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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不尽的契诃夫(修订版) 胜利者的胜利 赏析

2008-12-08 20:08阅读:
奴才的哲学
——《胜利者的胜利》赏析

刘建中

在奴性十足的人眼里,世上的一切都是随着权势、地位的变化而变化的:当自已还处于被奴役地位的时候,对有地位人的谄媚、迎奉、巴结,讨好是万万不能少的;一旦自己的地位有了升迁,那么可以照样去奴役自己的部下,要部下对自己谄媚、迎奉、巴结和讨好。有如中国封建社会的儿媳妇受公婆的辖制打骂,待做到公婆时又去辖制、打骂自己的儿媳妇 一样。
这就是俄国批判现实主义大师契诃夫在其短篇小说《胜利者的胜利》中,为读者揭示的十九世纪末叶俄国社会普遍存在的奴才的哲学。
一个叫柯祖林的官员,在忏悔节的一天“开恩”招待他的“娄罗”们。在所谓的家宴上,他尽情而放肆地标谤自己、煊耀自己,凭着自己是主人这一优势,不顾一切地奚落自己从前的主人,现在落了魄的库尔岑,并且愚弄其他的“娄罗”以寻求开心,演出了一幕令人作呕的丑剧。契诃夫以他匕首般犀利的笔,淋漓尽致地解剖了这幕丑剧并给了绝妙的讽刺,辛辣的嘲笑和有力的批判。
首先,契诃夫运用典型化的手法,刻画了柯祖林这个所谓“胜利者”的形象,让人们具体地看到了所谓奴才的性格究竟是什么玩艺。柯祖林先前还是“小人物”的时候,他在上司库尔岑面前,“低声下气,土头土脑,一副寒酸相”,他为库尔岑“抄写,跑去买肉包子,修笔尖,陪他丈母娘看戏。处处讨他的欢心。还学会了闻鼻烟”。在库尔岑那里,他“受了不少罪”“挨了各式各样的骂”,这且不说,就连挣一个卢布,“人家也不好好地给他”,“他把它揉成一团,往你脸上一丢:拿去!人人都可以糟蹋你,欺负你,揍你一顿……人人都能跟你为难。”柯祖林作为小人物,对人间的
炎凉世态已经体会得够多了,这方面的辛酸受得不能再受了。可是,当他的地位稍有改变,他又把自己受过的辛酸,自己不愿再尝的人间苦楚转嫁给暂时不如自己甚至包括先前胜过自己而现在不如自己的库尔岑在内的人们了。非但如此,他要向曾经使他吃过苦头的库尔岑进行报复并当着众人的面立即付诸行动。他奚落他:“啊,从前是什么样子!现在呢?呸!现在,我……我在他上头啦……该他陪我丈母娘上戏院去,……“嘻嘻”;他作弄库尔岑,要已经吃饱了的库尔岑吃加了胡椒的面包。如果说当官司前的柯祖林,只具有奴性的顺从,巴结、迎奉和无知的一面,那么当官后的柯祖林,又具有了奴性的骄横、傲慢、无理和易于满足的一面。在他眼里所谓“胜利”,只不过是有了显示自己、耀耀自己并且报复别人、愚弄别人的机会。实质上,他的“胜利”只是短暂的,微渺的。奴才有奴才的哲学,奴才也自然有奴才的结果。库尔岑不也胜利过吗?库尔岑现在的失败正预示着柯祖林将来的失败。总之,柯祖林是典型的,我们从这个人物身上不仅看到了一切奴才的特性,也看到了作这“这一个的柯祖林的特性。契诃夫选用极富个性化的细节,个性化的语言来写这么个典型,是极成功的。
其次,契诃夫运用写背景的方法,勾勒了一幅形象逼真的世俗图,让人们清楚地看到了奴才性格之所以产生的社会背景,从而对那个 形社会的奴才哲学有了本质的认识。这一点,只要我们观察、公析一下柯祖林周围的人对柯祖林的态度和心理就不难得出结论了:柯祖林要局外人看来不算什么,可“对我们这班没有飞黄腾达的人来说,他可就算得上伟大、万能,绝顶聪明了。”“凡是做他的娄罗的人”都上他那儿去。他们尊崇他为“领袖”,对他的话“洗耳恭听”,并且惟命是从:你看那个“伛偻的小老头”“他平日不抽烟”,“请他抽雪茄烟”,如果不抽,“未免不成体统了”,所以他得抽;库里岑,曾经作为胜利者的人,柯祖林吩咐他“表演悲剧”,他就“挺直身子,皱紧眉头,举起手来,做出一脸的苦相”唱起来。柯祖林对他那样的污辱,他不仅忍受了,而且表现出出色的恭维;还有那个“我的爸爸”,更是毕恭毕敬,不管听没听清柯祖林的话是否笑话,都要做出笑的样子,人家叫他“绕着桌子跑,学小公鸡叫”,他也就“快活地”“踩着碎步绕桌子跑起来了”,“阁—阁—阁”地叫起来。——全是一些失去了正常人尊严的、没有独立人格的奴才、动物、畜牲。人们在进行了大致的观察和分析之后,不能不产生这样的愤慨!
