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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08月20日

2013-08-20 21:59阅读:
以前在书上看到莎乐美有记录自己身边离世的人的习惯,那我也记一笔吧。2013年8月18日下午六点多,姥姥的哥哥,妈妈的大舅,我的舅老爷,因为突发心脏病去世了。
  
  2013年8月19日。早上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听见爸爸在跟谁打电话,朦胧里大概知道是有谁去世了。倒也没细想,因为爸爸的声音不算悲痛。
  等爸爸打完电话,我问:“是谁没有了?”
  我们这儿把老人去世叫“没有”。
  我爸说,你妈妈的舅舅。
  林家村?
  不是,兰家村。
  我“哦”了一声,我总是会把姥姥的老家跟姥爷的老家混淆。姥姥的老家是兰家村,过世的人是我舅老爷。
  也怪不得爸爸没什么情绪波动,我也并没有觉得伤心,终归是感情不深,这几年都没见面了。妈妈得知消息之后挺难过的,一开始我有些不解,后来很惭愧地想到,在我出世之前,在认识我爸之前,舅老爷已经在妈妈的人生里了,我怎么能用自己的阅历去衡量她的感情?
  姥姥一大早赶到殡仪馆去见他最后一面,父母和我都没去。比起死者,我们更担心姥姥的情绪。她身体一直不好,怕她太伤心。
  尽管是感情不深,这两天也总是会忍不住想到跟这位舅老爷有关的事。那些零散的一闪而过的回忆不受控制地跳出来,到最后我都惊讶,原来与他的交集,比我想象中要多很多。
  前些年,我还小的时候,应该是高中之前吧,好像还常去兰家村走动。一般都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姥姥姥爷爸爸妈妈有的时候还有二姨二姨夫,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过去。舅姥姥会炸虾片,挺好吃,有位表舅妈会做白菜卷,鲜嫩多汁。表哥在潍坊上学,似乎琵琶弹得很好,会带我放爆仗。我不太敢放,他就很有几分鄙视的意思。
  对舅老爷的印象,要始于他浇花时的动作。这件事恐怕已经是十几年之前发生的了,我应该刚上小学,他家那时还养着一只猫,叫闹闹,我小时候很奇怪地以为自己可以跟世界上所有可爱的动物相处得很好,但闹闹似乎并不领情,令我感到有点伤心。舅老爷在院子里养了很多花,他浇花时没用喷壶,只是拿着一个盛满水的铁瓢,猛地低头含一口水在嘴里,然后用力“噗”的一声吐出来,同时摆头,140°范围内的植物都难以幸免。当然,考虑到喷出的是水,也许植物挺高兴的呢。
  这威力巨大的漫天花雨极大
地震撼了年幼的我。
  约莫在我小学到初中之间,舅老爷入狱了。他是村委会的会计,村支书贪污把他拖下了水。赃款他藏在床底下,一分都没敢花,然而东窗事发的时候,他还是被判了无期徒刑,那时他已经六十岁了吧。后来就听说他在狱中身体不好,可能提前放出来。我上初三那年,听说有看守所的人找到了舅姥爷家,大吃大喝了一通,索要十万块钱,临走还带走了不少土特产。如果不打发他满意的话,舅老爷就没法保外就医。舅姥姥害怕舅老爷就这么病死在监狱里,却又拿不出十万块钱,愁得不得了。这事是姥姥告诉我的,那时我正义感爆棚,被姥姥和舅姥姥他们软弱的态度气坏了,一直嚷着“不能这么纵容他们”“可以告他们啊”,姥姥有些不屑又有些无奈,一句话把我堵了回去:“去哪儿告啊?谁管这些啊?”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告发,我只是知道这样不对罢了。这件事让我的象牙塔第一次有了一道裂缝,所以记到如今。
  不知道后来是如何处理的,舅老爷不久之后就出狱了,但听说身体差了很多。
  我模模糊糊记得他出狱后我们第一次去他家的情景。他曾经是个很高大很和蔼的人,浓眉大眼的,五官很分明。然而那时再见他,脸色很差,头发白了不少,行动也变得迟缓了。别人跟他说话,都要靠近他的耳朵大声讲,他要顿一会儿才给出反应。
  后来……后来的日子白驹过隙,突然地听到了他的死讯。
  听爸爸说,他离去的时候没有“受苦”。中午的时候吃了水饺,下午跟人下棋,忽然觉得心脏不舒服,就站起来往家走。走到半路撑不住倒下了,立马被人扶住,送到医院急救。只是还是晚了。
  说起来,这倒真算是安详的离去方式了。
  为什么越久远的记忆越明晰,可越近的记忆却越模糊呢?看看我叙述的这一些琐碎事情,到了近几年,生活好像是按了快进键,什么都看不清,忽然地就到了今天,而那个在我的记忆里一直没动的人,忽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说起来,对他的印象,最清晰的还是他给花浇水那一幕,而最后见他的景象,我已经完完全全记不得了。
  关于他的生平,我从来没有兴趣去了解,包括上面提到的许多细节都不可确信。他是会计吗,也许是出纳,也许是别的跟钱沾边的职务。贪污的是村支书吗,我也记不清了。他入狱时到底是多少岁,在监狱里呆了多少年,等等等等。以后,这些事也很少会有人提起罢。
  得知他死讯的那个下午,一直挺平静的妈妈坐在电脑前玩QQ游戏,忽然间停下鼠标叹了口气,我看到她眼圈泛红,然后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道:“唉,我想起以前大舅总送烧鸡给我吃……”
  那大约也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大概是妈妈比我还小的时候了吧。
  
  这些年他受姥姥影响,也信了基督教。愿他在天堂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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