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尔玛的婚礼
2009-12-13 14:50阅读:
尔玛的婚礼
太阳和月亮成亲了,山和水成亲了,路和大河成亲了。
——羌族成亲歌
一管小小的唢呐,陡然爆出金色的锐利的声响,犹破云而出的万道金光,刹那间,敞亮,响彻,亘古沉寂的铁骨苍山。一股浪人的喜气扑面而来,点燃深秋干燥的空气。
山脚下,一支由送亲迎亲组成的人马,沿着大山褶皱的纹路,蠕动成一条色泽鲜艳的响尾蛇,向我们的村寨蜿蜒而来。
像受红色刺激的马,小小的村寨一下子兴奋躁动起来。全村的男女老少,凑在男方门前的院坝上,皆勾着脖子,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望着那行弯弯曲曲的细线,拐过一道弯,爬上一道坡,绕过一道梁,一点点变粗,变大,渐渐显露一个个喜笑颜开的身形来。
男方的亲戚家门,立即端起托盘、杯子、酒,候在离家较近的必经之路上逮酒。待队伍到了近前,炸上一通火炮,由领首的红爷大爷(联姻人)高声向送亲客介绍逮酒的身份后,从背篼里取出象征太阳的齐饼馍馍和象征月亮的弯弯馍馍,回敬逮酒之人,然后,挨个儿劝酒喝酒。在推杯交盏中,拉近了宾主的距离,消解了客人爬山的乏气。
在距男方家三百米左右的交叉路口,两米高处,悬挂着柏香、麦草、木棍扎成的毛人。到了毛人近前,新媳妇下马,由新媳妇的兄弟执刀反手砍毛人,退煞(尔玛人认为新媳妇带有一股邪气,称之为煞),取笑谈。个子高的,力气大的,先天优势,稍一跳跃便能挥手砍下。而个子矮的,力气小的
,便吃了大亏,猴子样蹦跶一气,乱舞一番,总是砍不着,模样十分滑稽,惹得观众们前仰后翻。实在砍不着了,矮个子便把刀往土里一插,挑一撮土灰,抛洒上去了事。到了家门口,燃有柏香和草,新媳妇从上面跨过,旁侧,有人突然敲碎一个装有水的瓶子,给新媳妇突然的惊骇,驱妖赶魔,退去煞气。
进了门,送亲客便坐着喝茶,抽烟,聊天,歇气。新大哥和新媳妇进新房“坐时候”。点一对红蜡烛,新大哥与新媳妇静静地坐上一个时辰。要是谁的那根蜡烛,时辰不到,率先燃尽,预示着谁的寿命短。要是时辰到了,蜡烛均未燃尽,便一起用杯子扣灭。
接下来便是拜长辈。在一间宽大屋子里,上方中央置一神龛,点上香火。神龛前,铺一张牛毛毡或是棉絮,新大哥戴狐皮帽,穿氆氇袍,斜挎一道红,新媳妇盖红盖头,穿绣花羌衣,并肩而立。双方亲友及乡亲分立两旁。红爷大爷站在神龛旁,操着浓重的羌语高喊:新媳妇的大舅某某某,为侄女的婚事上下操劳,辛苦了,现又送上玉镯子一对,新衣服两件,钱两百元,红一根罗。声音拖得很长,唱诗一般,抑扬顿挫,韵味悠长。下边的人齐声高和:礼重罗。声音同样拖得很长。场面庄重而热烈。站在一旁的收礼人,将玉镯子放上香案,衣物装进红木箱子,把红挂在新大哥后背斜挎的红里,称之为“挂红”。挂了红的新大哥恭恭敬敬跪下磕三个响头,以示感恩;而新娘子便一直跪着。按规矩,先拜红爷大爷,再依次拜新媳妇、新大哥的长辈,最后才拜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属过辈之人,参不参与均可)。这一路拜将下来,少说也有几十号人。这可苦了新大哥,背上的红越积越多,小山样耸过肩,站起、跪下、磕头越发吃力,脸涨得通红,汗如雨下,出尽了洋相,样子十分狼狈,惹来一片笑语欢声。
拜完长辈便正式开席,等猪肚子、背柳肉、猪脑壳三道主菜一上,新大哥的母舅、上辈中排行最大的、父母依次上来敬“高杯酒”。他们一出场,在座的男女老幼皆举杯肃立,恭听肺腑之言,而后,畅饮而尽。乘着酒兴,同桌的耆耆老者或有那么一嗓子的年轻人,两两组合,嘬两口酒,润润喉咙,清清嗓子,相互谦让一番,然后,一人启音,一人附和,由低走高,音叉错落,渐至险峻,急促,高亢,辽远,悲怆,连绵不绝于耳,回环往复石墙、屋梁、村野之上,给人莫名的震颤和惊愕!最后,渐缓渐弱,龟息于平静。他们喊上一嗓子:乔木乔喔。其余的人便大声喔喔,并甩干杯中酒。