如果说,社会是由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关系构成的,那么我们从这些人的关系中,不也看出了当时社会的影子吗?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呢?作者告诉我们,那是一个需要奴才并且大批地产生着奴才的社会,是奴性哲学渗透到各个领域特别是精神领域的社会。畸形的社会产生了畸形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说,契诃夫小说也是当时社会的极其真时而又极其深刻的写照。
再次,契诃夫选取了一个最佳的表现角度,让人们在此角度上去看当时社会的远景和近景,越发感受到奴才哲学的可恶和可怕。整个故事是以“我”的口吻讲述的。“我”作为一个未谙世事的小人物,心灵是纯真的,具有正常人的天性。通过“我”的眼睛,我的审美标准去看周围的人和事,比起作者直接地去交等故事不知要高明多少倍,因为由未成人的、比较纯真的“我”去讲故事,更有真实性、客观性,因而也就更容易打动人、启发人。这是一。如果说周围人的浑浑噩噩、麻木黑暗、奴性十足,是当时社会的近景的话,那么周围人的所作所为、社会的恶劣习气对年青一代的污染和影响则是那个社会的远景。作者所选的角度,令我们看到了这个远景:“我跟着爸爸”去吃柯祖林的油饼了。“我不知道他讲了什么可笑的事没有,我只记得爸爸一个劲地戳我的腰,说:‘笑啊’,我就把嘴嘻得大大的,笑一下”“甚至尖声笑起来,引得大家都注意我了”。柯祖林要“爸爸”学鸡叫,绕着桌子跑,“我”也照样儿做,因为爸爸告诉我,“他会给我一个助理文书的位子”,“我就要做助理文书了。”老子当奴才,还要儿子当奴才。这样的社会不改变,奴才就会不断产生,奴才哲学就会不断地漫延。这又是多么可恶而又可怕的事呀!人们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一点。这是二。另外,最佳角度的选择,使作品讽刺、嘲笑的意味更加浓烈。作品中所描绘的非正常人的生活,在读者看来是可笑的,在年少的“我”眼里则更为可笑。读者的笑由“我”的笑引出,显得更加荒唐,滑稽。读者通过笑认识到奴才哲学是极其荒谬的哲学,从而加深了作品的社会意义。


附:胜利者的胜利
——退休的十四品文官的故事
在基督教节日忏悔节星期五那天,大家都到阿历克塞·伊凡内奇·柯祖林家里去吃油饼。您不认识柯祖林,对您来说,也许他无声无臭,不算什么,然而对我们这班没有飞黄腾达的人来说,他可就算得伟大,万能,绝顶聪明了。凡是身为他的所谓“娄罗”的人,都动身到他那里去了。我也跟着爸爸一起去了。
先生,油饼好极了,简直没法给您形容,都肥厚,松软,红喷喷的。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只要拿起这么一个油饼,在滚烫的牛油里蘸一蘸,吃下去,紧跟着一个油饼就自个儿钻进你嘴里去了。至于酸奶酪啦,鲜鱼子啦,鲑鱼啦,碎奶酪啦,那算是细节,点缀,陪衬。葡萄酒和伏特卡多得象是汪洋大海。吃完油饼,大家就喝鲟鱼汤,喝完了汤又吃酱汁鹧鸪。大家吃得酒足饭饱,害得我爸爸悄悄解开肚子上的裤扣,为了不让大家看见他这种自由作风,就用餐巾肚子盖上了。阿历克塞·伊凡内奇呢,是我们的领袖,那就什么事情都可以作,,索性把他坎肩和衬衫的都解开了。饭后,大家没有离座,多承领袖恩准,纷纷点起雪茄烟,闲谈起来。我们洗耳恭听,他老人家阿历克塞·伊凡内奇侃侃而谈。话题大半带有幽默性质,合乎谢肉节的气氛。……上司不住地讲,分明想卖弄俏皮。我不知道他讲了什么可笑的事没有,我只记得我爸爸老是戳我的腰,说:“笑啊!”
我就把嘴嘻得大大的,笑一下。有一回我甚至笑得尖叫起来,惹得大家都注意我了。
“行,行!”爸爸小声说。“有你的!他正在瞧你,而且笑了。……这才好。真的,说不定他会给你一个助理文书的位置呢!
