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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拆字記

2025-09-01 14:06阅读:
拆字法之孤独
整理书房时,指尖划过泛黄的《说文解字》,孤独 二字突然在纸页上洇开。钢笔漏墨在 字右半边晕出墨团,倒像个蜷缩的 字被茶水浸得发胀,犬旁的撇捺支棱着,右边的 字倒似活了过来,在灯光下微微颤动。五十岁的秋夜,我对着这两个字发怔,竟看出些半生的轮廓来。
子: 凉椅上的夕阳与未接的铃声
女儿房间旧衣柜最上层,藏着个藏蓝色帆布包,是女儿大学毕业时背回来的。包带边缘起了些毛球,侧面印的校徽还泛着淡淡的蓝,像她刚入学时扎着的马尾辫,清爽又鲜活。这包她没带走,说留京工作租的房子小,行李多了放不下,我便找了块碎花布裹着,塞进了柜子最里面 —— 总觉得留着点她用过的东西,家里就还飘着些她的气息。
上周整理柜子时翻了出来,拉开拉链,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皂味漫出来,是她大学时常用的味道。夹层里塞着张皱巴巴的毕业照,她站在人群里,笑眼弯弯地比着剪刀手,学士服的裙摆被风掀起个角。去年她留京工作后,一年也就回家两三次,每次回来都像打仗似的,行李箱刚在玄关放稳,没待上两天就要往回赶。老伴总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卤她爱吃的膀,晒她要的丝瓜瓤,冰箱里塞满了她爱喝的酸奶,可每次吃饭时,她总捧着手机回复工作消息,嘴里说着 妈,你做的菜还是这么香。,眼神却没离开过屏幕。
上个月一家三人二狗去木兰山民俗住了一宿。傍晚时我们坐在半山的凉椅上看夕阳,漫天的霞光把云朵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像裹了层金纱。女儿操控着无人机,从空中往下拍,屏幕里的我们缩成了小小的黑点,可我清楚记得,女儿靠在老伴肩上笑
时,眼角的梨涡比夕阳还亮。那晚她难得没看手机,抱着家里的老狗二姐老黑揉了半天,说 还是二姐老黑乖,不像北京的地铁,早晚都挤得人喘不过气
回到家后,那把凉椅上的温度好像还没散,可女儿的身影又远了。从前她上高中、大学时,每天晚上九点半,电话总会准时响起。高中时她会叽叽喳喳说班里的趣事,说数学老师的板书有多潦草;大学时会跟我们视频,展示宿舍新买的绿植,吐槽食堂的饭菜太咸。可现在,电话越来越少,视频更是难得。我知道她在外不容易,加班到深夜是常事,便忍住不主动打过去,怕打扰她工作。每天晚上九点半,我都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若铃声没响,就起身给二姐老黑添点狗粮,安然准备就寝。
前几天傍晚在操场遛狗,手机突然响了,是老伴打来的,声音里带着急:“快回来,闺女打视频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牵着狗往家跑,二姐老黑被我拽得直喘气,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都没心思细看。推开门时,老伴正举着手机对着门口,可屏幕里只有女儿的背影,她笑着跟老伴说 妈,我先去洗澡了,声音轻得像羽毛,没等我凑过去,就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黑屏的手机,二姐老黑趴在我脚边,尾巴轻轻扫着我的裤腿。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这一晚,没有接到女儿的电话,却也睡得安稳 —— 至少知道她今天好好的,没受什么委屈。
瓜:菜园里的青黄与念想
后院的菜园子,是我每天必去的地方。自老伴走后,这片不大的土地倒成了我的念想,春播夏耕,看着种子冒出芽、牵出藤,心里才觉得踏实些。今年清明后,我在篱笆边撒了些瓜种,有黄瓜、丝瓜,还有女儿爱吃的小甜瓜,想着等她夏天回来,能尝口新鲜的。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我就扛着小锄头去菜园。鞋尖沾着湿泥,踩在田埂上软软的。黄瓜藤顺着竹竿爬得老高,叶子密得能遮住阳光,可结出的老黄瓜却没几个像样的。最粗的那根吊在菜园小路边,瓜皮上起了层浅褐色的斑纹,像老人手背的褶皱,路过的菜友见了都说 这瓜太老了,不好吃。可我知道,它只是看着老,切开后瓜瓤还是嫩生生的,咬一口脆爽多汁,就像老伴总说的 人不可貌相,瓜也一样。每次摘完菜,我都会对着这根老黄瓜站一会儿,风拂过叶子,沙沙地像是谁在应和。
