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王尔鉴故居
2018-06-19 10:54阅读：
（二0一三年九月八日）
尚丁午
初秋，一个细雨霏霏的日子。乡邻韩清亚老先生自告奋勇作向导，我们一起乘7路车来到北苏村，探访神交已久的清代才子王尔鉴的故居。
北苏村位于卢氏县城东15里的洛河北岸、凤凰山脚下，王尔鉴称赞为“枕凤山、面洛水”，“一曲清流抱村”（《海棠崖记》），与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一一祁寸湾“仰韶文化遗址”比邻。在那人类从荒蛮迈向文明的艰难历程中，这一带的河谷台地是河洛先民的主要繁衍地之一。明清至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村前的道路是卢氏经十八盘东出洛汴、赴省晋京的主
要通道，北苏村也成了过往骡马舟船小憩的重要驿站，十数家客栈、商铺临路而立，迎接络绎不绝的商旅行客。清中叶以后北苏村更是闻名遐迩，则是因为这里出了一位博学多才的官员王尔鉴。
韩清亚老先生也是北苏村人，对当地的情况了如指掌。他把我带到村东的一条巷道，指着一座古色古香的大门楼，说“这所院就是王尔鉴的故居”。这是一所由厅堂、一正两厢组成的中轴对称式的四合院，以木构架房屋为主。大门楼坐东朝西，青色的瓦，琉璃绿脊，铁红斑驳的砖砌支柱依然高大雄伟，左边放着一个碌碡
，右边放着一块马鞍石；雕刻精美的木质花格镶在檐下，木门框及上边的木窗棂犹在，曾经悬挂其上的“大夫第”巨型匾额已无踪影。
进入院中，一座三间厅房呈现在眼前，拾级而上，前檐下镶有十二个木质花格门窗，让人想见主人家当年的富丽堂皇，可惜门上布满了沧桑，被而今住户隔建的小房遮挡得面目全非，风采尽失。据说厅房正中为过道，通向后宅，两边房间为主人读书写字、接待客人的地方。
绕过厅房进入后宅院，上方的正厅已改建成新式砖结构的平房，陈旧的两厢房还可显示出故居的风貌。
站在故居的院中，遥想300年前的情景，这就是那个师从“简默君子”蔺宗相老夫子、少孤失恃又考中童生冠军的王尔鉴生活、读书的地方？我静静地站着，耳边只有淅沥淅沥的雨声。我心驰神往地穿越着。我看见了！王尔鉴和王尔钊兄弟，那两个脑袋后边各拖着一根小猪尾巴辫子的英俊后生正在豆油灯下把卷苦读呢！那种勤奋，那种执着，令人感动。
王家是北苏村王、蔺两大望族之一。王尔鉴之父王范是本县秀才，在科试中屡遭困卮，只好设馆授徒，年仅五十就去世了。当时王尔鉴才九岁，其兄王尔钊年刚二十。王范临终之时，嘱咐王尔钊说：“予生已矣！未竟之志，唯汝与弟承之。汝年长已能自立，汝弟尚幼，恨不见其有成也。予殁后，当以教汝者教之。”第二年母亲也去世。王尔钊正处好学上进的青年时期，只好牺牲了自己前途，遵从父嘱，尽职尽责，全力培养幼弟。王尔鉴刻苦读书，果不负父兄之望，雍正二年（公元1724年）在府、州、县生员岁试中获得冠军，录取童生；雍正八年（公元1730年）果然象鱼跃龙门一样考中进士，选拔出仕，是年秋天即被授任山东省邹县县令。这年王尔鉴也才27岁。这时的清王朝正处于康、雍、乾的中兴时期。三年后历任益都、滕县县令、曹州府同知、济宁州知州、湖南桃源县司马、四川巴县、营山县令、夔州府知府。
