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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我两忘,身心皆空(下)

2007-02-28 15:41阅读:
三、苏 轼 散 文 中“不 二法门” 的 禅 观意 识
自元丰三年(1080年)二月,苏轼到达贬所黄州,作为一个有着“致君尧舜,此事何难”和幼有“奋厉有当世志”的政治实干家,暂时退出了政治的舞台,但是却成就了一个伟大的天才文学家。可以说,纵观苏轼一生的文学创作,绝大部分优秀作品产生于黄州时期,这已在学术界形成了共识,可以说,黄州时期的创作达到了坡仙创作的高峰。人们一提起坡仙黄州时期的创作,自然就会不约而同的想到:二赋一词。由著名洋务派运动的领导人和外交 家李鸿章先生亲笔题写的“二赋堂”匾额,至今成为了人们到黄州东坡赤壁游览的景点之一。
苏轼在黄州的心态经历了一个由苦闷到和谐的阶段。人都有自救的本能,中国的士大夫在仕途上遭受挫折时一般都会转向宗教,以寻求心理的安慰和精神的解脱。特别是佛教真诚、清净、平等、正觉、慈悲对众生内心的观照,更是抚慰人心灵的一剂良药,可谓是一种“身心疗法”。尤其禅宗哲学,讲“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烦恼即是菩提”,“一切声色事务,过而不留,通而不滞,随缘自在,到处理成”,人生一切皆是“虚无空相”,所以苏轼为了摆脱“荣枯”、“是非”、“忧喜”、“得失”等的纠缠,求得精神的寄托,便主动走进了禅宗的领域,接受了“不二法门”的禅理,渴望对一切有限、有形的超越;以从中解脱出来,获得心灵自由。
苏轼的母亲程氏素来笃信佛教,父亲也是一个佛教居士,“苏轼生长于佛教传播相当发达的四川,家庭宗教气氛浓郁,对他有潜移默化的影响。初仕凤翔时,他在同僚王大年的引导下学佛典而喜佛书,以后多与僧人禅师交好,颇受熏染沾溉。” [15]所以对禅颇具慧心的苏轼将禅宗思想与自己的人生体验,个人性情结合,从自己心中去寻找失意后的平衡,先前参禅学佛的领会与实践使他更为心向佛禅,暂时放下一“歇”。于是“得城南精舍,曰安国寺,有茂林修竹,陂池亭榭,间一二日辄往。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则物我相忘,
身心皆空,求罪垢所从生而不可得。一念清净,染污自落,表里脩然,无所附丽。私窃乐之。旦往而暮还者,五年于此矣” [16]
苏轼在这种吃斋念佛、焚香默坐的学佛过程中,深悟佛禅的空静、虚无实相,(苏轼的“空静”说诗学理论实有赖于此悟),从而达到了一种超然物外,无往而不乐的进退自若的自在境界。“万物静观皆自得”,看破放下,随缘自在,放与不放,只在一念之中。故《坛经》云:“我本求心不求佛,了知三界空无物,但若求佛先求心,只这心心心是佛。”这正所谓“本心即佛”、“平常心即是佛”,因此苏轼尽管在黄时期处在“初到黄,廪入既绝,人口又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 [17] “仆以元丰三年二月一日至黄州,时家在南郡,独与儿子迈来,郡中无一人旧识者” [18]的困顿中,并面临着饮食、经济、人际交往等危机的重压下,仍然做到“不须预虑,以此胸中都无一事”(《答秦太虚书》),他还写信告诫友人李公择说:“口体之欲,何穷之有?每加节俭,亦是惜福延寿之道。此似鄙俗,且出于不得已,然自谓长策,不敢独用,故献之左右;住京师尤宜用此策也。”(《与李公择》),这是何等的胸怀与气度,这种旷达飘逸、以平常心观之一切的心胸,不能不说没有受到禅宗哲学的深刻影响。“自性迷,佛即众生,自性悟,众生即佛。”这就是禅宗所说“迷凡悟圣”,可以说,苏轼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悟”境了,这在其诗文作品中可以得到印证,尤其是他的散文。
