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甜蜜蜜》的蒙太奇分析
2007-12-16 21:42阅读：
同一个导演，同样跨越多年的爱情故事，同样是女主人公不断“向上爬”的例子，陈可辛在2005年的《如果·爱》里所用的蒙太奇手法比十年前的《甜蜜蜜》多了太多太多，难怪有人说，大量蒙太奇运用预示着陈可辛正在朝王家卫靠拢。我倒觉得《如果·爱》对于蒙太奇尤其是叙事蒙太奇(包括平行蒙太奇、交叉蒙太奇、对比蒙太奇)的充分运用，并非陈可辛的什么转型，而是由歌舞片本身华丽、魔幻的特性所决定的，蒙太奇将歌舞部分的表意功能发散到极致，虽然不乏炫技色彩。
对于蒙太奇，不同的导演有不同的看法。个人很喜欢的德国导演维姆·文德斯就是一个更信赖眼睛观察的人。德国电影史学家乌利希·格雷戈尔在谈论文德斯的电影特征时曾说，“文德斯的影片几乎不使用蒙太奇，他的影片的目的不是要论证什么，而是表明存在一种平静地观察、等待和不停顿地发展的电影，这种电影的特征是对运动具有不加任何剪接的特殊爱好”。
通常人们说蒙太奇即电影的生命。蒙太奇的出现对于电影创作者和观赏者都是极大的振奋，但这种振奋其实并不相同。在创作者而言，蒙太奇使他们将自己的思想、意图更准确、强势地传输给观众，使单个镜头表达出更多思想、情感和戏剧张力；对观众而言，蒙太奇使影片更精彩，高潮迭起，同时，蒙太奇使电影的表意表情功能更完整，观众很容易就理解导演的意图，很容易被带入剧情。
但从另一方面说，蒙太奇尤其是理性蒙太奇是创作者对于观众的思想入侵。当理性/杂耍的意念过于强烈、过于急功近利地表达创作者意图时，难免给人一种强横的感觉，犹如一种美学暴力。譬如爱森斯坦的学生米·罗姆拍摄的《普通的法西斯》，表面上看是忠实于素材的记录片，但这部记录片通过多组镜头的蒙太奇衔接所渗透的创作者主观意图比一般的故事片还强烈，与我们一般的惯用单个长镜头的《动物世界》之类记录片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再回到陈可辛。分析蒙太奇，之所以不选择他的《如果·爱》而选择《甜蜜蜜》，是因为本片虽不存在通片使用蒙太奇，但几处蒙太奇运用都显得恰倒好处，含蓄自然。这样，既不挤压观众的思考空间，又完美地体现了导演的意图，是作分析的理想对象。
影片的前半部分有三次表现到香港谋生的黎小军写信给无锡的青梅足马小婷，写信成了暗示情感流变
的重要媒介。从最开始黎小军对小婷在信里侃侃而谈，详细描述在香港的衣食起居、所见所闻，到与李翘相识、情与欲萌生，有了元宵之夜“两个孤独的人相互慰藉”的身体出轨之后，黎小军对于写信这项“任务”忽然变得难以下笔。影片在这第二段磕磕绊绊的写信中用了一段表现蒙太奇来暗示黎小军的复杂心境——
镜头打在黎小军的笔落在信纸上，写下“亲爱的小婷，我最近很……”就写不下去了；紧接着镜头转到黎小军与李翘在香港一起玩乐，吃巧克力的情景；而后又是写信，信纸又撕掉一张，“亲爱的小婷，我最近……”，随着又撕掉一张信纸的声音，镜头切到黎小军与李翘半裸着，梳头、聊天；然后镜头再次回到信纸，“亲爱的小婷，我最近……”，又是撕掉信纸，镜头转换到黎小军与李翘欢爱的场景，不断起伏的被子、一起滚下床。如此三个来回，一边是无锡的青梅足马一边是香港的孤独慰藉，写信毫无进展而在香港的男女主角关系却层层递进，越来越亲密。这段蒙太奇的运用，通过对比的手法简洁准确了表达了男主人公黎小军一方面对无锡女友有所愧疚一方面又沉浸于与李翘的甜蜜之中。同时，通过这段写信的蒙太奇剪接，表现了男女主人公感情的日益升温，推动了情节的发展。
