。
中秋食水果、月饼、肉，畅饮一日。一年之节令，除夕而外，以此为最重。
十二月初八日为腊八，犹为古代腊祭之遗。是日侵晨，以各种米合煮成粥食之，曰腊八粥。
十二月二十三日祭灶，传是日灶王爷上天，报一家之善恶于天帝，傍晚制草马并灶王像焚之，并祝曰，“好话多说，不好话少说！”
除夕为一年之末日，故于节令中为最重，先十余日即筹备是日之食品及点缀。是日夜，街市遍悬灯火，人家不得闭门户，室中亦皆张灯。儿童皆衣新衣，于街道鸣炮仗。出门一望，罗绮满道，灯火万家，所谓“百日之张，一日之弛也。”
此外农民之娱乐，则初春有春会，晚秋有社戏，春会之种类甚多，皆舞乐，夜间行之；社戏则雇人演唱，日以继夜。以二者皆在闲暇之时，故每一举行，则商贾辐辏，儿女心荡，近年以年荒世乱，终岁劳苦，不得温饱，故此仅有之娱乐，亦日就陵夷矣。
二十四年十一月于天津南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