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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岛》杂志2011年第一期发表邵顺文散文《岱山行》(三篇)

2011-05-30 14:57阅读:
岱山行(三篇)
邵顺文

《群岛》杂志2011年第一期发表邵顺文散文《岱山行》(三篇)

石壁里的春天
来浙江岱山,你不能错过双合石壁。之前在一些关于岱山旅游的介绍中,我大体得知,双合石壁为古蓬莱十景之一,由人工开凿而成,50余处奇异的石景包括雄伟挺拔的石峰、形如刀削的石壁、色彩缤纷的石幔、曲径通幽的石廊、清澈见底的石潭,是以石文化为主线的在中国东南沿海独一无二的东方蜜月城堡。
  那天下午,应岱山朋友之约,我来到双合石壁游览。一进石壁门口,就被门坊上几个雕刻精美的大字吸引了。这扇拱形的门像一个恪尽职守的勇士,正牢牢坚守于自己的岗位上。
  沿着大门向里走,一个奇妙的石头世界就像画卷一样一点点向我们展示开来。石峰高耸,整洁、干净,没有丝毫冗余,仿佛哲人的思想或者唐宋八大家的散文,令人叹为观止。我问同行的岱山朋友,何以这里的石峰如此简洁、利落?他告诉我,这里的每座石峰都是人工开凿而成,故而看上去洁净、俊秀。所有的石峰分层递级而上,迂回蜿蜒,不愧是一个扑朔迷离的石头森林。
  在一座石峰向另一座石峰过渡的地方,总有一个水潭。那些水潭的面积并不大,但是,水潭里的水却格外清澈,恍如爱人眼睛里纯净无瑕的瞳仁,让你屏息凝望,却又怕自己猥琐的目光玷污了她的清纯秀丽,于是,我竟然又羞怯地收回了对她的注视,进而在自己的内心反复品味。这是怎样一抹抹让人惊心、让人揪
心的水呀?站在高处,看脚下的水池,就觉得自己像在水中游乐的鱼一样。那水是蓝的,蓝的像海;那水是绿的,绿的像鸟的羽毛;那水是白的,白的像伊人俊俏的脸庞。那水,有无数种颜色,她收容了我,收容了四周的石峰,收容了比石峰更加高远的天空,也收容了我的思想和时间。我知道,今天,我成了岱山的知音,石壁的知音,更是双合石壁那一潭潭清澈泉水的知音。
  一边登双石石壁,我一边联想着和这水相关的季节。虽然是冬季,但是,双合石壁的水,却分明让我感觉到春天解冻般的清爽与怡人。
  我相信,这是每个来双合石壁的人都会拥有的共同感受。在双合石壁的水前,你会怀疑自己身处的季节是不是真的,你会怀疑自己寻找的纯净是不是已然梦想成真,你一样会怀疑世界上会不会有比双合石壁更洁净的潭水了。置身潭畔,恍如仙境一般。难怪,双合石壁要定位成东方蜜月城堡了。站在这里,有谁不希望自己梦中的伊人此刻能够就在身边,和自己一起静静地看山,看水,看风清云淡的远方?双合石壁另一个可以与春天媲美的,便是石壁附近盛开着的无名小花了。各种小花,有红色的,有紫色的,有黄色的,有蓝色的,有橙色的,灿烂地开放着。仿佛她们根本不知道在双合石壁的外面,夏天已经过去,秋天已经成为历史,冬天已经行走了几十天。那些花朵,如此自在,如此自然,如此自由,令人好不惊诧,好不艳羡。看着她们,刚刚想化成潭水的我,竟然又有了化成花朵、在这里开放的感觉。这里的花朵,也许是得到了什么仙人的点化,故而常开不落吧?正这么想着,同行的朋友告诉我,在石壁高耸的地方,有一种植物正在傲然生长着。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高耸的石壁上,一株蕨类植被正高高屹立,仿佛正在用自己的葳蕤、茂盛告诉人们,在双合石壁,没有炎热的夏天,没有肃杀的秋天,也没有凛冽的冬天,这里,有的只是春天:春水常清,春花常绽,春风常拂,春意常驻。