王尔鉴为官时，在山东，关心人民的疾苦，兴利除弊，“所至有声绩，民戴之若慈父”，“政声为海岱之最”；还主持了了两次科考，选拔治国才俊。在四川，依法办事、廉洁奉公，还捐出俸禄补助贫困学生。其官品和人品，受到巴渝百姓的称颂。
王尔鉴性格豪爽，淡泊名利，不贪金钱；涉猎群书，善诗文、工书法，尤喜吟诗作赋。凡是登临名胜古迹，见到可喜、可爱、可警、可愕之景，触景生情，都要一一诉诸笔端，以抒发胸臆。数年之中，在山东著有《云门舆吟》、《滕阳山水吟》、《二东诗草》；在巴渝著有《友余文稿》、《巴蜀诗草》等，成诗数千首，格调朴实，言词老到，既正统又奇瑰。读其诗赋而见其胸怀广阔，志向高远。可惜王尔鉴所著诗集已经失传。现在所能见到的，光绪县志《艺文》卷中，收录有《海棠崖记》、《重修白衣大士阁记》两篇文章和《虢台怀古》、《登望云庵》、《龙岩寺》、《海棠崖》、《態耳山》、《洛水）、《登十八盘古阁（四首并序）》、《铁岭层云〉等十ー首咏卢诗。他的《海棠崖记》描绘了海棠崖崖石诡怪，崖雨下注，廉纤飞洒，濡霞涵日，玉润珠园，春石琮琮；满壁海棠，疏密掩映，朱颜若沭，浃雨含春，晴光下烛的神奇美景。（登十八盘古阁》则描绘了卢氏“十八盘”这个城东交通门户“壁立千仞、一道纡通、马无并迹、车不容尘”的险要路况。河南府大守张汉称赞他“寄风骚于簿书之暇，寓抚字于翰墨之林，单父琴音鸣于句里，河阳花气飘向毫端”（《王熊峰滕阳山水吟序》）。
县文管会保管有王尔鉴三幅渍迹斑驳的书法册页墨迹，用玉米粒大小的楷体抄写了17首半诗词。其书秀媚温润、疏朗严谨、脱俗淡雅、工整隽秀，犹如印刷一般，令人叹为观止。常说“书品如人品”。从其书卷可以想见其做人之方正。据说，王尔鉴死后一百多年，县里士民见到他写的一片墨迹，不惜以重金购买。
凡王尔鉴任职地方的风景区里，摩崖上多留题墨刻。邹县峄山卧虎石之阳，就刻有王尔鉴所书“邹鲁秀灵”四个大字。在降任巴县知县时，王尔鉴依然经常流连于山水间，以探幽揽胜为乐，走遍巴渝的各个角落，当地很多名胜古迹都留有亲笔题咏。
王尔鉴善画兰草，名闻齐鲁。乾隆时山东泰安太守朱至孝邀请卢氏人莫元龙登上泰山脚下的晴雪楼饮酒时说过：三十年前在山东做官的，有三个才子，郑變（清书画家、文学家，曾任山东范县、潍县知县）、李觯（清书画家，曾任山东滕县知县）、王尔鉴（卢氏人，曾任山东邹城等县知县）。王尔鉴公和你都是卢氏人，“足见洛西之多才”！
在巴渝，王尔鉴特别注重文化事业，把空余时间放在广泛收集文史资料上，倾力编纂《巴县志》，经十年努力，终于在乾隆二十六年（公元1761年）完成《巴县志》的编修，共17卷，并亲自为之作序。这部乾隆《巴县志》被称为“王志”，是被后人引用最多的旧志。因为“王志”，重庆有不少人在研究王尔鉴；重庆人铭记着王尔鉴在《巴县志》描绘的沿用了近二百五十年的重庆名片——“巴渝十二景”。
王尔鉴在四川做官时，很怀念家乡。他写的七言绝句《渝州五十自寿二首》，感叹时光飞度、厌倦官场生涯、怀念家乡故土的思想感情跃然纸上，表达了诗人浓烈的乡愁离绪。既然踏进了官场，那可是身不由已啊！直至乾隆三十ー年（公元1766年）王尔鉴63岁时病逝于四川任所。
