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数字的障碍——谈陶渊明《责子》诗的英译
2007-03-05 13:33阅读：
翻译总是游走在不同的文化之间，好的译文必须要做到忠实原文，并且传达原文中的文化含义，既包括表层含义也包括深层含义。由于文化差异的存在，使得翻译变得异常艰难。不同的文化会产生不同的文化意象，而这些文化意象大多凝聚着各个民族的智慧和文化的结晶。文化意象可以有许多表现形式，可以是动物、植物、谚语、典故、文学作品中的人物等等。有时数字也可以作为一种承载本民族特殊文化内涵的文化意象。数字作为文化的一部分，也在语言中融入了自己的影响。因此不同民族语言之间的数字的象征性含义也具有极大的差异性。这必然给翻译带来一定的困难，作为一名翻译人员，数字也是一个必须跨越的障碍。
陶渊明的诗歌在中国广受欢迎，同时他的许多诗也被翻译成了英语，其中的一首《责子》有几种不同的译本，从不同的译本比较中，我们可以更好的理解数字给每一位译者所造成的文化障碍，以及译者在面对这样的障碍时应采取的应对措施。
原诗如下：“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好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与原诗对应的四种译本如下：
1．I am wrinkled and
gray,/And old before my day:/For on five sons I look,/And not one
loves a book./Ah-shu is sixteen years,/The sight of
bo
ok he fears;/He is the laziest lout/You’d find the world
throughout./Ah-suen has tried in vain/A little wit to gain;/He
shirks the student’s stool,/At grammar he’s a fool!/Yong-twan is
thirteen now,/And yet I do avow/He can’t discriminate/The figures
six and eight!/Ton-tze is only nine,/But clearly does opine/That
life, with all its cares/Consists of nuts and pears./Alas, that
Fate so dour/On me her vials should pour!/What can I do but
dine,/And drown my woes in wine!（Charles
Budd译）
2．White hair covers my
temples,/I am wrinkled…/And though I have five sons,/They all hate
paper and brush./A-shu is eighteen:/For laziness there is none like
him./A-hsuan does his best,/But really loathes the Fine
Arts/Yung-tuan is thirteen,/But does not know “six” from
“seven”./T’ung-tzu in his ninth year/Is only concerned with things
to eat./If Heaven treats me like this,/What can I do but fill my
cup?（Arthur
Waley译）
3．My temples now are
covered with white hair,/ My flesh and muscles firm and taut no
more;/Although among my children are five sons,/Paper and pen they
every one abhor./The eldest son, Ah Su, is now sixteen,/Whose
laziness without a rival rests;/The second son, Ah Hsuan, almost
fifteen,/Still books and learning heartily detests;/Both Yung and
Tuan, although just turned thirteen./To count to six or seven do
not know;/Tung Tzu, my youngest son, now nearly nine,/Only to look
for nuts and pears will go./If such a destiny indeed be mine/Had I
not better fill my cup with
wine?（Gladys M.
Taylor和H. Y.
Yang译）
4．My temples now are
covered with white hairs,/My skin is wrinkled, my muscles are
slack. /Although I have five sons, none of them cares/To learn to
read and write in white or black./My eldest son already is twice
eight,/For laziness none can be his compeers./My second son will
never dedicate/Himself to fine arts, though at fifteen years./My
third son is thirteen, so is my fourth one,/But they don’t know how