  是的,这就是双合石壁。一个只有春天的所在。当我站在高高的石壁上,欣赏着一潭潭清澈的泉水、一丛丛明艳的花朵,呼吸着一缕缕清新的空气,眺望着远方无边无际的大海与苍穹时,我的心里充满了感激,不觉吟起海子著名的诗歌: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一步千年
清晨我来到盛名远扬的浙江岱山东沙古镇,身前的景致让我眼中一亮:一条长长的青石小径,两旁各矗立着一排古式古香的屋子。屋顶上镶嵌着青云般玲珑的小瓦片。厚重沉实的木门上,涂着红色的油漆。每家每户的正门两侧,分别挂着黄色的或者红色的旌旗,标志醒目的旗上,苍劲有力的毛笔大字随风摇曳,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在旌旗的下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盆景,时值冬季,这些盆景正在向我们传递着春天的气息,传递着千年古镇的勃勃生机。
这是东沙古镇引以为豪的一条街道。当我踏上这条街道第一块青石的时候,耳畔飘来韵律优美、节奏悠扬的配乐散文。题材是关于东沙的,大致记述了东沙的过去,描绘了东沙的现在,也展望了东沙的未来。走在这条千年古街上,聆听着关于古街的介绍,感觉像听到一个深谙渔事风情的导游精妙绝伦的解说词一样,熨帖舒畅。
风从这条街道的一端轻轻吹来,一拂千年。慢节拍的,款款的,无限情意的,不温不火的——这轻轻的抚弄,仿佛东沙人不紧不慢、不卑不亢的性格。朝着街道的另一端走不远,一个渔民画室吸引了我的注视。画室不大,但是布局合理,颇为得体。画室里陈列着各种手法的渔民画,有的清秀俊美,有的浓墨重渲,有的淡定洒脱,缤纷绚烂,夺人眼球。一幅反映渔民捕蟹的彩色画卷上,一只肥美的螃蟹占据了整个画面的四分之三篇幅,绿色的螃蟹,鲜活灵动,霸气十足;另一幅表现渔家女爱情世界的图画中,画家用浓妆描绘了渔家女胸饰的图案和渔家女羞赧的脸,反映了豆蔻年华的渔家女萌动的内心和她清纯美好的爱情愿景。
街道上有一家火柴天堂,店里搜集着不同时代的火花,有关于人物的火花,有关于戏剧的火花,有关于神话传说的火花,有关于经典故事的火花,小小的屋子,被大小不一、神采不一、主题不一的火花散发出来的喜气洋溢着,人进屋,宛如进入了一个心旷神怡的殿堂。
中国海洋渔业博物馆是这条街道上的一个亮点。据说,这是国内唯一一家以“中国”开头的海洋渔业博物馆。馆内珍藏着千年海洋渔业文化的述载。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渔民与海洋搏斗、生生不息的发展历程。从渔民的服装、渔网、渔船、渔结、渔家风俗风情到海洋渔业捕捞鱼类标本展览、海洋贝类生物展览等,应有尽有。博大。丰富。详实。璀璨。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海洋贝类生物的展览中,还有一大批属于日本友人割爱捐赠。这博物馆,可以算是海洋渔业的一个跨越时间与空间、穿透远古与现实的微缩。