苏轼在未贬谪黄州之前,他的散文写得纵横捭阖、汪洋恣肆,言多慷慨豪迈、激扬之词,其政论、史论文颇有纵横家之气势。“可以赏,可以不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不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刑赏忠厚之至论》),其文势圆畅自然,反复论辩,兴味无穷;“所贵乎朝廷清明而天下治平者,何也?天下不诉而无冤,不谒而得其所欲,此尧、舜之盛也。……”(《决壅蔽》),此文围绕政府机构的高效率问题,涉及当时社会政治的重要弊病和危机,重对比,善比喻,层次井然,论述明晰,还有诸如《教战守》、《留侯论》、《思堂记》、《日喻》等等。前期作品均把关注视角向外探求,关注国计民生,题旨宏深,显得锋芒毕露,但是,苏轼自“乌台诗案”贬谪黄州之后,由于人生理想遭遇幻灭,故而关注的视角由外转向内,思考一些宇宙人生终极性问题,这与佛家追求要旨不谋而合,禅宗主张求心向内不向外,苏轼深悟此中妙理,他在痛定思痛后,对社会现实和人生痛苦有了一个更透彻深入的认识,从而“其文一变”,心态变得平和了,其文随之显得温馨淡雅。
苏轼虽然不是出家人,但在追求了无尘染、无挂无碍的清净心方面,却与出家人是相同的。除了他的《黄州安国寺记》表现明显外,比如《临皋闲题》中:“……临皋亭下不数十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19],又如《记承天寺夜游》:“庭下如积水空明……。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20]好一个“闲者便是主人”,好一个“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一个“闲”字,境界全出;好一个“积水空明”,内心倍显澄彻,不染微尘,从而达到了物我两忘,身心皆空的境界,“我”与“月”融为一体了,“我”即“月”,“月”即“我”,“我”“月”了无分别。诗人尽享心灵驰骋自由之乐趣,何其洒脱飘逸,超然旷达啊!这个思想在其后所作《前赤壁赋》里得到了更为充分地发挥。
“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处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 [21]这就是苏轼所体悟到的禅的境界,一如《心经》中云:“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是一种平淡简远,宁静庄严的心境,是一种对所有时空因果的解脱和超升。在这里,外在的事物无任何改变,也无需任何改变,而“我”则已经与无边的佛性融为一体,佛即是“我”,“我”即是佛,刹那即是永恒,永恒即是刹那,一即是多,多即是一,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我”已经消失在宇宙本身的秩序和生命之中——“我”已经顿悟,获得了超越,所以“我”已经不再是我,“而又何羡乎?”
苏轼在“归诚佛僧”之后,人生痛苦大大减弱,重要一点便是苏轼接受了禅宗“不二法门”之至理,明晓“无分别心”便是解脱,分别便是痛苦,一切事物的差别与分别其实就是心的差别与分别,即一颗“分别心”造成的,人生于万物之中,一切皆是虚无幻相,既是幻相,又何须执幻为真,执着不放。比如他在作品《怪石供》和《后怪石供》中充分体现了他的这一思想。
《怪石供》中写道:
“……适有使至。遂以供禅师。以道眼观一切,世间混沌空洞,了无一物。虽夜光尺壁与瓦砾等。而况此石。” [22]
《维摩诘经》中“不二入法门品”,列举了三十一对矛盾。认为只有用大乘性空(不二)思想把两个对立面统一起来并超越这些对立,才能达到佛教禅宗真谛。尽管万事万物千差万别,从佛性看来,则没有任何分别。以求证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夜光壁”即“瓦砾”,“成功”即“失败”,“生”即“死”,“有”即“无”,一律视为性空,故《怪石供》中说佛印禅师以道眼观天下的一切,世间是混沌空洞了无一物的,夜光壁和瓦砾没有什么分别。
在《后怪石供》中,苏轼加深地阐述了自己对“佛性无二”的感悟。
“苏子既以怪石供佛印,佛印以其言刻诸石。苏子闻而笑曰‘是安所从来哉?予以饼易诸小儿者也。以可食易无用,予既足笑矣;彼却从而刻之。今以饼供佛印,佛印不刻也。石与饼何异?’参寥子曰:‘然。供者,幻也。受者,亦幻也。刻其言者,亦幻也。夫幻何适而不可?’举手而示苏子曰:‘拱此而揖人,人莫不喜,戟此而詈人,人莫不怒。同是手也,而喜怒异,世未有非之者也。子诚知拱、戟皆幻,则喜怒虽存而根亡。刻与不刻无不可者。’” [23]
