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心学《传习录》连载(二十八)
2011-06-25 19:25阅读:
[129]门人漺九川录
1
【原文】
正德乙亥,九川初见先生于龙江。先生与甘泉①先生论“格物”之说。甘泉持旧说。先生日:“是求之于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为外,是自小其心也。”九川甚喜旧说之是。先生又论“尽心”一章,九川一闻却遂无疑。
后家居,复以“格物”遗质。先生答云:“但能实地用功,久当自释。”山间乃自录《大学》旧本读之,觉朱子“格物”之说非是,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为物,“物”字未明。
己卯,归自京师,再见先生于洪都②。先生兵务倥偬,乘隙讲授。首问:“近年用功何如?”
九川曰:“近年体验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诚意’。自‘明明德于天下’,步步推入根源,到‘诚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功夫?后又体验,觉得意之诚伪,必先知觉乃可,以颜子‘有不善未尝知之,知之未尝复行’为证,豁然若无疑,却又多了格物功夫。又思来,吾心之灵何有不知意之善恶?只是物欲蔽了,须格去物欲,始能如颜子未尝不知耳。又自疑功夫颠倒,与‘诚意’不成片段。后问希颜。希颜曰:‘先生谓“格物”、“致知”是“诚意”功夫,极好。’九川曰:‘如何是“诚意”功夫?’希颜令再思体看。九川终不悟,请问。”
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惟浚所举颜子事便是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
九川疑曰:“物在外,如何与身、心、意、知是一件?”
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视、听、言、动?心欲视、听、言、动,无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
故无心则无身,无身则无心。但指其充塞处言之谓之身,指其主宰处言之谓之心,指心之发动处谓之意,指意之灵明处谓之知,指意之涉着处谓之物,只是一件。意未有悬空的,必着事物,故欲‘诚意’,则随意所在某事而格之,去其人欲而归于理,则良知之在此事者,无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诚意’的功夫。”
九川乃释然破数年之疑。
又问:“甘泉近亦信用《大学》古本,谓‘格物’犹言‘造道’,又谓穷如穷其巢穴之穷,以身至之也,故‘格物’亦只是随处体认天理。似与先生之说渐同。”
先生曰:“甘泉用功,所以转得来。当时与说‘亲民’字不须改,他亦不信。今论‘格物”亦近,但不须换‘物’字作‘理’字,只还他一‘物’字便是。”
后有人问九川曰:“今何不疑‘物’字?”曰:“《中庸》曰‘不诚无物’,程子曰‘物来顺应’,又如‘物各付物’、‘胸中无物’③之类,皆古人常用字也。”他日先生亦云然。
【注释】
①甘泉:湛若水(公元1466~1560),字元明,号甘泉,广西增城人。历任礼部、吏部、兵部尚书。著有《湛甘泉集》。②洪都:地名,今江西南昌。③胸中无物:语出没《河南程氏外书》卷十一:“尧夫胸中无事如此”。邵雍,字尧夫,共城(今河南辉县)人。北宋哲学家,与周敦颐、张载、二程合称北宋五子。著有《皇极经世编》、《伊川击壤集》等。
【译文】
正德十年,九川在龙江初次见到了先生。当时先生正和甘泉先生谈论“格物”的学说,甘泉先生坚持朱熹先生的观点。先生说:“这是在向心外寻求。”甘泉先生说:“如果说格物的道理是向心外探求,那是自己把心看小了。”九川十分赞成朱熹的说法。先生又谈到《孟子》中尽心一章,九川听后,对先生的“格物”的学说就不再怀疑了。
后来在家闲居,九川又就“格物”的学说请教先生。先生回答说:“只要能实实在在地用功,时间长了自然就明白了。”在山中静养时我自己抄录了《大学》旧本阅读,觉得朱熹的“格物”的学说不正确,但是也怀疑先生把意的所在之处当作物,对于这个“物”字我不太明白。
正德十四年,九川从京城回来,在江西南昌再次遇见了先生。那时先生军务繁忙,只能趁着空闲时间给我讲课。首先就问:“最近几年功夫用得怎么样?”