丝瓜架在菜园另一头,藤蔓早已爬满了架子,绿叶间垂着一个个青绿色的丝瓜,像挂在半空的小灯笼。我特地留了几个将老未老的丝瓜,让它们在架上慢慢长。女儿曾打电话回来,说北京的超市里买不到丝瓜瓤,想让我留两个给她带回用。我记在心里,从丝瓜刚结出来就留意着,挑了最壮实的几棵,看着它们从细溜的小瓜长成胳膊粗,瓜皮渐渐变黄、变皱。如今这几个老丝瓜挂在满架的翠绿里,枯黄臃肿的样子格外醒目,像藏在绿毯里的星星,提醒着我女儿的嘱托。有时浇水时,指尖会不小心碰到老丝瓜的表皮,粗糙的触感让我想起从前老母亲织毛衣时,我帮她绕毛线的场景,心里一阵发酸。
随手撒的小甜瓜种子,倒给了我个惊喜。藤蔓在地上蔓延开来,绿叶间藏着成串的小白瓜,像缀在绿布上的珍珠,安静地躺在那里,不声不响。我每天都会去看它们,看着它们从指甲盖大长到拳头大,瓜皮上慢慢浮现出淡绿色的条纹。昨天摘了一个,切开时满院都是甜香,咬一口软糯香甜,可吃到一半就停住了 —— 从前女儿总爱抢我手里的甜瓜,说 爸爸吃得多,给我留一口,现在摘回的甜瓜,放在砧板旁边,一放就是好几天——这香甜的味道,却没人跟我分享了。
最可惜的是那几棵西瓜苗。刚开始长得好好的,结出的小西瓜有乒乓球那么大,绿油油的煞是可爱。可前阵子雨下得大,我没及时去排涝,等再去看时,小西瓜已经蔫成了一颗小葡萄,表皮皱巴巴的,一碰就掉。我蹲在地里,看着蔫掉的小西瓜,心里空落落的。就像年轻时总以为能给家人最好的,可到头来,还是会因为自己的疏忽,错过些重要的东西。
菜园里还有羊角蜜、雪莲果,有的刚冒出芽就被虫子啃了,有的结了果却没等到成熟。我站在菜园中央,看着这片生机勃勃又带着些遗憾的土地,突然明白,种瓜不一定能得瓜,就像人生,不是所有期望都能兑现。曾经我抱着好大的期望,盼着女儿常回家,盼着菜园能大丰收,可如今,女儿一年回不了几次,菜园也总有不如意的地方。但我并不难过,就像这老黄瓜,虽然没人看上眼,却依旧能活出自己的滋味;就像这留着的老丝瓜,即使女儿还没回来,它也静静地挂在那里,等着归人。
暮色漫进菜园时,我扛着锄头往家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与篱笆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回头看,丝瓜架上的老丝瓜还在,小甜瓜在绿叶间闪着微光,蔫掉的小西瓜躺在地里,像颗安静的句号。晚风拂过,叶子沙沙作响,倒像是老伴在说 “没关系,明年再种就是了”。我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 今晚,就用刚摘的丝瓜做碗汤,就着回忆,也能吃得香甜。

犬:老狗的脚步声
傍晚的操场总有种说不出的静,晚风卷着樟树叶子的气息,轻轻拂过脚踝。我牵着二姐和老黑慢慢走,老黑总爱往草丛里钻,鼻子贴在地上嗅来嗅去,尾巴摇得像朵绽开的花;二姐则寸步不离地跟在我左脚二尺以内,小碎步迈得稳稳的,耳朵竖得笔直,像随时准备听我吩咐。走着走着,脑子里突然蹦出句 一人一犬一丈青,可低头看看脚边的两只狗,又忍不住笑 —— 该是 一人两犬一丈青 才对。
二姐是女儿上高中那年买回来的。那时女儿总说放学回家太冷清,缠着要养只狗陪她,还早早给狗排了辈分:“我是大姐,它就是二姐!” 这话可把侄女豆豆急坏了,偷偷追问小小我排行什么咧?如今女儿在外地工作,当初那个缠着要养狗的小姑娘,也长成了会在视频里叮嘱 爸,别忘给二姐剪脚趾甲 的大人。二姐还像从前一样,总爱黏着我,仿佛还在等那个每天放学回家就喊 二姐,过来抱 的大姐。
老黑是后来才来的,说是捡的,其实是它自己找上门的。那天老黑就蹲在老伴教室门口,任谁撵都不走。我们在学校门口寻找失主,没人来领,最后只好把它带回家,让它和二姐作伴。老黑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毛也乱糟糟的,如今却长得壮实,出门时最积极,总爱走在前面探路,人前人后屁颠屁颠地嗅着,像是要把这世界上所有的味道都装进鼻子里。
每天外出回家,刚在院子里停车锁车,就能听到六楼家里传来两只狗急切的吠声,那声音凄厉又响亮,像是在喊 我想你们啦,快回家!。有次我故意在楼下多站了会儿,听着那吠声从急促到渐渐低下去,心里又酸又暖 —— 这偌大的房子,要是没了它们俩的声音,该多冷清啊。女儿知道我们惦记狗,特意买了个摄像头装在客厅,大家上班时都能看看狗娃在家干什么。每次打开手机 APP,都能看到两只狗乖乖躺在门口的地垫上,二姐还枕着我的拖鞋,脑袋朝着开门的方向,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等我们推门进来的那一刻。
前阵子我去外地出差,回家那天刚换上睡衣,二姐就哼哼唧唧地爬到我身上来,把整个脑袋都钻到我的袖笼里,一个劲儿地往里面钻,像是要把这几天没闻够的味道都补回来。我轻轻摸着它的背,能感觉到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它才乖乖不动,就那么贴着我的胳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两只狗哪里只是宠物,它们更像是家人,用最朴素的方式陪着我,填补着日子里那些空落落的角落。