禅宗认为:“我”、“我所”为二,因有“我”故,便有“我所”。妄加分别的“我”,是产生形形色色的“我所”的根源,取消了有所分别的“我”,所分别的“我所”也就随之消灭,从而显示出“于一切法,都无复分别情也”的真身。万物皆幻,刻与不刻,怎么做又有什么区别呢?喜怒虽存不过都是幻相,其实什么都没有,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因“根”亡,是故“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24]
以这样的方法和心境观之,“成功”与“失败”,“得意”与“失意”,“做官”与“被贬”看似有很大差别,但“成功失贬”、“得意失意”、“做官被贬”等等,不过都是幻相,其实什么都没有,人生也不过是象一场梦一样,有的原本没有,原本没有的最后毕竟归空,所谓“尘归尘,土归土”,怎么做,又有什么不同呢?能明了有原本就不有,眼前只是现象,就能摆脱相对,契入不二,得大自在了。
要知道人生最大的障碍和不自在,就是受外界的牵制,就是来自对外在虚假的认同,从而破坏了人心灵的统一,人应该透视万物的真实相,不妄自取相认同。既然“佛法是不二之法”,故而“自他不二”、“色空不二”、“死生不二”、“苦乐不二”、“体用不二”;故而“成败不二”、“得失不二”、“毁誉不二”、“是非不二”、“穷达不二”……,万殊一本,一多不二;“不二”就是不起妄心,因为“起心即妄,动念即乖,才生分别,已背本真,但有言说,都无实义故。”
苏轼正是用这样的方法和心态否定了“成功”与“失败”、“得意”与“失意”、“做官”与“被贬”的区别,以此摆脱了名僵利锁的羁绊,勘透人生世相,并多次发出了“人生如梦”、“世事一场大梦”、“万事到头都是梦”的感慨。“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前赤壁赋》)。“了无分别”,要想消灭“死”给人带来的痛苦,就要消除“生”与“死”的差别,而“生死”如“怪石”、“饼”、“人”皆是幻相一样。“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人生的这种虚无感,让苏轼从中体味出,苦也罢、乐也罢,好也罢、坏也罢,人生中的一切都会象大江一样流走,永远觅不见踪影,浩瀚的长江,千百年来,依然在静静地流淌,而物是人非,昔日的英雄豪杰已一去不复返了,人生是多么短暂,个人的荣辱得失相对于永恒的自然和天地又算得了什么呢?
苏轼在佛教中得以一定程度的解脱,对名利看得越来越淡,对坎坷也有了新的认识,如《定风波·沙湖道中遇雨》中写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25]面对穿林打叶的风雨,苏轼一面“吟啸”,一面“徐行”,在苏轼看来,“风雨”终将过去,“斜照”必然相迎。可是他已站在更高层次和境界上,认识到“风雨”的人生,“晴日高照”的人生都终将归于沉寂,这一切都是“了无分别”的,既无分别,何起分别心?从而断灭“边见”、“边执”。
总之,“今日”之苏轼已非“昨日”之苏轼,“昨日种种昨日死,今日种种今日生”,黄州时期的苏轼抛却“故我”,重新塑造了一个“新我”,这个“新我”的塑造与“不二法门”的禅理是分不开的。




苏轼兼收诸学,又扬弃了诸学,用禅理化解内心的伤痛,从而构建了区别于任何时代和个人的一种独特的东坡哲学,无论穷达不忘民与国,既率真又世故,既狂放又拘谨,既执著又超然,安时处顺,随缘自适,不为物累,旷达飘逸,澄明无滞,从容淡泊,无住无不住,无往而不乐。达到了禅宗所谓“万古长空,一朝风月”的至高境界,领悟到了“永恒即是一瞬”的禅理,乃至成为后学者和今人永远学习而又学习不到的典范,“一瞬即是永恒”,苏轼作为传统文人人格风范的高峰和中国传统文化发展的高峰,苏轼之名永垂不朽,千古为之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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