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金圣叹品《水浒》之老金眼中的梁山好汉

2007-03-12 13:27阅读:
明末清初的金圣叹,是个不世出的大才子。他评点的《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简称金评《水浒》),是《水浒传》传播史上的一个重要版本,在历史上产生过巨大影响。在金评《水浒》卷之五“楔子”中,金圣叹交代了他评点的缘起:“奈何乎今忽取绿林豪猾之事,而为士君子之所雅言乎?吾特悲读者之精神不生,将作者之意思尽没,不知心苦,实负良工,故不辞不敏,而有此批也。”诠解作者创作意图,评析其写作技巧,无疑是金评的重要价值取向。但在实际评点中,金圣叹又远远超越了这一点,表现了强烈的主体参与性。其中一个重要方面是他在评点过程中自觉和不自觉地流露出英雄认同心理,这一现象很值得我们去关注。
金评《水浒》卷之三“读第五才子书法”中,金圣叹为梁山好汉们排了排队。给予“上上”评价的共有九个人物,但从全书看来,“戏份”较重,评者也较偏爱的无非是这三个人:鲁达、武松、李逵。笔者就以这三人为例作一分析。在评价这三个人物时,金圣叹对其英雄性格表现了极强的好感,所给予的评语多为“鲁达自是上上人物”、“想鲁达已是人中绝顶,若武松直是天神”、“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正是他(李逵)好批语”、“独有李逵,便银子也买他不得,须要等他自肯”之类(见金评《水浒》卷之三)。第二回“史大郎夜走华阴县、鲁提辖拳打镇关西”,鲁达一出场与史进偶遇,在对话过程中言语里出现了三个“阿哥”。这本是一介粗汉对朋友的称呼,并无甚出奇之处,读者很容易泛泛而过。但金圣叹却从这一称呼中听到了鲁达的豪爽气质,大叹其“妙”:“看得上眼,便叫阿哥,妙绝”、“全不答王进,只是问史进,妙绝”、“遥望叫阿哥,妙绝”。之后鲁达一连串动作、言谈,金圣叹也跟在后面大赞“妙”、“妙哉此公、令人神往”,一片钦仰之情溢于言表。应当指出的是,“妙”、“绝妙”之类的评语在以往文人评点诗文时,已被滥用得面目可憎、毫无生气,而金圣叹用在此处,却远远超出对文本自身的评价,使之转换成对人物主体的性格评价,从而读来别有意趣。我们再来看看武松,他的正式出场是在第二十二回“横海郡柴进留宾,景阳冈武松打虎”。武松喝了十八碗“透瓶香”,不顾店家劝阻,乘着酒兴来到景阳冈上的山神庙,看了官府的榜文,“方知端的有虎”,欲待转身再回酒店里来,又怕遭人耻笑一节
。金圣叹评道:“有此一折,反越显出武松神威”、“以性命与名誉对算,不亦异乎”,抓住武松刹那间的心理活动,从更深层次刻画人物性格,表现了极强的认同感。第二十六回,武松戏孙二娘一节,金圣叹评曰:“已入风话矣,读之绝倒”,“写得武二真是妙人,立地生出机变”,“妙人,生平未经之事”,“写出妙人无可不可,思之绝倒”等,也是一片惺惺相惜之情。写李逵更是如此。第三十七回“及时雨会神行太保,黑旋风斗浪里白条”,借“楼下喧闹”之声引出李逵。此时全书(七十回)过半,金圣叹评曰:“李大哥,来何迟也,真令读者盼杀也,想杀也。”仿佛与书中人物执手而语,所谓“读者”,可理解为看客,但更可看作是评者自已。然后对李逵一片烂漫天真之情评点:“连粗卤不知是何语,妙绝。读至此,始知鲁达自说粗卤,尚是后天之民,未及李大哥也”,“写李逵妙绝”等。李逵大战张顺时,金圣叹也“妙”不绝口。涉及这三位英雄人物的评点,金圣叹似乎已非一个理性的批评家,而已成为融入英雄群体中一个感性的同道者,有时甚至忘掉自身的存在。如在评点鲁达时,不自觉多次借用“洒家”这一鲁达特定称呼,甚至在鲁达事件高潮已过后,还因了惯性再用“洒家”。如第四回鲁达偷了李忠、周通的酒器,人都走了半天了,李、周二人善后事宜已做好,书中写道:“看官牢记话头:这李忠、周通自在桃花山打劫。”此时已与鲁达无甚关系,而金圣叹还是忍不住评一句:“洒家记得”,俨然已被鲁达同化了去。
