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科生要做科研吗？
2018-08-23 09:29阅读：
科研原本是大学里的教授、科研院所的研究员和研究生们的事，如今有越来越多的本科生参与其中了。很多高校的管理者和老师对本科生从事科研抱着很高的期望，各种辅助激励措施层出不穷。本科生们也热情高涨，大二大三没读完，就开始积极申报学校的各种基金项目跃跃欲试“做科研”了。申请科研项目做科研已经成了大学里很多本科生的一门“必修课”——对于有读研打算的就更是如此。一个上世纪90年代读大学如今在高校从事科研的人不禁会问，20年前我们为什么没有做科研？本科生做科研到底好不好？它会不会是如今幼儿园小学化、小学中学化以及中学大学化的延伸？本科生做科研对大学教授意味着什么？回答这些问题对于我们认识大学生的培养过程以及科研工作是非常重要的。
首先看一下本科生做科研的原因。过去20年间一些显而易见的变化为我们提供了可能的解释。首当其冲的要数计算机和互联网的普及以及数据的可得性增强。今天，借助于计算机和统计分析软件，本科生也可以通过简单的电脑操作处理和分析数据，比如考察变量之间的相互影响。而伴随着互联网的发展，文献和数据的可得性也变得更强。因此，在与数据展开对话——这是任何一门科学前进的前提——的条件方面，今天的本科生有着得天独厚的优越性。除了技术进步，另一个可能的解释是，今天本科生的生源质量要好于20年前的本科生。比如，他们的英语水平可能更高，因此能够更好的理解和掌握英文文献。但人们对这个解释的认可度可能要远低于技术进步的解释。
给定技术进步和学生的能力，本科生们积极从事科研是需要激励的
，这个激励就是获取读研究生的资格。伴随着大学扩招，学生中读研的比例也大幅提高。本科期间做科研显然能够提高学生进入好学校读研究生的概率。这是因为越来越多的学校大幅减少了考试录取研究生的比例，取而代之的是推免录取。推免的资格由所在学校根据其各种表现决定，科研表现是重要内容之一。参加科研、有论文入选学校/学院的学术论坛、获奖以及发表文章都对应着一定的加分。可以想象，在推免名额给定的情况下，学生们会为了这些加分而积极投入。很多学生在获取本校学生的保研资格后去校外申请研究生，科研经历和成果会进一步提高他们成功的概率。从这个角度讲，本科生做科研与幼儿园小学化确有相似之处，他们这样做至少不完全是出于纯粹的求知欲和好奇心，而是在为人生的下一站准备敲门砖。这当然无可厚非。
老师们也有激励指导本科生从事科研活动，有些是出于教师的责任帮助他们提升研究能力，有些则是与本科生合作或是以本科生的工作来辅助自己的研究项目。后一种情形在那些研究生相对较少的学校更为普遍；在有些学校，本科生的质量很高，老师们带领本科生做科研的激励也很强。还有一些学校，指导研究生的资格被副教授和/或教授们垄断，年轻的讲师们也只好与本科生合作或者请他们帮忙。由于科研过程中既有很多繁杂的事情要处理，又需要思想的碰撞，本科生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会有所帮助。
同是本科生做科研，他们在科研中的角色会有很大区别，可以是独立开展科研，可以是为老师们做助研，也可以是中间情况。鼓励本科生跟着教授们以助研的方式做科研，是一种非常理想的方式。但是，对学生们过强的激励往往使他们成了主导，学生们拿着自己的项目计划书去寻求教授们的帮助，就是本末倒置了。这很多时候也是对教师精力的浪费。
即便对于出类拔萃的本科生，独立开展或者主导科研都是很难的。哪怕是有了计算机和数据，要他们与数据展开卓有成效的对话仍然需要长时间的训练和积累。就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他有一张嘴也可以讲话并不意味着他能够与一个成年人就一些复杂的问题展开讨论。就我对很多本科生的观察，他们在做科研的时候尚缺乏对文献的了解、也不能灵活运用相关的理论，即便是写作能力也有待提高。也就是说，他们还没有为科研做好准备。就像Dillard针对文学创作所说的，一个人要想塑造文学，他首先要被文学塑造。做科研也是如此，一个人要推进科学的进步，首先要对科学有深入的理解，自身也要有充分的准备。
