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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语言化石

2025-05-27 10:42阅读:
老家的语言化石 晴空雁南
我的老家在黄河岸边,是一个很小的村子,自我记事时,就是一条东西向的小街,七八条南北向窄窄的胡同,然后是北方最常见的平顶土屋,以及或大或小的小院。规矩点的有大门,也有一些人家只是在围墙一端象征性按一个用树枝条编的栅栏,甚至也有的啥也没有,就是一个光秃秃的土墙缺口。大门一般是木制的,对开两扇,漆成黑色的,外面有可以上锁的铁质的门鼻,里面有能够夜晚关闭的门栓。门栓很有特色,不是简单的一抽一插,而是在门闩限木的内部凿有槽,里面装着一块由重量较大的重木块做成的门闩绊木。门闩上有个地方开有小缺口,上闩时缺口会被绊木卡死,门闩就无法打开了。爷爷是一位老木匠,我家的门栓都是他亲自做的。虽然和别家的原理是一样的,但他做的更细致,更精巧,更有趣,小时候,我和二哥就就把家里的门栓当玩具,玩的不亦乐乎。
我们这个村子里的男性都是一个姓,外面的人说我们这样的村子叫独姓村。从村里老人保存的家谱来看,村子已经有四、五百年的历史,这么长的时间里,能够保存一个姓氏,也算是一个奇迹了吧,或者是村里的人丁还算兴旺,但要说兴旺,村子里的人口一直就是五六百口人;或者是有独特的风俗文化自成一体,但我知道的,我们过年过节和婚丧嫁娶和周围村里的仪式也没有大的差别,具体什么原因,或者要让文化学者认真研究研究才好。村里老人告诉我,我们这个村是从黄河东边的东平迁过来的,前几年村里还去东平修过谱,东平的村子又是怎么来的,我不清楚,是不是山西移民,我也没有证据。去年初秋,我曾去过陕西周原,在那里发掘出来的西周青铜窖藏,证明我的姓氏祖辈有人“曾长期在西周中央政府担任要职”。只是我不知道
是不是就是这些人的后人,有一天迁到了现在的地方,从庙堂之高变成了江湖之远。
有意思的是,在我小时候的语言里,保留着一些有意思的词句和发音,确乎和周围的不一样。小时候父亲教我读书,领读的时候,读到“我”,一直发音“哦”,那时候小学里的老师虽然普通话讲不好,但是“我”,还是读“我”的。一开始我不明白父亲读的是什么一是,后来明白了就用老师讲的试图纠正他,但一直到他八十多岁,我听他冬天在太阳地里,读报读书,依然读的是“哦”。我后来不再试图纠正他,因为早在八十年代,我学校毕业在陕西实习,就知道“哦”在陕西就是“我”的正统。还有“客人”,老家读的是“kei”,而不是“ke”;母亲在山东多地称呼“娘”,虽然我也这样,但读音不是“娘”,而是“nia”le ;“白菜”,读的是“bei”,而不是“bai”;北屋正房不说是“堂屋”,而说成“tanwu”,我不知道是不是“坦荡荡的”意思,意味着做人做事要正大光明。与房屋相联系,村里的街道不说是“大街”,而是“dangjie”,是不是意指当面、相对的意思,与这个意思应该一致的还有屋里的地面叫“dangmen”,院子里叫“dangyuan”。而说的最多的,我也一直没有改变的,是“moge”,后来有家电视台有个节目主持人叫“小么哥”,但他说的是人,我小时候使用的主要是因为不明白、不理解而要求对方再重复一遍。而且这个词使用的时候,语调往往不一样,意思也会发生变化,有时候是请求,有时候是怀疑,有时候就变成抗拒了,极少时候,也有主动向对方说起,那就近乎是挑衅了。
离开生我养我的小村,已经快五十年了。半个世纪,可以有沧海桑田,许多记忆已经被生活磨去了本来的模样。但有时候,夜深人静,猛然想起前尘往事的时候,或者独自一人行于野外,想开口喊一声的档口,这些词语会猛然出现在唇齿之间。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一些语言的化石之所以珍贵,就在于它静悄悄地藏于心间,不论过了多久。




2025年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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