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铁生!昼信基督夜信佛
2015-11-17 15:32阅读:
史铁生在当代中国作家里是非常独特的一位,正是因为生命时时都可能凋零,他的作品对一些人生的根本问题就思考得很透彻。文字也很流利畅达。后期有对关于宗教的一些思考,我从2012年第10期读者上看到他写的《昼信基督夜信佛》,这篇文字原载于《收获》2012年第1期。
《收获》杂志是上海滩最有名气的文学杂志,上海滩是中国最大的城市;《读者》是中国最有影响力的通俗杂志。《读者》杂志在转这篇文章的时候,还在前面写了编者按:“对于许多读者来说,也许这是一篇读起来不够轻松的文章。编辑会议在热烈争论之后,决定把史铁生先生这篇译作推荐给大家。相信您读完本文后定有收获,因为再浮躁的生活也不能少了对生命价值的悟证和思考。”读者杂志在编辑这篇文章是还有删节,也许是出于谨慎,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多余,因为中国现在已经很包容了。
我很早就预感,中国要经历宗教的吸收和复兴,主要是基督教和佛教,在这一点上,史铁生可以算是一个先知。
原文很长,有点散,以下是我编辑的他的文章节选,我觉得这样读起来,可能会觉得主体更集中,文气也更连贯。
我白天信基督,夜晚信佛法。若在几十年前,信念的不同是要引发武斗与迫害的。但我不免还是小心翼翼,只怕那不以为然终于会积累到不可容忍。
怕得罪人的另一个好处,是有机会兼听博采,算得上是因祸得福。麻烦的是,人们终会看出,你哪方面的立场都不坚定。人的迷茫,根本在两件事上:一日生,或生的意义;二日死,或死的后果。倘其不错,那么依我看,基督教诲的初衷是如何面对生,而佛家智慧的侧重是怎样看待死。在我看,基督与佛法的根本不同,集中在一个“苦”字上,即对于苦难所持态度的大相径庭。基督教相信苦难是生命的永恒处境,其应对所以是“救世”与“爱愿”;佛教则千方百计要远离它,故而祈求着“往生”或“脱离六道轮回”。而这恰恰对应了白天与黑夜所向人们要求的不同心情。
基督信仰更适合于苦难充斥的白天。他从不作无苦无忧的许诺,而是要人们携手抵抗苦难,以建立起爱的天国。
譬如耶稣的上十字架,一种说法是上帝舍了亲子,替人赎罪,从而彰显了他无比的爱愿。但另一种解释更具深意:创世主的意志是谁也更改不了的,便连神子也休想走走他的后门以求取命运的优惠,于是便逼迫着我们去想,生的救路是什么和只能是什么。
爱,必是要及他的,独自不能施行。
白天的事,也都是要及他的,独自不能施行。而一切及他之事,根本上有两种态度可供选择:爱与恨。
恨,必致人与人的相互疏远,相互隔离,白天的事还是难于施行。
惟有爱是相互的期盼,相互的寻找与沟通,白天的事不仅施行,你还会发现,那才是白天里最值得施行的事。
白天的信仰,意在积极应对这世上的苦难。
夜晚是心的故乡,存放着童年的梦。夜晚是人独对苍天的时候:我为什么要来?我能不能不来,以及能不能再来?“死去原知万事空”,莫非人们累死累活就是为了最终的一场空?空为何物?死是怎么回事?死后我们会到哪儿去?“我”是什么?灵魂到底有没有?……黑夜无边无际,处处玄机,要你去听、去想,但没人替你证明。
基督信仰的弱项,在于黑夜的匮乏。爱,成功应对了生之苦难。但是死呢?虚无的威胁呢?无论多么成功的生,最终都要撞见死,何以应对呢?莫非人类一切美好情怀、伟大创造、和谐社会以及一切辉煌的文明,都要在死亡面前沦为一场荒诞不成?这是最大的、也是最终的问题。
设若时至1998年春“透析”技术仍未发明,史铁生便只好享年四十七岁了,哪还容得我六十岁上昼信基督夜信佛!
但科学以其小有成果而轻蔑信仰,终至促生了现代性迷障。
听说有人坐飞机赶往某地,只为与同仁们聚会一处,青灯古刹、焚香诵经地过一周粗茶淡饭、草履布衣的低碳生活。想来讽刺,那飞机一路的高排放岂是这一周的低消费所能补偿!真是算不过这笔账来?想必是另有期求。
中国的“抑郁症”,很少不是因为价值感的失落。说白了,就是“我的重要性”一旦在市场上滞销、掉价、积压而后处理,一向自视重要的“我”便承受不住,“抑郁症”即告得手。佛所以是最好的心理医生,因为他从根本上否定了人的市场价格,坚定了生命的恒久价值。而这样的疗法,还是那句话:很难在叫卖声声的白天里进行,而要等到夜深人静。
佛家对死后的猜想并非虚妄。看看那些大和尚,圆寂之时是何等的从容淡定,你自会相信那既非莽汉式的无畏,亦非志士般的凛然,而是深思熟虑,一切都已了然于心,或就像那位印第安巫士所说:一切都已“看见”。当然了,此等境界绝非吾辈常人所能为之——譬如爱因斯坦看见了时间的弯曲,譬如霍金看见黑洞。
死亡毕竟在向你要求着态度。当然回避也是一种,勇敢也是一种,鲁莽还是一种——两眼一闭跳下去,跟蹦极一般。我选择钻牛角尖,死乞白赖地想一想,谁料结果却发现:死是不可能的。
死是什么?死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可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怎么会还有个死呢?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应该是连“没有”也没有了才对。所以,如果死意味着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死也就是没有的。死如果是有的,死就不会是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故而“有”是绝对的。
白天的事难免都要指向人群,指向他者,因而白天的信仰必然会指向政治。但政治并不等于政府,否则有政府的地方就不该再有不同政见。因而,政治的好坏也就不取决于国的强大与否,而在乎于民之福患。国之强大,仅仅是为了保卫民的福利,否则何用?所以,以强大为目的的政治是舍本求末,以爱为灵魂的政治才是奉天承运,才会是好政治。
“我执”多种多样,并不以内容辨;无论什么事,一旦“我的重要性”领衔,即是“我执”。譬如常说的“立功、立德、立言”,尤其前面再加一句“为天下人”,都是再好没有,但请留神,“我”字一重,多么慷慨大义的言词也要变味。不过,这事最为诡异的地方是:一味地表现“自我”是“我执”,刻意地躲避“自我”还是“我执”;趋炎附势的是“我执”,自命清高的还是“我执”;刚愎自用的是“我执”,自怨自艾的也是“我执”。那么“我”就得变傻子吗?对不起,您又“我执”了。我什么都不说成吗?成是成,但这仍然是“我执”。简直就没好人走的道儿了!不,这才是好人走的道儿呀:好人,才看见“我执”,才放弃“我执”,才看见放弃“我执”有多难,才相信多难也得放弃“我执”
——这下明白了,成佛的路何以是一条永行的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