当然，人们对科学研究会有不同的要求。那些将经济学研究理解为有个想法然后拿数据跑回归的人自然会觉得本科生完全可以做科研。这似乎确实是那些本科科研作品包括本科毕业论文的主要风格。但是好的作品一定是理论和实证分析（经济现象和经济解释）的紧密结合，这个过程中，科研人员像一个资深的侦探，要有足够的智力、知识准备以及想象和推理的能力，使其能想尽各种假说，他还要努力细致的收集证据，在凌乱的数据结果中找寻规律。本科生要做到这些是很难的。
有些人认为，本科生做科研虽然质量不高，他们在这方面的努力和尝试总是有益的。没有人会反对这个看法。这仍然是方式和度的问题。高校中的有些做法以及由此带来的一些现象表明这个“度”掌握的并不好。比如，有些学校以学生的论文发表来计算决定保研资格的分数，这导致学生们争相在杂志上面发文章。当教授们还在为发文章绞尽脑汁的时候，本科生们就开始发表文章了。是不是有些不对劲？而且，一个学生的科研潜力难道教授们判断不出来，一定要通过他的发表来计算分值决定吗？此外，学校的教务部门还专门为本科生设立科研项目，组织教师作为评委挑选优秀的项目组。这实际上也耗费了老师们很多精力。
还有些人认为，本科生的科研质量虽然不高，但是辅以教师的帮助，他们会做出好的成果，而且对教师也有好处，正所谓教学相长。确实，有很多教师（包括我）还和本科生合作发表了文章，这个过程也锻炼了学生们的科研能力。这是好的方面。但是，教师的精力是有限的，在目前的情况下，教师有把过多精力用在指导本科生的风险。同样的精力可以用来读文献，与研究生交流，与同行交流；当把过多精力用来和本科生交流的时候，对教师们提高自身的研究水平和保持好的研究品位似乎不是好事。
学生的精力也是有限的。他们的科研是促使其去学习基础的理论、阅读更多的书籍文章，还是占用了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间或者使得他们的注意力从这些对他们更重要的事情上转移开了？客观全面的结论有待进一步观察，具体情况也取决于教师的正确引导，不同的学生也因人而异。但是，后面这些可能是有的。作为教育者，我们应该知道对于这些学生而言，我们最应该做什么，他们最应该做什么。我想对于本科生这个阶段，我们应该做的是用已有的知识和科学成果去塑造他们，而不是期望他们来创造知识和塑造科学。
这并不是说，我们只是在课堂上推行填鸭式的教学。我们要把今天所谓的本科生的“科研”贯穿到教学当中，教他们如何批判的学习已有的知识。也可以鼓励他们细心观察周边的世界，必要的时候收集数据，借助于计算机、互联网和教师的帮助，对现实世界和已有的理论和假说形成他们的看法。要让这些科研项目成为日常教学中的“课程论文”。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天资聪明又勤奋的本科生完全可能做出优秀的研究。我们应该有这样的期望，但是要把期望限制在合理的范围。
不去讨论本科生做科研的具体形式以及高校中过度强调本科生做科研的问题，更多本科生做科研这一现象本身说明了技术进步正在对科学研究这个职业产生深刻的影响。对于高校教师而言，这同时意味着挑战和机遇。
挑战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本科生也能够做科研和发文章，那么高校教师存在的意义在哪里？这实际上是技术进步影响职业结构的一个例证。如果我们的研究只是一些常规可复制的工作，教师这个职业的任务以及他们所产生的产品将无异于本科生所能做到的。这不仅意味教师这个职业的稳定性会受到巨大的影响，而且对很多教师心理上的优越感也是沉重的打击。有些教师对此做出的反应和调整是变成了课题的承包商，申请课题，组织学生参与。这自然也是教师发挥“比较优势”的一种选择。但是，学术质量得不到提升是必然的结果。
然而，如果我们坚信科学研究需要非常规的创新思维、坚实广博的知识准备和最艰辛的努力，我们也可以从本科生做科研这一现象看到它所蕴含的机遇。首先它让研究人员警醒。科学研究中有各种各样的任务，有常规的、非常规的、有因循守旧的、有需要锐意进取的，我们选择什么样的任务也决定了我们产出怎样的成果。本科生做科研这件事给我们指明了一个方向，那就是要去从事更有创造性的工作，需要更加锐意进取。其次，它也说明教师和学生之间有可能形成有效的互补。一方面，本科生可以分担一些相对常规的科研任务；另一方面，如果能把现有的本科生科研转化成有效的师生间的互动，让那些聪明勤奋的学生的质疑和探索与教师的科研工作互相碰撞，这对高校的科研创新将是十分有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