九川说:“近几年体会到‘明明德’的功夫只是‘诚意’。从‘明明德于天下’,一步步追本求源,到‘诚意’上就再也推不下去了。为何‘诚意’之前还有‘格物’、‘致知’的功夫?后来又仔细体验,觉得意的真诚虚伪,必须先有知觉才行,颜回的‘有不善未尝知之,知之未尝复行’可以作为证据,于是我豁然开朗,确信无疑,但又多了一个‘格物’的功夫。仔细想来,凭借我心的灵明又怎能不知道意的善恶呢?只是被物欲蒙蔽了,必须格除物欲,才能像颜回那样善恶尽知。我又怀疑自己的功夫用颠倒了,致使‘格物’和‘诚意’联系不起来。后来问了希颜,希颜说:‘先生说“格物”、“致知”是“诚意”的功夫,我认为极是。’我又问:‘为何是“诚意”功夫?’希颜让我再仔细体察。我终究也不能领悟其中原因,现在像先生请教。”
先生说:“可惜呀!这本来是一句话就能明白的!你所举的颜回的问题就可以说明问题了。只要知道身、心、意、知、物为一件事就行了。”
九川疑惑不解地问:“物在心外,如何与身、心、意、知为一件事呢?”
先生说:“耳、目、口、鼻及四肢,都是人体的一部分,如果没有心它们怎么能视、听、言、动呢?心想视、听、言、动,如果没有耳、目、口、鼻及四肢也不行。因此说,没有心就没有身体,没有身体也就没有心。只是从它充塞空间上来说称为身,从它的主宰作用上来说称为心,从心的发动上来说称为意,从意的灵明上来说称为知,从意的涉及上来说称为物,都是一回事。意是不能悬空存在的,必须依附在事物上。所以,要想‘诚意’,就跟随着意所涉及的事物去‘格’,剔除私欲而回归到天理,那么,良知在这件事上,就不会被蒙蔽而能够‘致知’了。‘诚意’的功夫正在这里。”
听了先生这番话,九川积存在心中多年的疑虑终于消除了。
九川又问:“甘泉先生最近也相信《大学》旧本,认为‘格物’就像求道,认为穷理的穷,就像穷其巢穴的穷,必须亲身到巢穴中去。所以‘格物’也就是随处体察认识天理,这似乎同先生的学说渐渐相同了。”
先生又说:“甘泉下功夫了,所以他能转过弯来。当初我跟他说‘亲民’不能改为‘新民’,他还不相信。现在他见的‘格物’同我的观点也接近了,只是不把‘物’字改成‘理’字,仍然用‘物’字就行了。”
后来有人问我说:“现在为何不怀疑‘物’字了?”我说:“《中庸》中说‘不诚无物’,程颢说‘物来顺应’,还有‘物各付物’、‘胸中无物’等,都是古人常用的字。”后来先生也这样说。
[130]门人漺丸川录 2
【原文】
九川问:“近年因厌泛滥之学,每要静坐,求屏息念虑,非惟不能,愈觉扰扰。如何?”
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
曰:“当自有无念时否?”
先生曰:“实无无念时。”
曰:“如此却如何言静?”
曰:“静未尝不动,动未尝不静。戒谨恐惧即是念,何分动静?”
曰:“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①?”
曰:“无欲故静,是“静亦定,动亦定’的‘定’字。‘主’,其本体也。戒惧之念是活泼泼地,此是天机不息处,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②。一息便是死,非本体之念郥是私念。”
【注释】
①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语出周敦颐《太极图说》:“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②“维天之命”二句:语出《诗经?周颂?维天之命》。
【译文】
九川问:“这几年因为厌恶流行泛滥的学说,常常想独自静坐,以求摒弃思虑意念。但是,不仅不能心静,反而更觉得心神不宁,这是什么原因?”
先生说:“思虑意念怎么能打消呢?只能让它归于纯正。”
九川问:“念头是否有不存在的时候?”
先生说:“的确没有无念的时候。”
九川问:“既然如此,却又怎么来解释静呢?”