much makes six plus seven./Nearly nine years old is my youngest
son, /Amid the pears and nuts he is in heaven./Alas! If such be the
decree divine,/What can I do but drain my cup of
wine!（许渊冲译）
当我们谈到在汉语和英语中数字作为文化意象的差异时，当然不是指计数形式或数字的顺序不同，在文学翻译中我们更多关注的是两种语言中数字特殊的文化内涵。通过以上四种英文译本与汉语原文的对比，以及四种英文译本之间的对比，我们可以发现许多有趣之处，正是这些看似有趣的地方体现了汉英两种语言通过数字体现的独特的文化差异，以及由此给诗歌的翻译造成的障碍。
首先，一些数字在汉语中有着某种特殊的表达形式，而这种表达形式在英语中是不存在的，它们对于国外译者来说是不容易理解的，自然容易成为“数字障碍”，给他们的翻译带来困难甚至造成误译。在《责子》一诗中，“二八”就是这样的一种表达形式。在中国，“二八”是一个极其普通的表示人年龄的方式，绝大多数中国人都能够理解“二八佳人”指的是一位年龄为十六岁的女孩。但对于国外译者来讲未必这么简单。在以上四种译文中，译文二的译者Arthur
Waley
很可能是把原文中的“二八”错误地理解成“二十八”，而且又想当然地认为陶渊明的儿子似乎不可能有那么大，所以自作聪明地将其改为“十八”。这样使陶渊明的大儿子凭空多出了两岁，从而造成了误译。在原诗中还有一个类似的特殊表达方式，即“行志学”，同样使译者犯了错误。但译者犯这个错误应该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即便是许多中国人也未必知道它表示年龄。在《论语》中有如下的说法“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据此，汉语中经常有这样的表达方式：“而立”表示三十岁，“不惑”表示四十岁，“知天命”表示五十岁。因此，“行志学”在这里实际上是说诗人的儿子十五岁。而不是如译文一中所说“徒劳努力”（has tried in
vain），也不是如译文二中所说“努力学习”（does his
best）。另外这首诗中还有一个表示年龄的词“垂九龄”，含义应该是“快九岁了”。严格来讲，译文一将其译成“Ton-tze is only
nine”（通子才九岁）是不准确的。而译文二中的“in his ninth
year”（处在人生的第九年中）和译文三、四中的“nearly
nine”（接近九岁）是更为确切的译法。
在陶渊明的原诗中，有“不识六与七”一句。在四种英文译本中值得注意的是，译文一的译者Charles
Budd把这句诗译成了“He can’t
discriminate/The numbers six and
eight!”也就是“他不能区分六与八”。看起来似乎是译者的误译，但仔细分析，这种译法是合理的，甚至是四种译文中最好的。在汉语中，数字“七”经常与“八”连用构成特定的四字成语，如：七上八下、七嘴八舌、七零八落等，但与“六”连用时并没有这样的特定含义。在原诗中，陶渊明也并不会是想说他的儿子愚蠢到十三岁还不能数到六和七（如译文三中的“To count to six or
seven do not
know”）或是分不清六和七（如译文二中的“But does not know
‘six’from
‘seven’”）或是不知道六加七是多少（如译文四中的“But they
don’t know how much makes six plus
seven”）。诗人在此处用“七”极有可能只是为了与诗中的“笔”、“匹”和“栗”保持韵脚的一致。反观在英语中，“七”（seven）却经常有一些特定的含义，表示“众多，很大程度”。如短语“a seven-league step
in the right
direction”即意为“向正确的方向迈出的一大步”。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七”在《圣经》中是一个很有象征意义的词。上帝是用七天完成了整个世界的创造；该隐杀死兄弟被上帝驱逐时，上帝向他保证“凡杀该隐的，必遭报七倍。”；在淹没人类的大洪水爆发之前的第七天，上帝曾告诉挪亚，造好大船后“凡洁净的畜类，你要带七公七母……”；洪水也持续了整整七天等等。在译文一中，译者将“七”译成了“八”（eight），也是和诗中的“discriminate”保持韵脚的一致，同时这样的翻译又没有对原文的含义造成任何伤害，因此可以说译者在这里进行了一次大胆而成功的“创造性叛逆”。
在这首诗中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数字“五”，它很容易理解，并没有什么内在独特的文化含义。但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词也成了译者需要跨越的“数字障碍”。在四篇译文中，我们可以发现其中译文一和二岁都把“五男儿”译作“five
sons”，但接下来却只涉及到了陶渊明的四个儿子，即“阿舒”、“阿宣”、“雍端”和“通子”，这其中显然有理解错误。问题的关键出在“雍端年十三”一句中。实际上，“雍”和“端”是一对双胞胎，两人都是十三岁。也许要求国外人士十分清楚陶渊明到底有几个儿子，每个人都叫什么名字有些苛刻，但作为一名译者，熟悉掌握自己所译作品的文化背景是很必要的。在这个问题上，译者通过原诗的上下文也可以很容易判断，在自己的译文中陶渊明的一个儿子“失踪”了。同样，前面提到的“行志学”一词的含义虽然难理解，也是可以通过上下文来判断它是一个表示年龄的词。这总是不困难的。因此，要成为一名优秀的翻译人员，细心谨慎的态度是必不可少的。
总之，跨越文化的文学翻译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即便是小小的数字也会成为翻译中的障碍。这就需要每一位译者在掌握不同语言的同时，还要对不同文化有深刻的理解。另外，大胆的创造性叛逆，以及与之相对的细致入微的态度都是做好翻译的必要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