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夭折的爱情
2015-08-26 20:41阅读:
餐厅里夭折的爱情
文\惠振坚
姜垚心里老大不情愿地站在师大第五餐厅第七售菜窗口里边,等一会饿狼般的大学生们就要冲进来打菜了。那时食堂尚未对外承包,工作是姜垚的爸爸送了一份厚礼给师大总务负责人后安排下来的。售菜不是什么体面的活儿,但肯定算是轻巧的活儿,这份活儿的技巧全在那菜勺子一舀与一抖上面。姜垚对这个活儿嗤之以鼻,但也只能暂时按捺着心中的不满。初中毕业后,姜垚一直在社会上飘,飘了四五年,也就是白吃白喝白拿了家里四五年,年龄稍大一些后,终于觉得有些难为情,父亲给她找的工作也就能勉强接受下来。
那些对颜值特别敏感的无聊大学生们很快发现七号窗口有美女。那时师大总共六个餐厅,基本上大同小异,里面掌勺和打菜的多是中年发福的肥脸汉子或妇女,加上餐厅里的菜缺少花样,搞得跟八股文章一般,每天打饭吃饭也就愈来愈像是一个无滋无味的程序。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小伙子们猛然看到窗口的异样,看到美女给他们舀菜,犹如艰苦的跋涉撞见沙漠里的绿洲,眼前不由一亮,比菜式的改变更让他们兴奋。
姜垚那个窗口的菜销得最快,她早就感觉出来大学生们在这个窗口热切寻觅与探究的眼神,心里自然是得意的,可脸上仍然冷若冰霜,心里的另一层不讲明的含意是,别看你们是大学生,毕业后还不是要滚回老地方,充什么多情的种子!
二十年前的大学生多属于闷骚性,嘴巴能说会道的不多见,许多人只是在起哄的队伍中扮演一个小角色,或是鼓动别人勇往直前,自己在一旁傻呼呼地笑,以为会有无穷无尽的笑话看。这样的角色是不可能落入姜垚的法眼的。慢慢地,一个身影渐渐熟悉起来,那是体育系高大俊
朗的倪炜。他的套路不同于其他大学生,每一次都是有意无意地找话跟姜垚套近乎,什么你打的菜都好吃一点,看到你我的饭都能多吃些,或者胆子壮到半开玩笑半是正经地请姜垚到师大礼堂看电影。一开始,姜垚觉得这个人特油条,口气跟自己先前在社会上游荡时熟悉的小流氓没什么两样,但几个月下来,姜垚心里烙下了倪炜的影子,每到饭点上舀菜的时候就有点心不在焉,不自觉地想看到倪炜嘻皮笑脸的样子。
姜垚连带着也渐渐熟悉了倪炜的同学,体育系的学生多是肉食动物,基本上是见到肉就两眼放光的货,姜垚的菜勺子免不了会微微照顾一下。得了实惠的同学们,更是尽一切可能撮合俩人。有想打菜时得到关照的,讨好地说些倪炜怎么怎么了的好话。姜垚就会笑着认可这又是倪炜的一位同学或朋友。倪炜和姜垚走上了情感发展的正轨。俩人开始散步、看电影、逛街,甚至于有那么一两回姜垚周末向餐厅主管请了事假,跟倪炜去周边去旅游。
那时体育系经常办舞会,这个动机就是吸引外系的女生,解决系里性别失调的严峻形势。自从倪炜那一对成了,其他力气白闲着的体育系学生们参加舞会更为勤快,要铲除形单影只的现状,不会一点浪漫的跳舞怎么可以!一个个以比上专业课更加认真的态度练习交谊舞的每一个动作。姜垚在周末舞会上不厌其烦地对动作笨拙的倪炜的同学进行指点。姜垚俨然成了比体育系不到两位数的女生更受欢迎的女神,看到姜垚热心地教同学跳舞的样子,座在一旁的倪炜有时心里不时地酸一下又酸一下。班级组织郊游时,姜垚决定着去哪儿登山,去哪儿野餐,比辅导员的话还管用。