先生说:“静中并非没有动,动中也并非没有静。戒慎恐惧就是念头,怎么能区分动静?”
九川说:“周敦颐为什么又要说‘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呢?”
先生说:“‘没有欲念所以就会静’,周敦颐说的‘定’也就是程颢所说的‘静亦定,动亦静’中的‘定’。‘主’就是指本体。戒慎恐惧的念头是活泼的,正体现了天机的流动不息。有就是所谓的‘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一旦有所停息也就是死亡,不是从本体发出的意念就的私心杂念。”
【原文】
又问:“用功收心时,有声、色在前,如常闻见,恐不是专一。”
曰:“如何欲不闻见?除是槁木死灰,耳聋目盲则可。只是虽闻见而不流去便是。”
曰:“昔有人静坐,其子隔壁读书,不知其勤惰。程子称其甚敬①。何如?”
曰:“伊川恐亦是讥他。”
【注释】
①程子称其甚敬:语出《河南程氏遗书》卷二:“许渤与其子隔一窗而寝,乃不闻其子读书与不读书。先生谓:‘此人持敬如此。’”
【译文】
九川又问:“当用功专心的时候,如果有声、色出现在眼前,还像平常那样想去看去听,只怕就不是专一了。”
先生说:“怎么能不想听不想看呢?除非是心如死灰、形同槁木,耳聋眼瞎的人才可以不听不看。虽然听见看见了,只要心不跟随着它也就行了。”
九川说:“从前有人静坐,他儿子在隔壁读书,他却不知道儿子是否在用功。程颐赞扬他很能持敬。这又是为什么呢?”
先生说:“程颐恐怕是在讽刺他。”
【原文】
又问:“静坐用功,颇觉此心收敛。遇事又断了,旋起个念头,去事上省察。事过又寻旧功,还觉有内外,打不作一片。”
先生曰:“此‘格物’之说未透。心何尝有内外?即如惟浚今在此讲论,又岂有一心在内照管?这听讲说时专敬,即是那静坐时心。功夫一贯,何须更起念头?人须在事上磨练,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静,遇事便乱,终无长进。那静时功夫亦差似收敛,而实放溺也。”
后在洪都,复与于中①、国裳②论内外之说③,渠皆云:“物自有内外,但要内外并着功夫,不可有间耳。”以质先生。
曰:“功夫不离本体,本体原无内外。只为后来做功夫的分了内外,先其本体了,如今正要讲明功夫不要有内外,乃是本体功夫。”
是日俱有省。
【注释】
①于中:陈荣捷先生认为“于中”是“子中”之误。夏良胜,字子中,与陈九川交往密切。②国裳:舒芬(公元1487~1527年),字国裳,号梓桐,江西进贤人,丁丑(公元1517年)状元,授翰林修撰。与陈九川一同上疏谏武宗南巡,被贬。后复原职。又上疏大礼之议,并同谏者哭于武庙,遭廷仗。③内外之说:宋明理学,往往把静坐省察与躬行实践视为内外不同的功夫,而且以前为重,轻视后者。王阳明则认为本体不分内外。省察可以知道实践,实践可以深化省察,所以它们是一体的。王阳明还认为本体和功夫是统一不可分的。
【译文】
九川又问:“静坐用功时,特别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收敛。但如果有事情发生就会间断,马上就起个念头到所遇的事上去省察。等到事情解决后回头再去寻找原来的功夫,依然觉得有内省和外用的区分,始终不能打成一片。”
先生说:“这是因为对‘格物’的理解还不够透彻。心哪里会有内外呢?正如你现在在这里讨论,难道还有另外一个心在里边照管着?这个专心听讲和说话的心就是静坐时的心。功夫是贯通的,哪里需要另外起一个念头?人必须在事上磨炼,在事上用功才会有收获。如果只是一味好静,那么一遇到事就会慌乱,始终不会有长进。那种求静的功夫,表面看似乎有所收敛,实际上却是放纵沉沦。”
后来在南昌时,九川又和于中、国裳探讨‘内外’的学说。于中、国裳两个人都说:“事物原本就有内有外,只是要内外一起用功,不可有间隔而已。”就这个问题,九川向先生请教。
先生说:“功夫与本体不可分离,本体原本没有内外区分。只是因为后来下功夫的人将功夫分成内外两种,于是就丧失了本体。现在只是要讲明功夫不要分内外,这个才是本体的功夫。”
这一天大家都有所省悟。
[131]门人漺丸川录 3
【原文】
又问:“陆子之学何如?”
