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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斯韦传》译稿之十二

2011-08-01 04:17阅读:

第十二章 最后的活动


这是本传记的最后一章,也是最令人感慨的一篇文字。用平淡的叙事言说英雄末路,更使人为“世负斯人”而唏嘘不已。每读此章文字便想起庾
信的《枯树赋》:“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文去年已发过博文,为求完璧,现重发于此。



哲学家费希特有一次说:所谓的死亡并不能打破我的工作;因为我的工作必须完成,因为我应该实现我的使命,我的生命是没有界限的。我是不朽的。在费希特的意义上,麦克斯韦的工作是不朽的——它是我们理解宇宙的基本原理,它是超越时间的。
麦克斯韦自己对永恒的观点是他传统宗教信念的一部分。他坚定地相信基督教关于灵魂不灭的观念,对此他笃信不疑。死了如同活着一样,死是他生命整体的一个组成部分——是他在地上最后的和不可避免的行动,是伴着优雅、幽默和信心实现的。
整体状况不佳的最初警报,不健康的第一个信号,是1877年春出现的,麦克斯韦的胃灼热越来越严重,吃肉不能消化。服用小苏打似乎有效。暂时一切如常。麦克斯韦写他的科学论文,评审,讲课,去卡文迪什,担忧凯瑟琳远胜于自己。差不多两年的时间里,他的精力似乎并没有垮掉;他对自己疾病的严重性不甚了了。但是消化不良反复发作,苏打的效果减弱,情况慢慢恶化了。187812月,以过度劳累告罪,他请求免除为赫胥黎的《科学英国人》计划撰稿。
到了18796月,他吞咽困难而且疼痛,并在一封主要谈论凯瑟琳健康的信中,向他在剑桥的医生佩吉特(Dr.Paget)提到他的症状。疾病耗尽了他的精力,涣散了他的注意力。复活节期间,他已不能做多少事了,但是还是去上课,每天到卡文迪什点卯。6月份回到格伦莱尔,他试图给克利福德(W.K.Clifford)的《讲义与论文》写一篇评论。这是一项困难的任务。克利福德3月份去世。虽然在很多问题上与他有分歧,但麦克斯韦还是很喜欢他:这本书里有许多东西需要驳斥,但是这些反驳应当极其谨慎小心地去做。克利福德是多么好的一个同事。可是麦克斯韦的精神状况使他放弃了这个工作——他无法再集中注意力了。这时他明白自己的病恶化了。事实上他患上的是使他母亲致命的同样一种腹部肿瘤。
821他写信给司铎克斯,这封信主要是关于他最后一篇重要论文《论稀薄气体的压力》的论证:
这段时间我没有能力作任何工作了,回答你的信很困难,虽然是和我的论文有关,而为了把它弄得像点论文的样子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
接下来是对论证的一份小小的勘误表,他最后说:
我希望别把我的任何论文提交皇家学会去作报告,因为我不能作了。
我妻子13号淋了雨,星期一我为她得了支气管炎而担惊受怕,医生认为现在已经好转,但她却因面部神经痛连带牙疼而痛苦不堪。由于今晨收到司铎克斯先生的信,她兴高采烈。在1738年史密斯博士《光学》的预订者中,发现了加布里埃尔司铎克斯先生的名字,但是我敢说,你的光学研究在1837年已经走在前面了(从观点的继承性上说)。
你最忠实的 J克拉克麦克斯韦
一周以后,他写信给泰特,加了一个《新感觉研究的基石》的标题:
按照我周六下午的习惯,当我沉思那些可能适用于占据我正在前瞻的永恒和超凡的一两个存在相时,我痛苦地意识到感觉的类型本质上是有限的,这些感觉可能是从有限数目的神经的联合作用发生的,无论这些神经是原生质的还是末梢的(eschatoplasmic……
这是致泰特的最后一封信,信的其余部分是勉强造作的幽默,以认病服输收尾:
我非常难受,不能读任何东西,但自豪的是还没有一睡不醒。