在表现男女主人公情感逐渐深入，从单纯的“相互慰藉”到渐渐生出真正的爱情上影片还用了一段非常明显的对比蒙太奇。证券交易市场，一对同样是从大陆来的夫妻为买错一支股票发生争执。于是，镜头在那对争执不停的夫妻与黎小军李翘之间转换。黎小军喂李翘吃自己特意买来却化了的巧克力、李翘谈自己的理想要在香港买房子说黎小军“你是我在香港最好的朋友”，那对夫妻还在争执、打架。证券交易所这组镜头最后以一个上拉的俯拍镜头结束，意味深长。那对夫妻的吵架与男女主人公的甜蜜对比，进一步表示了那黎小军和李翘感情的深化，同时暗示了为同一个理由到香港谋生的大陆人各自走向不同的道路。
黎小军与李翘这段一直以“友谊”自圆其说的关系，终于在
黎小军买了同款手镯要分别送给无锡女友和李翘的时候，暴露为清晰的爱情意识。李翘感动、拒绝，再次述说自己要成为真正香港人的理想，对黎小军发脾气。黎小军回家，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这时候，影片用了一段心理蒙太奇，电视剧里被女友拒绝的男人、到黎小军的脸、到电话，再到电视剧里绝望的男人、安慰他“天无绝人之路”的女声，到最后黎小军终于拿起电话CALL李翘。一组镜头反映了黎小军激烈心理斗争的过程，他作出割舍，给李翘留言说Bye-bye。值得一提的是在这组蒙太奇进行的同时，镜头还穿插李翘给豹哥做按摩的场景，这样，又构成一个叙事上的平行蒙太奇，表述男女主人公在爱情意识无法回避之后各自激烈的思想煎熬。黎小军选择放弃，李翘选择能为自己实现理想的豹哥，都在这段蒙太奇的推进中得以实现。
三年之后，黎小军实现理想与小婷在香港结婚，李翘也通过豹哥实现自己做上等人的理想。两人内心压抑许久的爱情又在一场蒙太奇中释放。街头偶遇邓丽君，黎小军获得她的签名。坐在车里的李翘看着黎小军渐行渐远的背影内心波澜起伏。中景-黎小军的背影-后背衣服上邓丽君的签名，特写-李翘凝视的脸，近景-黎小军后背衣服上邓丽君的签名，特写-李翘的脸……邓丽君是他们共同的爱，是他们相爱的线索，心理蒙太奇在这里再次对表现女主人公内心斗争及情感走向推进起到重要作用。
最后说说《甜蜜蜜》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蒙太奇运用——影片结尾处也即高潮处的那段交叉蒙太奇。电影108：24-113：00，大约四分半钟的蒙太奇让几经周折的男女公主人公终于在美国街头相遇。李翘办回国签证、黎小军在理发（不同空间），两人同时听到邓丽君的死讯（同一时间），怅然若失。然后镜头开始在走上街头的俩人之间切换，疾走在人群中的黎小军，疾走在人群中的李翘，不断地交替出现，走过打闹的人群、走过自由女神……镜头不断地平行剪切，直至最后相遇的那一点——摆放正在回顾邓丽君的电视的商店橱窗前。经过这么多年，错过那么多次，他们终于走到一起。陈可辛到这里似乎还不过瘾，再次用黑白画面复述了
1986年3月1日黎小军、李翘抵达九龙车站的场景，在影片的开始、结尾部分两次呈现，进一步确认了这段缘分。
以上主要详细分析了《甜蜜蜜》中表达男女主人公情感发展这条主线上所运用的蒙太奇镜头，在分线上还有其他的蒙太奇运用，如豹哥被街头混混打死与李翘在干洗店中一件一件细细叠衣服的平行/对比蒙太奇，这些就不再赘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