先生曰:“濂溪、明道之后,还是象山,只是粗些。”
九川曰:“看他论学,篇篇说出骨髓,句句似针膏肓,却不见他粗。”
先生曰:“然,他心上用过功夫,与揣摹依仿、求之文义自不同。但细看有粗处,用功久当见之。”
【译文】
九川又问:“陆象山先生的学说怎么样?”
先生说:“周敦颐、程颢以后,还数陆象山的学问了,只是有些粗糙了。”
九川说:“我看他谈论学问,每篇都能讲出精髓,每句都一针见血,却看不出他粗糙的地方。”
先生说:“是这样的,他在心上用功,与只在义上揣测模仿、求个字面意思有所不同。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粗糙的地方,用功时间长了就自然能发现。”
【原文】
庚辰往虔州,再见先生,问:“近来功夫虽若稍知头脑,然难寻个稳当快乐处。”
先生曰:“尔却去心上寻个天理,此正所谓理障①。此闲有个诀窍。”
曰:“请问如何?”
曰:“只是‘致知’。”
曰:“如何致?”
曰:“尔那一点良知,是尔自家底准则。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尔只不要欺他,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善便存,恶便去,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此便是‘格物’的真诀、‘致知’的实功。若不靠着这些真机,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体贴出来如此分明,初犹疑只依他恐有不足,精细看,无些小欠缺。”
【注释】
①理障:佛教用语,即知障。意为把理看死了,理也会成为认识真理的障碍。《圆觉经》云:“若诸众生永舍贪欲,先除事障,未断理障,但能悟入声闻缘觉,未能显住菩萨境界。”
【译文】
明正德十五年(公元1520年),九川前往虔州,再次见到先生,问:“最近,我下功夫虽然略微掌握些要领,但想寻找到一个稳当快乐的地方,却十分困难。”
先生说:“你需要到心上去寻找一个天理,这就是所谓的‘理障’。这里边有一个诀窍。”
九川问:“请问是什么诀窍?”
先生说:“就是‘致知’。”
九川问:“如何致知呢?”
先生说:“你的那一点良知,就是你自己的行为准则。你的意念所到之处,正确的就知道正确,错误的就知道错误,不能有丝毫的隐瞒。只要你不去欺骗良知,实实在在地遵循着良知去做,是善就存养,是恶就除去,这样是何等的稳当快乐!这些就是‘格物’的真正秘诀、‘致知’的实在功夫。如果不仰仗这些真机,怎么去‘格物’?所以这些,我也是近几年才领悟得如此清楚明白的,刚开始,我还怀疑仅靠良知恐怕会有不足,但经过仔细体悟,发现并没有一丝缺陷。”
【原文】
在虔与于中、谦之同侍。先生曰:“人胸中各有个圣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因顾于中曰:“尔胸中原是圣人。”
于中起,不敢当。
先生曰:“此是尔自家有的,如何要推?”
于中又曰:“不敢。”
先生曰:“众人皆有之,况在于中?却何故谦起来?谦亦不得。”
于中乃笑受。
又论:“良知在人,随你如何不能泯灭,虽盗贼亦自知不当为盗,唤尥怍娀,地还忸怩;”于中曰:“只是物欲遮蔽,良心在内,自不会失。如云自蔽日,口何尝失了?”
先生曰:“于中如此聪明,他人见不及此。”
【译文】
在虔州的时候,我和于中、邹守益一块陪伴着先生。先生说:“各人的胸中自有一个圣人,只因自信心不足,自己把圣人给埋没了。”先生因此看着于中说:“你的胸中原本是有圣人的。”
于中连忙站起来说:“不敢当,不敢当。”
先生说:“这是你自己本来就有的,为何要推辞?”