夏天,在麦克斯韦精力崩溃的这一阶段,他还有一段恢复时期,他卷入了和雷诺的争论,这一争论导致麦克斯韦,雷诺,司铎克斯和汤姆生(他起了第二仲裁人的作用)之间的通信。麦克斯韦对雷诺的尖刻评论(手上抛掷24个球的杂技演员……”)就收在日期注明9月写给司铎克斯的信中。很可能是疾病影响了他的平静。12月份泰特写信给司铎克斯说明了他对这件事的意见:麦克斯韦的遗传疾病在他去世前几个月已经开始折磨他了……我开始担心他的精神受到影响;但所幸这段时间很短。泰特甚至对雷诺提都没提,倒是提到了一件小事,即麦克斯韦当时独立地推荐了两个人——克里斯托尔和加尼特——就任一个职位:爱丁堡大学的数学教席。艰苦的职务竞争,校勘论文正误,写推荐信影响了另一个人的职业生涯,——在这种情况下晚期癌症的痛楚会摧垮任何人的正常心智。
九月份时,麦克斯韦还有力气在格伦莱尔接待威廉加尼特(William Garnett)和加尼特夫人。当他们到达时,主人站在房子的台阶上欢迎他们。加尼特被他的外表惊呆了。几天里,麦克斯韦在客人面前尽量做出勇敢的样子,他招待他们,同他们交谈,展示家庭纪念品让他们翻检,包括那只著名的风笛——这是必不可少的——当年詹姆斯克拉克船长在他的船失事后,就靠它漂浮在海上。但是,他已经不能和加尼特夫妇一起乘坐马车了,因为摇晃会引起剧痛。
102号爱丁堡的桑德斯大夫告诉麦克斯韦他活不过一个月了。他对此表现的冷静和自控使当地的一位医生卡斯尔道格拉斯的洛兰大夫大为惊奇,他写信给佩吉特医生,钦佩得五体投地,把麦克斯韦描述为基督教绅士的完美典范
103号凯瑟琳麦克斯韦写信给司铎克斯夫人。她没有提及这场劫难的消息,只是说:
我亲爱的司铎克斯夫人:
昨天我们看了三位医生,他们一致的意见是,麦克斯韦先生必须立即去看佩吉特大夫,他们认为在治疗这个病方面,他是最著名的。我非常喜欢桑德斯大夫。我们希望今天动身,如果我们有一辆病人用的马车,我们就直接去剑桥,中间不在任何地方逗留。整个夏天我的身体出奇的虚弱,我能做的事只是收拾东西之类。衷心地致意。
永远爱你的 KM克拉克麦克斯韦
我们可能星期一离开剑桥。
(下面是麦克斯韦的笔迹)
一个小而重的箱子今早从剑桥直接寄给了阿瑟。我们将带着它回剑桥,因为阿瑟也许马上回到皇家学院。
我今天觉得强了一点。
可能麦克斯韦选择了向凯瑟琳隐瞒自己濒死的事实。即使如此,对所有的人来说显而易见的是,他勇敢地面对疾病,而凯瑟琳在这里谈论她自己的感觉有多么不好,说起来至少够奇特的。麦克斯韦牵挂司铎克斯的儿子阿瑟的行李也差不多同样使人惊讶。
108号到达剑桥,麦克斯韦极度虚弱而且疼痛难忍——佩吉特大夫做了处理而有所缓解。但已不能为他再做什么了。佩吉特大夫这样回忆麦克斯韦的最后一周:
在剑桥他的剧痛在很大程度上逐渐得到了缓解,但是疾病仍在继续恶化。他的母亲就在这个年龄死于同样的病症。
他像健康时一样,患病并面对死亡。他心灵的平静一点也没有被扰乱。在他回到剑桥后的几天里,他的痛苦是极其剧烈的,而且即使在缓解之后,仍然是对忍受能力和坚毅精神的重大而须臾不离的考验。但是他从未叫过苦。在他心里,思虑和牵挂的是别人而不是他自己。
死亡来临没有扰乱他惯常的镇静。在离开格伦莱尔之前,他听桑德斯教授说他不会活过一个月了。在他辞世前几天,他问我他还有多少时间。他是用无与伦比的冷静提出这一要求的。他希望活到他的朋友和亲属科林麦肯齐(Colin Mackenzie)从爱丁堡到达后。他唯一的忧虑看来是他的妻子,她的身体几年来很虚弱,而且近来越来越糟……
他的意识仍然是清醒的,直到最后关头也没有丧失。他肉体的能力虽然衰颓而濒死,他的心灵却一点也没有迷乱和癫狂,而是始终清醒直到最终离去。没有人这样自觉、这样平静地面对死亡了。
临终前一刻他向霍特大夫嘱托说:
我在想的是我的后事已经多么体面地得到了安排。我整个一生没有过暴戾恣睢。我只渴望能像大卫一样按
上帝的意志为我这一代人服务,然后长眠于地下。
他虽死犹生——文雅,静穆,高贵。115号那天,在场的有凯瑟琳和科林麦肯齐,他留下了对麦克斯韦弥
留之际的描述:
在死前的几分钟,克拉克麦克斯韦教授从床上抬起身子,挣扎着呼吸,徐缓而清楚地说:上帝帮助我!
上帝帮助我的妻子!他转向我说:科林,你有劲,把我抬起来;把我放低吧,我本人是很低的,我躺低点
舒服。这以后他呼吸缓慢低沉,凝视他妻子一眼,溘然长逝了。
« « «