中国海洋渔业博物馆向前不远,有一个海洋产品的零售部。我跨进门去,看到零售部的柜台上展出了琳琅满目的贝雕工艺品。这些工艺品制作精致,细腻传神,但是价格并不高。照看这些工艺品的是一个年纪约摸七十岁左右的老妇人。她的办公桌上整齐地堆放着一摞报纸,最上面的一张是《舟山日报》。在这条街道上,其他几家店铺也订阅了这份报纸。老妇人留着齐脖的短发,头发一半黑,一半白,黑白相间,像是刚刚开化的雪野。她见我过来,热情地站起了身,如数家珍地向我推荐这些产品。我告诉她,我喜欢一只贝雕的鱼。她马上乐呵呵地拿来一张旧报纸,虔诚地帮助我把这尊雕塑包好,复又放到一个手提袋里,递给了我。聊天的时候,老妇人还告诉我,虽然她已经退休很久了,但是,每天看到很多客人过来游览,她很乐意为东沙、也为旅客做点什么。
千年古街上,还有一处我不会忘却的地方,那就是群岛作家陈列室。几个月前,我来岱山东沙的时候,这处陈列室还在计划中,但是这次再来,计划已经变成了现实。室内陈列着群岛作家们最近出版的作品集。我端详了一下,里面有许多作家我非常熟悉,像散文家复达,小说家周波,诗人李国平、徐嘉和、孙海义等的作品,我都在不同的场合拜读过。在群岛作家陈列室看到他们个人作品专辑,我感到格外亲切。岱山是一个海岛城市,整个县由400余岛屿构成。岱山作家协会拥有一本自己的杂志,杂志名曰《群岛》。这本杂志办得颇有品味。这是岱山作家的福气,也是岱山作家们心血的凝聚。
东沙是一座古镇。这个镇不大,但是镇子的历史却可以与中国任何一个渔业古镇媲美。穿越古街,关于东沙的历史,你会了然于胸。这条古街是东沙千年的一个回放,而在古街之外,现代化的进程正如火如荼地推进着。镇党委书记周波既是一个有名的作家,更是一个创新、踏实的领头羊。近年来,他在如何深挖东沙的历史与旅游资源,如何让东沙焕发新的生机方面,做出了不少值得称道的手笔。
“一步千年”。这句话是我在刚刚踏进东沙古镇的时候,从喇叭广播的配乐散文中听到“一去千年”这个词语以后,脑海内蹦出的另一个词语。这个词语,对于表达有着千年海洋渔业历史的东沙的期冀来说,应该是再确切不过了。在东沙的这条古街,我们重温了上一个千年东沙蹒跚前进的影子。历史老人蹀躞而去­——一路走,从不回头,只留给我们惊奇与沉重的思索。下一个千年,东沙将以怎样的态势前进,又将以怎样的风采晓之世人:
东沙就是东沙,它将永屹于经济发展与文化发展大潮的前头,充当地域经济文化发展的领雁;东沙还是东沙,它依然是一座内敛的、涵蕴的、温煦的渔都,无论它怎样发展,其骨子里的谦逊与秀慧一点也不会改变。
下个千年,我们无法看到。但是,我们有理由期盼,并满盈信心。
鹿栏晴沙的一个清晨
太阳的汁,从海平面的上空,一滴一滴滴下来,在海面上淤成一滩银色的血。从沙滩到我的脚下,这血一直在延伸着。沙滩上,婀娜的海草在舞蹈,精灵般的影子也随风起舞。
涛声由远而近,似风卷起沙丘的声音,似马达的轰鸣,循声觅去,不知不觉,我竟来到了鹿栏晴沙最东南的山屿。山脚与大海拥吻的地方,似乎就是风的源地吧。
这是一处可以在上开汽车的沙滩。八月份,县里的朋友曾经带我来到这里,而今,车轮在沙滩上留下的痕迹已经荡然,但是车辆在沙滩上行走时给我带来的惊奇与喜悦仍然流淌在我的身体中,仿佛一条柔软的虫,游走在我的血管里。
每一片大海都是多面孔的,如同每一个人。这里的海是三色的。留在沙滩上的白色,近沙滩的银色和一望无际的蓝色。沙滩上,一粒一粒金属的光芒在闪烁着,每一粒光芒的金属,都可以映照广袤的苍穹。她们的渺小与苍天的浩瀚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尺度对应?这一面面小小的镜子,何以照耀迢迢万里的星河?她们的力量,是否也让你感觉到透彻心骨的惊惧?