于中又说:“不敢当,确实不敢当。”
先生说:“每个人都有,更何况于中你呢?你为什么要谦让呢?这是谦让不得的。”
于中于是便笑着接受了。
先生又说:“良知在人的心中,不管你怎么样,它也泯灭不了,即使是盗贼,他也明白自己不应该去偷窃,喊他是贼,他也会羞愧不好意思的。”
于中说:“那只是被物欲给蒙蔽了,良知在人的心中,不会自己消失。这好比乌云遮住太阳,而太阳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先生说:“于中如此聪明,别人的见识是达不到这一点的。”
【原文】
先生曰:“这些子看得透彻,随他千言万语,是非诚伪,到前便明。合得的便是,合不得的便非,如佛家说心印①相似。真是个试金石,指南针。”
【注释】
①心印:佛教禅宗语。谓不用语言文字,直接以心相印证,以期顿悟。
【译文】
先生说:“把这些道理都理解透了,随便他万语千言,是非真伪,一看就会明白。相符合的就正确,不符合的就是错的,这与佛教所说的‘心印’差不多,的确是个试金石、指南针。”
[132]门人漺丸川录 4
【原文】
先生曰:“人若知这良心诀窍,随他多少邪思枉念,这里一觉,都自消融。真个是灵丹一粒,点铁成金①。”
【注释】
①“灵丹”二句:语出《景德传灯录》:“灵丹一粒,点铁成金;至理一言,点凡成圣。”
【译文】
先生说:“人如果熟知这良知的诀窍,随便他有多少歪思邪念,只要被良知察觉,自然会被消除。就像灵丹妙药,可以点铁成金。”
【原文】
崇一曰:“先生致知之旨发尽精蕴,看来这里再去不得。”
先生曰:“何言之易也!再用功半年看如何?又用功一年看如何?功夫愈久,愈觉不同。此难口说。”
【译文】
欧阳崇一说:“先生把致良知的宗旨阐发得淋漓尽致,看来想在这个问题上再进一步是不可能了。”
先生说:“怎能随便这么说?再下半年的功夫,看看会怎样?再下一年的功夫,看看又会怎样?下功夫的时间越长,感觉就越不同。这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达的。”
【原文】
先生问:“九川于‘致知’之说,体验如何?”
九川曰:“自觉不同。往时操持常不得个恰好处,此乃是恰好处。”
先生曰:“可知是体来与听讲不同。我初与讲时,知尔只是忽易,未有滋味。只这个要妙,再体到深处,日见不同,是无穷尽的。”
又曰:“此‘致知’二字,真是个千古圣传之秘,见到这里,‘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译文】
先生说:“九川你对于致知的学说有什么体会?”
九川说:“自己感觉同以往不一样。以往操作时常不能恰到好处,现在能做得恰到好处了。”
先生说:“可见体会到的和听到的就是不一样。我当初给你讲的时候,就知道你听得糊里糊涂的,没有真切体味到。从恰到好处再往深处体会,每天都会有不同的认识,这是没有止境的。”
先生说:“这‘致知’两字,真是圣贤千古流传的秘诀,懂得了这个道理,就能‘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原文】
九川问曰:“伊川说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处,门人已说是泄天机①。先生‘致知’之说,莫亦泄天机太甚否?”