席上,宾主间还要对唱盛赞这场婚姻,你来我往,既火爆了气氛,加深了情感,又增添了趣味。
有一首主人这样唱道:
肉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不够你们吃啊,
酒只有眼泪那么一滴,不够你们喝啊,
房子只有一层土棚棚,不够你们住啊,
柴只有火炕上几根,不够你们烧啊,
……
客人回敬道:
肉像塔子一样高,吃也吃不完啊,
酒像水一样流淌,喝也喝不完啊,
一层楼嫁到了十层楼,住也住不完啊,
柴垛子堆成了山,烧也烧不完啊,
这样的好人家,
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
……
这样唱来唱去,喝去喝来,一台酒席,往往要绵上好几个时辰,直到日落西山。待德高望重的老者酒足饭饱,喊一声:扯席罗,其余的人方才紧随其后陆续退席,围着院坝或是打谷场,男一声来女一声,甩手跺脚,唱跳一番,方才尽兴。金色的夕阳拍打着每个人,长长的影子,似巨人的手脚,挥舞在大地之上。
入夜,还要举行盛大的“花夜”呢。在一间宽敞的屋子或是搭了篷布的院坝里,中央燃起几堆熊熊篝火,送亲客和寨中人环坐四周,由一个能说会道的人主持,交叉遍请男方和女方的亲朋好友或是各寨的金嗓子斗歌,你方唱罢我登场,歌声满天飞。垫场休息,年轻人便围成圈,手牵手,男一声来女一声,一曲接一曲,围着篝火跳起欢快的羌族锅庄。有一首是这样唱的:
娘老子与儿女有几世?
娘老子与儿女只有这一世;
弟兄姊妹有几世?
弟兄姊妹只有这一世;
侄儿男女有几世?
侄儿男女只有这一世;
一寨一铺有几世?
一寨一铺只有这一世;
今天,五湖四海的亲人们都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
我们要唱就要唱个够,
要跳就要跳到天亮。
待“花夜”进入中场,“乡帮”(本村帮忙的年轻人)还要给送亲客敬咂酒呢。领首的怀抱酒坛子,其余的手把肩连成长龙,齐声吼着老调,围着篝火绕上几圈,然后,由释比(祭司)或是德高望重的老者,指天划地,念叨一通开坛词后,再插上几根竹竿,任远客随意品尝。
晚会还有一重头戏——
“耍毛大爷”。锣鼓轰然炸响,一个全身长毛的猿人,突然蹦到人群中,手舞牛尾巴,横七竖八地跳蚤一番,气氛一下子火爆起来。他边跳边问:今天,你们这么多人在这干啥子?大家说:娶媳妇,那你又来干什么?我嘛,也来娶媳妇。那你的媳妇呢。还在坐绣楼。那还不把媳妇请出来。于是,他反复召唤:媳猫,来得来,媳猫,来得来。一个反着女衫,头戴围巾,面摸灰面,嬲声嬲气的男扮女装之人,在人们的呼唤声中,羞涩而出,惹得大家爆笑不止。他俩一边接受人们的调侃,一边跳蚤,一边对唱,内容涉及婚姻、金钱、孝道、人生等,语言机智幽默,寓意深刻,充满教益。他们唱一声,人们便大声应和:哎-啊-喔-呵-呵,把整个晚会的氛围推向最高潮。
第二天早上吃打发酒(送客)。男方的家门,用豆腐渣、肉渣、葱、蒜、姜、灰面熬一锅面茶,送亲客唱跳着去喝面茶。村里的年轻人便乘此机会,四处捉人抹灰面(炒熟的麦粉),筛糠,场面幽默诙谐,主客皆大欢喜。而后,再吃上一顿送别餐,婚礼就此圆满结束。
尔玛人的婚礼就像是一出戏剧,主角自然是一对新人,而做戏的人,却是一群朴实的尔玛人,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上,演绎一段又一段深情而奇丽的风情,丰富着尔玛人的精神与生活,从而散发恒久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