在走访王尔钊的后人、76岁的王留兵时，他说：北苏村乃至卢氏，并没有王尔鉴的直系后裔，据说其后人在西南云贵一带。有一年北苏村有人到西南云贵放蜂，带回一帮助放蜂的人，其自称是王尔鉴的后代，住贵州省安顺市镇宁县多布龙乡密上村。镇宁居住着汉、布依、苗、仡佬等23个民族，亚洲第一大瀑布黄果树瀑布在其县域范围之内。王氏后人王凤耕家存有不少古物字画，因生活困难渐渐被变卖光了。韩清亚老先生说：“大夫第”路西有一座王氏花园，院门还挂有一个“三世科甲”的巨型匾额，说明王尔鉴的子、孙都曾经在科试中中过举，至于他们做过什么官，谁也不知道。只知道旧社会王家祭拜祖时，敲锣打鼓，打着数面牌子，排场很是宏大。
据说，王尔鉴在四川做官时，曾派从家乡带出去的家人回村主持修过一所新的住宅，人称“水渠院”。家人以为王尔鉴不会回卢，便趁机在塬上为自已修了一所三进的窑院。完工后，王尔鉴经五里川回卢，出人意料地出现在北苏村，看到家人花费巨资修的豪宅，非常生气，上马时踢了家人一脚，扬长而去。家人受到如此羞辱，连气带吓，第二年便死去。我先来到“水渠院”这所宅院中，见到了王氏后裔据说是“正根”的王汉文，问起先祖王尔鉴的情况，竟一无所知。他的儿女在外工作，偌大一所四合院却只有老两口居住在西厢房，上房和东厢房紧锁，院中杂草丛生，带有照壁的大门楼己成断墙残垣了。再到塬上窑院察看，也已倒塌得面目全非。看到这里，不仅令人唏嘘不已：真是时光无情，岁月弄人啊！
北苏村现存的古建筑还有王尔鉴家的祠堂。韩清亚老先生说：过去北苏村还有一座规模仅次于少林寺的龙岩寺，养有几百个和尚，周围几个县的信众都来这里求拜，香火极盛。据光绪版《卢氏县志》记载，该寺是唐朝名将、鄂国公尉迟敬德奉旨修建；村东还有一座历代名医寺。由于人为的和自然的原因，可惜这些古迹都已荡然无存。村中还有不少古代民居，多是七倒八歪，倾圯损毁，也无人维修。年轻人多打工在外，村里的老弱病残庄稼都难做，谁还顾得上这些破旧老屋？城市化的进程飞速发展，可惜这个古老的村落也将变作空巢了！
从王尔鉴的故居出来，我们在村中倘徉。我哀叹在他的出生地，如今知道王尔鉴的人太少了，连北苏村的中青年人也不知其为何许人者。过去我对王尔鉴知之皮毛，直到2007年我开始翻译光绪版《卢氏县志》时，深入研究了有关资料，才知道王尔鉴是个“才优于政事，心喜乎风雅”的大才子：为官，政声卓著，百姓拥戴；为文，才气横溢，诗文流芳。也许同为文人一一我斗胆忝称自己为“文人”——那种兼善天下的责任感，我总有一种心理上的感应：过了247年，神交的心竟然是相通的！于是就有了这一次细雨访故居的出游，企图通过时空的穿越去缅怀诞生于古卢大地的先师先贤，并以为榜样，鼓舞我们这些愚钝晚生好好读书，学习本领，以报效桑梓于万一。
我忽然想到几天前看到《三门峡日报》刊登的评选“传统村落”的消息。传统村落是指拥有物质形态和非物质形态文化遗产，具有较高的历史、文化、科学、艺术、社会、经济价值的村落。传统村落承载着中华传统文化的精华，是农耕文明不可再生的文化遗产；传统村落凝聚着中华民族精神，是维系华夏子孙文化认同的纽带；传统村落保留着民族文化的多样性，是繁荣发展民族文化的根基。但随着工业化、城镇化的快速发展，传统村落衰落、消失的现象日益加剧，加强传统村落保护发展刻不容缓。北苏村完全符合传统村落的条件。可保护、修复传统村落的工作谁又愿意去做呢？
细雨霏霏，洛滨苍茫。我孤独地站在北苏村村口，望着一座座东倒西歪的院落，日渐衰败的古村，一股淡淡的哀愁，渐渐地涌上心头，莫可名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