先生曰:“圣人已指以示人,只为后人掩匿,我发明耳,何故说泄?此是人人自有的,觉来甚不打紧一般。然与不用实功人说,亦甚轻忽,可惜彼此无益。与实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甚沛然得力。”
【注释】
①“伊川”三句:语出《河南程氏外书》卷十二:“和靖尝以《易传序》请问,曰:‘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莫不泄露天机否?’伊川曰:‘如此分明说破,犹自人不解语’。”
【译文】
九川问:“当程颐先生说到‘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时,弟子都说他泄露了天机。先生的致良知的学说,是不是也泄露了过多的天机。”
先生说:“圣人早就把致良知的学说告诉了世人,只是后人把它隐匿了,我不过使它重新显露而已,怎能说这是泄露天机呢?良知是每个人生来就有的,虽觉察到也觉得无关紧要。因此,我同不切实用功的人说致知,只可惜他们也不屑一顾,对彼此都没有什么收益。我同切实用功但把握不住要领的人谈致知,讲解清晰,他们就会感到受益匪浅。”
【原文】
又曰:“知来本无知,觉来本无觉,然不知则遂沦埋。”
【译文】
先生又说;“知道了才发现本来无所谓知道,觉察到了才发现本来无所谓觉察到,但如果不知道,那么良知随时都会被沦落埋没。”
【原文】
先生曰:“大凡朋友,须箴规指摘处少、诱掖奖劝意多,方是。”
后又戒九川云:“与朋友论学,须委曲谦下,宽以居之①。”
【注释】
①宽以居之:意为以宽厚的态度待人接物。语出《周易?乾卦?文言》:“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
【译文】
先生又说:“与朋友相处,彼此间应当少一点批评指责、多一点开导鼓励,这样才是正确的。”
后来先生又告诉九川说:“和朋友一起谈论学问,应该委曲谦让,宽厚待人。”
【原文】
九川卧病虔州。
先生云:“病物亦难格,觉得如何?”
对曰:“功夫甚难。”
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功夫。”
【译文】
九川在虔州卧病在床。
先生说:“疾病这东西很难格正,你感觉怎么样?”
九川说;“这个功夫确实很难。”
先生说:“常常保持快活愉悦的心态,就是功夫。”
[133]门人漺丸川录 5
【原文】
九川问:“自省念虑,或涉邪妄,或预料理天下事,思到极处,井井有味,便缱绻难屏。觉得早则易,觉迟则难,用力克治,愈觉扞格。惟稍迁念他事,则随两忘。如此廓清亦似无害。”
先生曰:“何须如此,只要在良知上著功夫。”
九川曰:“正谓那一时不知。”
先生曰:“我这里自有功夫,何缘得他来?只为尔功夫断了,便蔽其知。既断了,则继续旧功便是,何必如此?”
九川曰:“直是难鏖。虽,丢他不去。”
先生曰:“须是勇。用功久,自有勇,故曰:‘是集义所生者’①。胜得容易,便是大贤。”
【注释】
①是集义所生者:意为浩然正气是积累正义行为所产生的。语出《孟子?公孙丑上》:“其为气也,至大至刚……配义与道……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
【译文】
九川问:“我反省自己的念头思虑,有时涉及到邪妄歪曲,有时又想去治理天下大事。思考到最高境界时,也觉得津津有味,达到难分难舍的地步了。这种情况发觉得早还容易去掉,发觉晚了就难以除去。用力克制,更加觉得格格不入、心里矛盾。只有将心思转移到其他事情上,才能把这些忘掉。这样理清思虑,似乎也没有什么坏处。”
先生说:“何必这样,只要在良知上用功就足够了。”
九川说:“我所讲的正是还不知道良知时的情况。”
先生说:“我这里自有致良知的功夫,怎么会有不知道的这种现象呢?只是因为你的功夫间断了,所以你的良知才会被蒙蔽。既然有间断,还继续下原来的功夫就是了,为何非要要这样?”
