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和性格的双重悲剧——读《范爱农》
2007-07-04 09:55阅读:
范爱农,是鲁迅笔下的一个旧知识分子形象.他的一生,让人读来“十分悲凉”,唏嘘不已,然而“一点法子都没有”。纵观他的一生,且撇开时代和社会的因素,他的悲剧其实是自身性格悲剧的使然。
知识水平和思想、性格的发展的不平衡是范爱农人生悲剧的原因之一。
范爱农留学日本,又是徐锡麒的弟子,尽管鲁迅在文中并没有提到他的术业和专攻,但仅此两点我们便可以推断他是配得上“知识分子”这个称号的,和眼下那些“认得几个字”、“可解几道题”都以“知识分子”自居的人相比,他的称号算是绰绰有余了。然而,一个人知识水平的高低并不等同于他的思想性格成熟与否。我以为,范爱农首先在性格上是不成熟和幼稚的,甚至是自私的、固执的、缺乏悲悯之心的。这点,从鲁迅的文章中我们可以看出:
“ 我是主张发电的,但当我说出之后,即有一种钝滞的声音跟着起来:——
“杀的杀掉了,死的死掉了,还发什么屁电报呢。”
“他蹲在席子上,我发言大抵就反对。”而他反对鲁迅的原因,听起来的那么幼稚——这就是他后来承认的“你看不起我们,摇摇头”。
由此可以看出,他是一个任信的,固执的、有点不识大局的人。自己的先生死了,在这个时刻,本应当放下个人的恩怨,以大局为重,共同商讨眼下的事情,然而,他不仅没表现出的悲痛之状。却在那里耍孩子脾气,使小性子,“公报私仇”,发牢骚。最后在谁拟写电报的问题上,“
于是又争起来。结果是他不做,我也不做,不知谁承认做去了;”闹得大家不欢而散,以至于使鲁迅都觉得:“从此我总觉得这范爱农离奇,而且很可恶。天下可恶的人,当初以为是满人,这时才知道还在其次;第一倒是范爱农。中国不革命则已,要革命,首先就必须将范爱农除去。”以至于后来“爱农先是什么事也没得做,因为大家讨厌他。”便成了他命运的必然,这固然影射出世态炎凉,人心的暗淡。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有几人能像鲁迅那样性格耿介,又有几人能像鲁迅那样具有悲天悯人的伟大情怀!
范爱农的幼稚,还表现在他的思想上。他思想上的幼稚,首先表现在对“革命”的认识上:“忽然是武昌起义,接着是绍兴光复。第二天爱农就上城来,戴着农夫常用的毡帽,那笑容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他办事,兼教书,实在勤快得可以。”由此可见,范爱农对“革命”起初充满着希望和幻想。这种希望破灭之后所带来的对革命的失望所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也给范爱农精神上一个致命的打击,让他在精神和心灵上失去了强大的支撑和依托。范爱农在思想上的幼稚和脆弱,是导致他精神潦倒和颓废的一个重要原因。“革命”失败以后,范爱农不是反省和探索自身和社会的出路,而是整于饮酒,自我麻醉,牢骚满腹,把改变自身命运的幻想寄托在别人身上,这是他思想幼稚和性格缺失的又一表现。因此,他最终沦为一个物质上和精神上的“乞丐”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是社会的,也是性格的;是令人惋惜,又是引人深思的。
从文中,我们不难看出,鲁迅思想的成熟和范爱农思想的幼稚形成了对比。当范爱农“那笑容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的时候,鲁迅看到的却是“我们便到街上去走了一通,满眼是白旗。然而貌虽如此,内骨子是依旧的”,“他(指王金发)进来以后,也就被许多闲汉和新进的革命党所包围,大做王都督。在衙门里的人物,穿布衣来的,不上十天也大概换上皮袍子了,天气还并不冷。”正因为鲁迅思想的成熟,让他一眼看穿了所谓"革命"的真实"目的",看穿了所谓“革命”无非是当权者虚伪和浅薄和无聊的游戏——因为没有希望,也就无所谓失望!也正是鲁迅在思想上对“革命”这种深刻的洞察力,把他的内心历练得十分坚强,如钢刀淬火。
少于"世故"是范爱农人生悲剧的原因之二."世故"一词向来被人认为是"贬意词",大概于人们把“世故”等同于“油滑”有关,我以为,世故不同于油滑,连《红楼梦》中也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世故是对世事和人性的洞明,是洞明之后的艺术,是人与人相处的润滑济。必要的世故是应该有的,就连鲁迅也承认自己“这点世故还是有的”,“世故”是一种智慧,可以在斗争中保存自己的力量,“避免无谓的牺牲”,也可以在生活中避免无谓的冲突。从鲁迅的许多文章中可以看出,鲁迅是非常懂得“世故”的,但他却不拘泥于“世故”,正是这种“懂得”,让鲁迅对于“世故”有了深刻的批叛性,也正是这种“懂得”,让鲁迅看到了范爱农身上单纯、正直、不虚伪、憨厚,踏实的人性之光,从而使他对于缺乏“世故”的范爱农拥有一种悲悯的情怀。无论革命也好,生活也好,是容不得半点幼稚和浅薄的。范爱农所缺乏的正是这点“世故”,在生活中,他耿直,好斗,不顾别人的感受;在思想上,更是缺乏对世事和人性的深刻的洞察和分析。
知识分子的盲目、虚无和好高鹜远是范爱农人生悲剧的原因之三。
大凡中国自古以来,凡读过书、认得字的人都不屑于“劳动”;不屑于“农民”、“工人”、“清洁工”;甚至不屑于“家庭”、“老婆”和“孩子”,而只屑于“做官”、“当白领”乃至于“混迹江湖”而“身后留名”,如果不能实现这些远大的抱负,最后就只能“怀才不遇”以至于“潦倒而死”。就像孔乙己那样,因为知道茴香豆的“茴”字有若干种写法,便不屑去种地、做小贩以谋生计,或者说是因为这种知识,让他丧失了劳动和生存的能力,我以为这种“知识”是十分可怕的。范爱农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他是不屑于“教着几个小学生糊口。”更不屑于对遗下的“幼女”和“夫人”的责任。然而,我想,他如果“屑于”他的“不屑”,至少对于他的幼女,尚可留下一丝人性的光亮,也给他自己的人生留下一点温暖的火光。其实,“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连鲁迅先生自己也说过“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这是中国自古以来的处世之训,无论处在什么样的时代,都彰显出它永恒的人生哲理。
当然,范爱农也有他性格的优点,比如他单纯、耿直,憨厚、不虚伪等等是他人性中的亮点。也正是他人性中善的一面,让我们对于他一生的悲剧久久不能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