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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鼓子表演者在表演扬琴】



皋兰的什川镇，成立了一个兰州鼓子协会。以一镇之力，行使传承鼓子文化的责任与义务，挽留将要销声匿迹的鼓子文化，这个话题，颇动我心。
正午，县文化馆的一位负责人驱车载着我来到镇上。镇上的道路不宽敞，且曲折蜿蜒，我们的车子，经过一番颠簸以后，终于到达了镇文化站。站里的广场上，三四个乡民正在晾晒畜粪。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黑色发出了白色的反光，这光让他们看上去幸福而满足。
推门进站，一阵悠扬的乐声飘进了我的耳帘。向里望去，原来是三个乡民正在里面弹奏乐曲。他们看到有人推门而入，一起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我们表示欢迎。宾主之间寒暄一阵以后，他们继续就坐，并为我们弹奏。
三个弹奏者中，年龄最大的那个，端坐在正中的位置，他弹奏的乐器是扬琴。他的左手边，那个人年龄大约六十岁，他弹奏的是二胡。而在他的右手边，则是一个年龄相对小些的中年汉子。他大约四十岁，他弹奏的是三弦琴。他们三个，神情专注，他们的脸，仿佛凝固的石块一样，毫无表情。但是，他们的指尖，却如神助，敲弹拨挑，竭尽能事，美妙的乐声，便如流水般向我们的耳畔流泻而来。那声音，或如乡间溪水，丁丁东东，或如江河奔涌，跌宕起伏，或如海潮滚滚，惊天动地。坐在屋子西墙边的几个乡民，一边听着，一边不住地点头示好。
一曲弹罢，那位年轻的汉子和两位老者商议，叫一个人过来伴唱。他打开站门，向着外面的场地喊了一声。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从畜粪边走了过来。她个子中等，头发齐肩，看上去精神抖擞。她上身着一件花布短衬衫，下身穿一件黑裤子。从她现在的状态，可以知道，年轻的时候，她一定也是一个活泼出众的角色。
接下来的曲目是草船借箭。三个男人，每人操持起自己的乐器，神情专注地演奏起来。伴唱的女人则依在南面的窗边，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皮本。她翻开皮本，跟着演奏的乐器，一字一句地唱了起来。她唱得有些紧张。她唱到一半的时候，本子里的一张纸丢了下来，她赶紧低下头去，拣落在地上的纸张。
这时候，坐在西面墙边的一个大约五十岁的妇女从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快步走向前，在其身边停下，接着她刚刚停下来的地方开始演唱。前面的女人，拣起地上的纸张，夹在笔记本里，和她两人一起唱着。两人面对着笔记本，头挨着头，大声歌唱的场景，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我的眼睛竟然情不自禁地湿润了起来。
两个女人演唱后，年轻的汉子提议再为我们演奏一曲牙仙刺目。他请坐在墙边的一个老者为我们演唱。老人有些害羞，他扭扭捏捏地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走向前，在一张空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脸是典型的国字脸，宽阔方正。面色红润，仿佛刚刚喝过酒一样。他的头发不长，每一根几乎都白了，而且每一根基本都是直立的。这让他看上去与众不同。演唱开始了，他坐直了自己的上身，那样子，像一个虔诚的教徒。他演唱时，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变化的是他的两只手。他的两只手搁置在自己的两个膝盖上。随着唱腔的高低起伏，他的手在膝盖上现出了不同的姿势。时而，他的两只手紧紧地握成拳头，仿佛两个圆圆的铁球。时而，他的两只手握成了两个半圆，仿佛两个隆起在膝盖上的土丘。时而，他的两只手平摊开来，摆放在自己的双膝上，但即便是平放着的时候，我依然可以看到他每个手指在不停地抖动着，仿佛他的指尖上正在流淌着曼妙的音乐。
在他演唱的时候，我扫视了一下我眼前的桌子。桌子上平放着两本册子。一本叫做兰州鼓子清唱选段，一本是兰州鼓子传统曲本精选。我拿起了曲本精选，翻了翻，让我惊讶的是，这本册子的作者竟然是皋兰的一个普通农民。而为这个册子作序的，是皋兰现任县长，知名作家宗满德。县长在他的序言里，盛赞册子的编著者为文化圣者。我觉得，这本小小的册子，对于这个普通的农民来说，会因为这简短有力的序言，而变得格外厚重沉实。这本册子，将兰州鼓子分为两大类，一是鼓子类，一是越调类。而另一本册子，则对鼓子进行了更加详细的划分。它将鼓子分为了排调类，越调类，悲调类，夺子类，眉户类，平调类六类。我大致浏览了两本册子的目录，发现鼓子传唱的内容，基本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精髓。秦琼逃关，伯牙抚琴，草船借箭，文王访贤，岳母刺字，三顾茅庐等等，这些脍炙人口的故事，是一代一代国人长大过程中汲取的精神养料。当它们以鼓子或者其他更加容易被百姓接受的形式出现并传唱在民间的时候，它们才真正地成为大众的一部分。鼓子，作为兰州民间文化的精髓之一，以平常的手指，演绎漫长而生动的历史，无疑值得传承。
鼓子作为艺术，有自身的艺术要求。尺几阿韵，就是被凝炼了的鼓子艺术的要旨。尺几，就是一曲自始至终的排切节奏。阿，全曲里面不带字的托音，托音和韵不能脱离。对于有着悠久历史背景的兰州鼓子来说，我短暂的走访，显然还不能深入到它的筋骨之中。三个演奏者仍然在有板有眼地演奏着，而白头发老者的歌唱，还在继续。我看到，他的手在不停地变换着姿势，时而像球，时而像土丘，时而像我无法比喻的其他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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