金圣叹评点中强烈的英雄认同感,不仅表现在对这些人物豪爽性格的啧啧称赞,更表现在对这些人物评点时是非观念的消隐和对人物形象的自觉维护。金圣叹从自己情感和偏爱出发,对英雄人物的行为作出合乎自己阅读、接受需要的诠释。如鲁达在第三回借酒撒泼,把个佛门清净地搅得天翻地覆。就事件本身而言,无非是不法和尚发酒疯而已,不似武松醉打蒋门神那样英勇仗义。但金圣叹依然对此时的醉和尚另眼相看:“大笑妙,提了折木头大笑,又妙”、“写醉人节节忘废,入妙”、“塞字妙”、“又使酒人偏是七八分醒时,最为惭愧,写来绝妙”等,对鲁达率性之举只有欣赏赞叹,哪里有空闲顾得上什么佛规戎律是非曲直。武松血溅鸳鸯楼,一气杀了十五口,场面惨不忍睹,金圣叹则也忙着“杀”个痛快:“真正妙笔”“杀第四个,又割头,与杀别个不同”,武松割尚未完全被砍死的张夫人头时,金圣叹评道:“半日可谓忙杀腰刀,闲杀朴刀矣。得此一变,令人叫绝。”找到几个无辜的妇女,武松也把她们搠死在地下,道:“我方才心满意足。”这样冷血的话,金圣叹的评语居然是“六字绝妙好辞”。这一场血案,除了两三个谋主尚有可杀之理外,其他十几人都是些有血有肉的无辜生灵,武松残忍地一概杀之,不能不说是自己英雄人格上的一大污点。但视武松为“神人”的金圣叹是不会在此时对武松进行道德评判的,对英雄人物强烈的认同感,使金圣叹也在不知不觉中安于做血腥场面饶有兴趣的旁观者和喝彩者。这种现象在对李逵的评点中,也相当程度的存在。李逵在第三十七回一出场,满口粗话,遇见及时雨宋江,道:“若真个是宋公明,我便下拜!若是闲人,我却拜甚鸟!”明明是一句很难听的骂人话,在金圣叹这个读书人看来却别有生趣,他评道:“妙语”、“看他下语,真有铁牛之意”、“拜鸟二字,未经人说,为之绝倒”。第三十九回“梁山泊好汉劫法场、白龙庙英雄小聚义”,李逵杀得性起,人都远离法场到了江边了,还“兀自在江边杀人”、“一斧一个,排头儿砍将去”。金评:“又好黑大汉,真乃各成其事”、“黑大汉上加出力杀人四字,可作李大哥生时官名,死后谥号,妙绝妙绝。”穆太公问为何选错撤退路线时,李逵道:“我自只拣人多处杀将去,他们自要跟我来,我又不曾叫他!”金圣叹评道:“大哥口中纯是天籁”,对此时不问是非、滥杀无辜的李逵仍充满矜惜之情。当然,激烈的战斗场面,人们尚不及细究是非,但有些明显惨绝人寰之举,金圣叹也极尽其维护英雄形象之能事。如第五十回,“美髯公误失小衙内”一节,一个活泼可爱的四岁小童,倾刻间被李逵劈成两半,此时再评几句“妙绝”之类,实在有违众意,况且李逵此举也确实过份,冷血得让人难以想象。出于对英雄的热爱,金圣叹也感到这一案例有点“棘手”,所以干脆玩点新花样,把故事“解构”一下:“读至此句,失声一叹者,痴也。此自耐庵奇文耳,岂真有此事哉!”不仅评判标准消隐了,整个杀人事件也消解得无影无踪了,李逵还是一个英雄好汉,读来真正让人一叹。
综观全书,我们可发现金圣叹的英雄认同心理无处不在。这种心理的产生根源是什么?对《水浒传》这部小说有什么美学意义和传播上的独特价值呢?笔者认为英雄认同心理的产生,首先建立在评点者在评点过程中积极的主体参与性上。金圣叹在评点时,是融入了强烈的个人情感的。在第二回朱武等人劝史进落草时,史进道:“我是个清白好汉,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点污了!”金圣叹认为:“此句为一百八人提出冰心,贮之玉壶,亦不单表史进。”金圣叹虽然在序中大讲封建道德,但对梁山这些好汉们,他还是予以同情和钦仰的,这为英雄认同心理的形成,准备了丰厚的情感基础。另外,这种英雄认同心理也代表了水浒故事接受史的一种主流思潮。宋代周密《癸辛杂识续集》引龚圣与作《宋江三十六赞》并序曰:“宋江事见于街谈巷语,不足采著……余年少时壮其人,欲存之画赞”云云,元代则有大量水浒题材戏曲,宣扬梁山英雄。据元·钟嗣成《录鬼薄》记录关于李逵的剧目就有十几种之多,其他如鲁智深、燕青、武松等也都有相关剧目,可见民众对这些梁山英雄人物的喜爱与欢迎。《明容与堂刻水浒传》卷首,怀林《批评水浒传述语》有云:“和尚读《水浒传》,第一当意黑旋风李逵,谓为梁山泊第一尊活佛。”无名氏亦云:“李逵者,梁山泊第一尊活佛也,为善为恶,彼俱无意。”(《梁山伯一百单八人优劣》)等,应该说这些都是评点者英雄认同心理得以形成的历史积淀。金圣叹评点《水浒传》时所表现出的英雄认同心理,实际是《水浒传》传播中重要的环节。通过自己颇具情感倾向性、又细致入微的评点,深刻地影响了读者的阅读心理,并在一定程度上,引导读者视野跨越了小说欣赏中的封建伦理层面而上升到更高的艺术审美层面,这在《水浒传》传播史上的作用应该是不言而喻的。同时,这些个性化的评点,又进一步丰富了人物形象,使之获得更加长久的艺术生命力,从而使评点与原文一起,具有了小说文本所特有的可欣赏性,形成明清小说史上独特的景观。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