大三的一年很快过去了,再沸腾的开水也有逐渐冷却的时候,恋爱之中理性慢慢回归。姜垚认为倪炜一直在回避一个对俩人关系至关重要的问题——毕业去向问题。倪炜解释过一次,说自己来自崇山峻岭的江西乡下,父母是只与土地和茶叶打交道才能找到自在与自信的老实人,自己是定向分配的性质,不回到所在的县城几乎是不可能的,读大学不就为了上编有工作吗?而且自己学的是体育专业,没有其它技能,回县城当一个体育教师是适得其所的事情。谈到这个问题时,俩人黯然坐了许久。最后,姜垚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操场,一连几天都没有联系倪炜。这个问题也好像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俩人不能触及,都在小心奕奕地回避着,一不小心撞上去,就会像撞上了蛛网的小虫子一般挣扎,又是一连多少天的冷战。
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除了白天倪炜上课,晚间俩人基本上都腻在一起。那时不像现在这么开放,即便是大学生,校规仍是不允许谈恋爱的。情到深处,俩人往校园偏居一隅的教学楼工地走去,不料被学校保卫处的人在关键的时候逮了个现行。逮住了肯定要处分,并且一点也不含糊地用白纸黑字公诸于众,指名道姓地批评这种行为,并且延缓毕业证的领取。本来算不得丑陋的事情经过这么一折腾,就变得不堪了,好像别人都很圣洁,唯独他们十分肮脏似的。有那么一个多月他们没有见面了,倪炜灰头土脸地卷起铺盖离开寝室前,丧魂失魄地在五号餐厅七号窗口那里晃了一下,对里面表情刻意淡漠的姜垚说,我走啦,以后给你写信。
回去后自然是写了信,但从没有收到过回信。姜垚的爸爸认为你来我往的情书是祸根,对信搔扰十分警惕,他干脆跟学校收发室讲明凡女儿的信件一律交给他来处理。一封紧接一封的来信弄得姜垚的爸爸内心十分烦躁,后来都懒得拆开看了,直接用办公室的碎纸机给切得粉碎。他的封杀之策一年后开始生效,女儿由无论给她介绍谁,一要概不予理会不予接触,转变为任你介绍谁都行。
这个时候,条件好一些的先前几乎得罪光了,现在一个厨师为自己三十五岁的从事计算机工作的有点自闭的儿子托人来问,姜垚令人意外地答应了下来。后面的事情发展很快,又一年,先婚房后婚事也办妥了。
时光飞逝。二十年同学聚会在师大门前的那家宾馆进行。读书时谈恋爱弄得轰轰烈烈一场的倪炜自然成了大家聊天喝酒时打趣的对象。现时的倪炜人到中年,胖到一百八十多斤,搞体育的人一旦歇下来不锻炼,人膨胀成难以想像的样子。一张油腻的肥脸不次于某些不讲究体型的厨师了。大家的打趣触到了倪炜内心最柔弱的一个禁区。倪炜聚会中途坐不住了,循着过去经常走的路去往学校餐厅,去找记忆中出现过千百回的五号餐厅七号窗口。呈现在眼前的学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五号餐厅看来重建了,大门的朝向竟然也发生了改变,上下两层的餐厅里涌动着尚未离校去度暑假的大学生们,倪炜一个一个窗口急切而仔细地扫视过去,没有找到与记忆中哪怕仅仅一丁点熟悉意思相吻合的那张脸。
那一天晚上老同学们都喝高了,一位女同学举着杯子凑近倪炜,说,你们毕业之后怎么没有在一起啊?听跟我玩得好的一位外班的同学说,毕业第二年的暑假在你们那个县的街头遇见过姜垚啊,当时我们想当然地认为你们终于还是在一起了呢!
倪炜举酒杯的手僵在了空中……
文\惠振坚
本博近期发表于黄山日报社旗下《黄山晨刊》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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