夜色渐深,操场里的人越来越少。老黑还在草丛里追着蝴蝶跑,二姐则趴在我脚边,把下巴搁在我的鞋面上。我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路灯,心里想着女儿要是在身边,肯定又会闹着要给两只狗拍视频。风又吹来了,带着些凉意,二姐往我身边挪了挪,老黑也跑回来,蹭了蹭我的手。我握紧了手里的狗绳,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透过绳子传过来,像两股小小的暖流,驱散了夜里的孤独。
回家的路上,老黑走在前面,尾巴摇个不停;二姐跟在我身边,小碎步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我听着这脚步声,想着客厅里那盏还亮着的灯,突然觉得,有它们陪着,这往后的日子,也不算太无聊。

虫:秋夜里的鸣唱诗
后窗的石榴树落了最后一片叶子,露台上的蟋蟀却叫得更欢了。这声音从七月开始,要到霜降才肯歇脚,倒成了我失眠时的伴。
记起几年前阳出差,路过花鸟市场,看见摊位上摆着一排竹编蝈蝈笼子,青褐色的竹篾编得精巧,笼顶还坠着小小的红穗子。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总吵着要蝈蝈,说 听蝈蝈叫像听小喇叭,便挑了个最精致的买下来,想着回家给她个惊喜。可笼子提在手里没一会儿我就嫌蝈蝈叫得闹心 —— 白天还好,夜里那 唧唧 声总把我从浅眠里吵醒,最后还是趁着傍晚去操场遛狗,把蝈蝈放生在樟树底下。看着它蹦进草丛的瞬间,倒有些自嘲,这惊喜终究是没送出去,就像我总记着女儿的喜好,却忘了她早已不是那个会为一只蝈蝈欢呼的小姑娘。
夏天最热的时候,我常在菜园里挥锄头。阳光把泥土晒得发烫,蝉在头顶的柳树上扯着嗓子叫,丝瓜架上开满了黄花,蜂子嗡嗡地绕着花转,还有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在叶子上爬来爬去,热闹得很。那时总觉得这吵闹扰人,可如今秋凉了,蝉鸣声没了,连蜂子也少见了,才想起当初的热闹有多可贵。小时候在乡下,最爱的就是收集蝉蜕。每到夏天,就拿着小竹篮在树林里转,看见树干上挂着透明的蝉蜕,就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攒在玻璃罐里。有时会把蝉蜕放在手心,盯着它的复眼出神,总觉得那小小的眼睛里,藏着整个夏天的秘密。甚至猜想,它那些复眼是不是也在凝视着我,还会不会猜想我在想什么?如今再看见蝉蜕,却没了当初的兴致,只是弯腰捡起来,放在窗台的花盆边,像在给逝去的童年留个念想。
老黑总爱趴在阳台玻璃窗前捉苍蝇。阳光好的时候,苍蝇在玻璃上嗡嗡飞,老黑就蹲在窗下,眼睛盯着苍蝇转,爪子时不时抬起来扒拉一下玻璃,模样憨得可笑。有次我凑过去看,它突然 似的叫了一声,把我逗得直乐—— 这狗,倒把自己当成猫了。可笑着笑着,心里又有些酸,如果有伙伴玩,老黑肯定不愿意当条好捉苍蝇的老狗。眼下有我一个人,陪着老黑看苍蝇飞,乐此不疲,二姐则一脸嫌弃的躺在我脚下半闭着眼不望老黑那边。
夜间遛狗时,总能看见路灯周围黑压压一大团飞蛾,绕着灯光不停地飞,翅膀扇动的声音 嗡嗡 的,像是在跳一支不知疲倦的舞。老黑总对着飞蛾狂吠,我却站在一旁发呆——飞蛾扑火,它们会不会也怕黑?可转念又自嘲,怕黑是人才有的高级情绪,虫子哪里懂这些。就像我总在夜里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可虫子们只知道循着光飞,循着声鸣,活得简单又纯粹。有时会想起乡下的祖父,他总在秋夜搬张竹床到院里,说 听虫叫能治失眠。那时我躺在他身边,看萤火虫在豆角藤间飞,虫鸣声像撒了把碎珠子,滚得满院都是。
回到书桌前,台灯照着摊开的稿纸。突然想写点什么,笔尖落在纸上,竟画出个歪歪扭扭的 字。窗外的鸣叫声又响起来,这次听得格外清楚,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音符,从黑暗里钻出来,落在砚台里,落在茶盏边,落在我五十岁的皱纹里。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虫鸣声混在雨声里,倒有了几分热闹。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舌尖尝到些微的苦,像这半生的滋味 —— 有过欢聚,有过别离,最终剩下的,不过是些与虫相关的细碎记忆,在孤独里,酿成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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