迎着风走,风就像纸一样贴在脸上,挂在耳边。初冬的清晨,海风洗却了身上的腥味,热烈地拥吻我。拥抱着这虚无的、却又格外清新的风,我的内心升起了温润的火,那红色的火苗就是我对她的感恩。
风越来越大,我的步子也越来越大,我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我爱。那一刻,我真的对自己说。鹿栏晴沙,这座长长的沙滩,在我生命中的某个清晨,就这样不可思议地成为了我的知音挚友。现在,我要迎风走到她的东南——一座长长的围墙边,回头计算这座沙滩的长度。我以这样的方式,阅读一座沙滩,并发誓永远记住她的美与纯净。鸟鸣声渐渐清晰起来,数不完的鸟的欢呼,那么清脆、悦耳,那么流畅、动听,但是我抬头望去,天空中没有鸟的痕迹。
剑一样熨帖的光芒继续朝我的胸口舒展着。我屏住呼吸,感到泡沫的温暖、盐的温暖和思想的温暖。在鹿栏晴沙,泡沫的光芒、盐的光芒和思想的光芒,是我闭着眼睛也可以看到的光芒。真正的博大,才会给我们带来色彩一般的影响力。
在一个小小的沙坑里,贮存着大海馈赠的一盆水。一块青石静静地伫立其中,青石的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下。她的影子越过自己的躯体,延长到沙坑的边缘。风从东南拂来,沙坑里的水就朝着沙坑的西北方向涌动。在沙坑的边缘,又迂回着返回到她们原来的位置。我恍然大悟。一个人也有自己的沙坑,也有自己的涌动与迂回。在时间的风中,无论我们漂泊到哪里,最后回到的位置,依然是我们本原的所在,如同不可阻挡的死亡与诞生。
在沙坑里,一片树叶,或许是银杏的叶子,或许是梧桐的叶子,安然地躺着。她是多么幸福的世界?与石相伴,与水相伴,与滩相伴,与沙相伴。她将长眠于斯么?紧紧地,她依偎着这块青石,像孩子依偎着自己的父母,像根依偎着自己的泥土,像思想依偎着自己柔弱的身躯。
在五百步的地方,回头望去,才发现,自己刻意一步步走来的道路竟然留下了多么歪歪斜斜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渐渐模糊在我的视野里。
沙滩上,有三只鸟正在上演着自己的剧目。两只乌鸦,还有一只鸟,我叫不出她的名字。当她们注意到我的到来时,向我表达了对清晨第一个观众的热切的欢迎与问候。我路过她们,示以对她们的演出崇高的敬意。
在九百二十步的地方,一只大鸟的足迹出现了。她应该是从天空中降落下来以后,从脚下的位置出发,一步一步朝着沙滩的西北而去。她与我有着不谋而合的行踪与目的。这令我惊奇不已。但是,我看着这只鸟的脚印,如同看着我的脚印一样,无限感慨。她的脚印,甚至算不上规则、整齐,那么蜿蜒,那么崎岖,让我无法踏着前行。她是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告诉我,在一个属于自己命运的道路上,一个人所行走的长度,有许多和自己的目标并不契合不相关联。我用遵循自己人生信条的态度遵循着自己以为的笔直的方向前进,在一千零三十步的地方,惊讶地发现,我的脚印和鸟的脚印再度重合。这是一只什么样的鸟?这是一座什么样的沙滩?它似乎要告诉我若干关于人的道理,隐约中,我若有所悟,却又百思不得其谛。
该在什么样的地方反思自己的脚印与人生,在我的一生中,在我的一年中,在我的一天中?现在,在我的一个清晨,在我的脚从鹿栏晴沙东南出发以后第一千二百步的地方,我再次停了下来,开始审视自己,也认真地审视世界。除了我,四周唯有海、沙滩、太阳、山峦,没有一个人影。这一刻是宁静的,世界在等待我的演讲,而我想说的是:这个清晨,我拥有了一座沙滩,拥有了一片海,拥有了这个清晨所有的阳光与鸟鸣,拥有了不可攀比的幸福与财富。
如果把我的一生比喻成一座沙滩的话,我想我应该在某个时点以后,每过一段时间,反省一下自己的人生。把我的一生浓缩成鹿栏晴沙这么长,在我一生的版图上,她标识着一个怎样的比例尺与坐标?如果我以走完鹿栏晴沙的姿态行使自己一生的使命,接下来的时间,我应该怎么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在真实的生活中,我从某一天开始,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反思自己的所有作为。在鹿栏晴沙,我从一千二百步的地方开始,每隔一百步,回望自己走过的沙滩。我们最终究竟走向大海,还是不朽的海岸,取决于在行走的过程中我们对自己脚步的重量与方向的指示与安置。当我越来越接近终点的时候,我越来越坚定地相信自己:这一个清晨,或者这一生,我将不会虚度。
一千三百步。一千四百步。一千五百步……走着,我数着。当我走到第一千九百七十一步的时候,我抵达了鹿栏晴沙的西北边缘,也就是鹿栏晴沙的终点。六盆铁树,正在眼前葳蕤地生长着。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头望去,那些我刚刚留下的脚印已经无法看清,而太阳的汁,仍从海平面的上空,一滴一滴滴下来,在海面上淤成一滩银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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