“嗯!是啊!”我们的领袖柯祖林说过一些别的话后,喘着气,呼哧呼哧地说,“现在我们有油饼吃,有挺新鲜的鱼子吃,有细皮白肉的老婆相亲相爱。我还有个女儿长的可真美,慢说是你们这班小人物,就是公爵和伯爵见了也会看得出神,赞叹一声。住宅吗?嘻嘻嘻!……你们瞧瞧这所房子!你们呢,只要没有活到大难临头,就不要抱怨,不要发牢骚!什么事都会发生,人事是千变万化的。……比方说,你现在无声无臭,什么也算不上,如同碎渣子……一粒小葡萄干。可是,谁知道呢?也许收收有那么一天你就……你就交上好运了!什么事都会发生的!”
阿历克塞。伊凡内奇顿一顿,摇摇头,接着说:“可是先前,先前是什么样子啊!
啊?我的上帝!我都不相信我的记性了。脚上没有靴子,身上只穿一条破衬裤,老是提心吊胆,浑身发抖……要挣一个卢布,往往要做两个星期的工。而且就是这一个卢布,人家也不是好好地给你,不是的!人家把它揉成一团,往你脸上一丢:拿去!人人都能欺负你,糟蹋你,揍你一顿。……人人都能跟你为难……有一回我带着呈文去进见,一瞧,门道里坐着一条小狗。我就向那条小狗走过去,想要握握它的爪子,我说:‘对不起,让我走过去。早晨好!’可是,那小狗却向我汪汪地叫。…
看门人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我对他说:“我没带零钱,伊凡·波达培奇!……对不起!”不过顶要命的是这条熏鲑鱼……是这条鳄鱼,我为他受了多少罪啊,挨了各式各样的骂!都是为了这个小人物,就是库里岑!”
阿历克塞·伊凡内奇指着坐在我爸爸旁边的一个矮小伛偻的小老头。小老头眯着疲倦的小眼睛,带着嫌恶的神情吸雪茄烟。他平日从不吸烟,不过如果大人物请他抽雪茄烟,那他就认为回绝未免不成体统了。他一看那根见向他指着的手指头,就心慌意乱,在椅子上扭动起来。
“承这个小人物的情,我受了不少的罪!”柯祖林接着说,
“要知道,我一开头就做了他的部下。他们带着我去见他;我呢,低声下气,土头土脑,一副寒酸相;他们把我安置在他的桌子旁边。他就开始虐待我……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每看一眼都像一颗射进胸口的子弹。现在他看起来像一条蛆,样子可怜,可是当初他是什么样子啊!海王星!好比狂风暴雨!他把我折磨了好久!我为他抄写,跑去买肉包子,修笔尖,陪他的老丈母娘去看戏。处处讨他的欢心。还学会了闻鼻烟!嗯……样样都为讨他的好……‘不行啊’,我想,‘我得经常随身带着鼻烟盒,防他万能一要用’。库里岑,你还记得吗?我妈现在是去世了,老太太生前有一回上他那儿去,求他准她儿子,也就是我,两天假,好到我伯母家去分遗产。他呀,数落她,瞪起眼睛,哇哇地叫:‘可是你儿子是个懒汉,他是个寄生虫;别忙,混娘们儿,你瞧着吧!……’他说,‘非送到法院去不可!’老太太回到家,就躺下了,吓出了病,当时差点没死了……”
阿历克塞‘伊凡内奇用手绢擦了擦眼睛,一口喝干了杯中的葡萄酒。
“他还打算叫我跟他女儿结婚,可是当时我……幸好害了一场热病,在医院里躺了半年。啊,从前是什么样子!大家在怎样生活啊!现在呢?呸,现在,我……我在他上头啦……该他陪我的丈母娘上戏院去,他给我鼻烟盒,他自己抽雪茄了。嘻嘻嘻!……我给他的生活里洒了点胡椒……胡椒!库里岑!!”
“您有什么吩咐?”库里岑站起来,挺直身子问道。
“表演悲剧!”
“是!”
库里岑挺直身子,皱紧眉头,举起手来,做出一脸的苦相,用嗄哑的,破锣样的声音唱道:
“死吧,变心的女人!我要眼看着你死!”
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库里岑!把把这块面包加点胡椒,吃下去!”
巴经吃饱的库里岑,拿起一大块黑成包,洒上胡椒,在大家的哄笑声中嚼着。
“人事是千变万化的,”柯祖林接着说,“坐下,库里岑!等我们站起来的时候;你再唱个歌呀什么的……那时候是你,现在却输到我了……可是……老太太就那样死了……是啊……”
柯祖林站起来,摇摇晃晃……
“可是我——一声没响,因为我渺小,寒酸……刽子手!……吃人的生番!……可是现在不同,我出头啦……嘻嘻嘻!……可是喂,你!你啊!我跟你说呐,没留胡子的!”
柯祖林伸出手指头戳了戳我爸爸的腰。
“绕着桌子跑,学小公鸡叫!”
我爸爸陪着笑脸,快活得胀红了脸,踩着碎步绕了桌子跑起来。我也跟着他跑。
“阁—阁—阁!”我们两人叫着,跑得更快了。
“我就要做助理文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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