九川说:“那几乎是一场恶战,虽然明白了,就是去不掉。”
先生说:“必须有勇气。用功时间长了,自然会有勇气。因此孟子说‘是集义所生者’。如果能轻易取胜,那就是大贤人了。”
【原文】
九川问:“此功夫却于心上体验明白,只解书不通。”
先生曰:“只要解心。心明白,书自然融会。若心上不通,只要书上文义通,却自生意见。”
【译文】
九川问:“致良知的功夫只能在心上体会明白,而不能解释通书上的文句。”
先生说:“只需要努力在心上体会。心里明白了,书上的文句意思自然能融汇贯通。如果心里不明白,只是通晓了书上的文句意思,反而会产生错误的解释。”
【原文】
有一属官,因久听讲先生之学,曰:“此学甚好,只是簿书讼狱繁难,不得为学。”
先生闻之曰:“我何尝教尔离了簿书讼狱,悬空去讲学?尔既有官司之事,便从官司的事上为学,才是真‘格物’。如问一词讼,不可因其应付无状,起个怒心;不可因他言语圆转,生个喜心;不可恶其嘱托,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请求,屈意从之;不可因自己事务烦冗,随意苟且断之;不可因旁人谮毁罗织,随人意思处之。这许多意思皆私,只尔自知,须精细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枉人是非。这便是‘格物’、‘致知’。簿书讼狱之间,无非实学。若离了事物为学,却是着空。”
【译文】
有一位下属官员,经常听先生讲学,他说:“先生的学说的确精彩,只是我要处理的文件、案件极其繁重复杂,没有时间去学习。”
先生听后对他说:“我什么时候让你放弃文件案件而悬空去做学问的?你既然需要断案,就从断案的事上学习,这样才是真正的‘格物’。比如当你在审理案件时,不能因为对方的无礼而恼怒;不能因为对方措辞婉转周密而高兴;不能厌恶对方的委托说情而存心整治他;不能因为对方的哀求而屈意宽容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事务繁忙而随意草率结案;不能因为别人的抵毁诽谤而随别人的意愿去处理。以上讲的情况都是私心杂念,只有你自己知道,必须仔细反省体察克治,惟恐心中有丝毫偏离而错判了是非,这就是‘格物’、‘致知’。处理文件与审理案件,无不是实实在在的学问。如果抛开了具体事物去做学问,反而会不着边际。”
[134]门人漺丸川录
6
【原文】
虔州将归,有诗别先生云:“良知何事系多闻?妙合当时已种根。好恶从之为圣学,将迎无处是乾元①。”
先生曰:“若未来讲此学,不知说‘好恶从之’从个甚么。”
敷英②在座曰:“诚然。尝读先生《大学古本序》,不知所说何事。及来听讲许时,乃稍知大意。”
【注释】
①乾元:指万物产生的根源。语出《周易?乾卦?象传》:“大哉乾元,万物资始。”②敷英:阳明弟子,其余不详。
【译文】
九川将要从虔州回家的时候,写了一首诗向先生告别:“良知何事系多闻?妙合当时已种根。好恶从之为圣学,将迎无处是乾元。”
先生说:“你如果不曾来这里讨论学问,就不会知道‘好恶从之”从的是什么。”
在座的敷英说:“的确是这样。我曾经读了先生的《大学古本序》,不知道所说的是什么。等到来这里听讲了一段时间,才稍微知道了大概意思。”
【原文】
于中、国裳辈同侍食。
先生曰:“凡饮食只是要养我身,食了要消化。若徒蓄积在肚里,便成痞了,加何长得肌肤?后世学者博闻多识,留滞胸中,皆伤食之病也。”
【译文】
于中、国裳等人陪同先生吃饭。
先生说:“吃饭是为了滋养我们的身体,吃了就要消化。如果只是把事物积蓄在肚子里,就成了消化不了的硬块了,如何能滋养身体呢?后世的学者博学多识,把学问都留在肚子里,就是患了消化不良的毛病。”
【原文】
先生曰:“圣人亦是‘学知’,众人亦是‘生知’。”
问曰:“何如?”
曰:“这良知人人皆有。圣人只是保全无些障蔽,兢兢业业,叠叠翼翼,自然不息,便也是学。只是生的分数多,所谓之‘生知安行’。众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然本体之知,自难泯息,虽问学克冶,也只凭他。只是学的分数多,所以谓之‘学知利行’。”
【译文】
先生说:“圣人也是‘学而知之’,普通人也是‘生而知之’。”
九川问:“为什么?”
先生说;“这良知人人都有。圣人只是能够保全良知,而不让它受到任何蒙蔽,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良知自然会不停息,这也是学习。只是‘生知’的成分比较多,所以说圣人是‘生知安行’。普通人在还是孩子的时候,也都完全具备良知,只是后来被私欲蒙蔽了,然而本体的良知是很难泯灭的,学习克制也都是凭着良知进行的。只是‘学知’的成分多,所以说普通人是‘学知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