在剑桥大学图书馆的彼得厅里,有一封凯瑟琳克拉克麦克斯韦致巴思的伊丽莎白——麦克斯韦青年
代的丽姬——的信。签署的日期是1884526号,称呼是我亲爱的丽姬,感谢她温柔的来信,并且牵
挂地探问她的女儿爱拉。
凯瑟琳1886年去世。格伦莱尔转到维德伯恩手里。若干年后,这块土地被廉价拍卖了。约翰维德伯恩-
克斯韦是一个军人,1929年他所有的一所大房子火后夷为平地。房舍再也没有修复,现在仍然裸露着,凄凉
破败,大自然的丛莽肆虐侵凌,在残留的地基上慢慢地倾圮毁灭。
靠近加洛韦的帕顿山谷有一块小小的墓地,三英亩大小的草地,围着不高的石墙。繁茂稠密的青草,踏
上去很有弹性。稀稀落落高耸的松树和橡树布散着浓荫;墓碑上苔藓和地衣斑驳剥蚀。中间矗立着苏格兰教
堂,是一所黑色板岩和红色砂岩的沉重灰暗建筑,有着高高的格子窗和坚固的面饰简朴的方形钟楼。在它近
旁,是古代教堂的废墟,四面墙和一面三角墙,没有屋顶,向着天空敞开着。在这些的周围散落着坟墓——
古老的红色砂岩的墓板,在地上显得有点光秃秃的,有一些墓碑硕大厚重,另有一些或直立或倾斜,还有一
些已经倒下,铭文大都漫漶不清,被多少个世纪的风霜雨雪弄得陈旧不堪了。
初春的一个晴朗的日子我来到这里,阳光在红褐色的墓石上跳跃,在粗糙的石板、凯尔特人的十字架和骷
髅中间,草地上星星点点散落着雪绒花。补缀着林木的黄色山丘的脚下,蓝色的迪伊河向西蜿蜒伸展。北面
高高耸立的是,在冬日最后的激流旁依然纯洁无瑕白雪皑皑的凯尔斯莱茵山。我来是寻找麦克斯韦的墓地,
发现它就在老教堂的围墙里。墓石是磨光的花岗岩和光秃秃的四个名字:约翰克拉克麦克斯韦和他的妻子
弗朗西丝凯,他们的儿子詹姆斯和他的妻子凯瑟琳玛丽。团圆的两代人躺在这里,在颓圮的墙里一块墓石
的下面。在一个小小的土台——古老的祭坛——上俯视,教堂里只有另外两三个坟墓,显然属于当地的名人。
克拉克麦克斯韦是一个谦退而又亲密无间的家族,而他们死后仍然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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