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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小说}

2024-09-08 21:50阅读:




初五出门

早上刚放亮,老婆就起来了,头天下的小雪只在地面上薄薄地撒了一层,凹凸的地方露出了砖头,砖头上面还有已经干了的鸡屎,在浅白的地面上看起来有些碍眼,不过我是看惯了,老婆嘀咕着,我知道她是不满意的,对我不满意,总说我扫帚都不摸一下。
但她也没去摸扫帚,她手里捉了一把烧纸,蹲在门前的地上,用火柴点着,火苗先是闪了一下,接着冒出一股黑烟,没点着的样子,老婆眯缝起眼睛,抖了几抖,火苗腾地旺了。我靠着门框站着,她猛声说:“你站那里干啥?让开呀,看堵着神了。
我想起来,这是给门神烧纸。我老婆磕了头,我犹豫着要不要也跪下磕一个,老婆已经起身向堂屋走去,我蹲下去,用小草棍拨了拨,印象中我们家以前没有烧过门神纸,这不是必须的礼俗。等火苗全灭了,我在院子的矮墙根上拂了一把雪,洒在灰堆上。
有一两星雪花从天上漂下来,落到我的嘴唇上,空中露出了长长的几片云罅,看上去天要晴了,我从厕所里找出竹扫帚,先从屋檐上的台阶扫起,上一次我扫院子还是去年临走的时候,现在砖缝里的枯草是我走后新长的。丝毛勒是一种讨厌的草,总也除不尽。老婆说有男人的家里在是不会长草的,她有男人,可院子里还是长出草来。我扫到纸灰堆旁,拿不定主意是把它扫走还是留到最后。西边的墙缝里,青苔还留着暗褐色的痕迹,我也扫了扫。要不了几个月,新的又会长出来。苔藓总是长在背阴的砖墙上。那个时候,我也许在另一个什么没有苔藓的地方。
我以前可没少和砖石打交道。我这样的人,生在山里面,不外出找活计就没法养活自己,何况我还有老婆孩子,寡居的母亲也需要养
活一半,她虽跟着我弟弟生活,我还是要公摊一半。我在工地上做小工,按我的年纪,应该做大工,砌墙师傅要比小工多赚一倍,但我做不了,我的眼睛坏了,老板们都说我看不了直线,只能干些搬砖、拌灰的活儿。
扫完院子。我把家里的水缸装满水,压水井就在院子里,其实门前不远就有小河,我们以前都是吃河水的,小河从山后边流出来,河水以前是清清的,可是后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都不吃河水了。我在忙着这些的时候,老婆已经煮好了稀饭,蒸了几个白馍,摆在桌上的有一碗腌白茶,一盘腌椒炒鸡蛋。年已过了,还炒鸡蛋,说明今天很重要。
两个孩子也起床了,他们一个在镇上上初中,一个刚上小学,他们自己盛好稀饭,眼睛望着妈妈,老婆说:“你们吃吧,吃完后自己做作业去,从今天起,不能再玩了。”
我看着孩子,忽然觉得他们很陌生,这两个长着扁头、小眼睛的家伙竟然管我叫爸,他们生的时候我不在家里,等到我回来的时候,他们都好几个月了,后来每一次见面,他们都跟上次见到的不一样,大多了,他们是怎么长的?大的这个,在早晨的暗淡光线中,唇间好像黑黑的长出了一抹胡须,什么时候的事?我一时有些惊奇。
“你也快吃吧。”
“没把我们的糍巴煎两块?”
“你都吃几天糍巴了,害糍巴儿啊。”
我们这里管孕妇想吃什么东西叫害儿。
“往后吃不到糍粑了。”
“这馍是我大哥年里来的时候背来的,你还没回来。”
“我知道,你说过几次了。这好吃,自家磨的面。”我说,“我喜欢吃。”
不过我还是喜欢自己家的糍巴,每年腊月,年关将到的时候,家家都到刘二爷家请出石窑子来,由女人淘净糯米,放入甑中蒸熟,倒进石窑里,两个精壮汉子用捣棍捣细。然后挑起平铺在案板上,杆平摊凉,再切块用水泡起。打糍粑是展示男人雄风的好时候,上身脱得只剩下一件小背心,脸膛通红,胳膊露出了肌肉疙瘩,打到兴头上,手法步法还能走出花样,各有韵致,好像是一场即兴的舞蹈。左邻右舍都会来帮忙看热闹 ,孩子们都会得到一团热糍粑,欢声笑语,热闹非常。这么多年在外,一次也没赶上家里打糍粑的时候。
“你们莫慌走,我有话说。”
两个孩子放下碗的时候,我说,孩子有些愣,这些天, 我一直没有跟他们多说话,他们也很少主动喊我,我猜想要不是老婆对他们说: “叫爸”,他们没准儿连爸也不喊。
他们低着头,半晌,老大向我看了一眼,露出不满的眼光。
“今年,明年……我一时却想不出来说什么,竟有些羞涩,年前我把一年的背砖、拌灰的工钱都交了出来,要说的话似乎也都交了。我又没别人那样的本事,能说大道理。
“今年考个好成绩,明年给你们爸一个惊喜。”老婆说。
我含着馍笑起来,这正是我要说的。
“这馍好吃。”我说。
“新疆的馍更好吃,听说那里的水果、小麦、棉花都好得很,要不是这两个孽障绊住了手脚,我真想到新疆去。”
“好是好,就是太远了,工地上两年才回一趟。”
“想挣钱还怕远?那里搬砖都能多一倍的工钱。”
“也是。”
“你快吃。”
“我再吃一个。”
“再吃两个我也乐意,你是家里的顶梁柱,还怕你吃了?”
我的心里一热,老婆平时总不爱说暖人的话,今天的话很暖人。当然,这跟今天的日子有关。
以前在工地上的时候,工友们只要有空,就要谈女人,谈那些野花野草,我不谈,只想着自己的女人现在干什么,我设想她在菜园或麦地里干活,要不就在洗衣做饭。晚上,我就设想她在洗澡,老婆生得黑,但我喜欢,我甚至喜欢她脖子上的一个疤,笑的时候那里亮亮的。可是在多数的时候,我累得连尿都没劲撒,就不想了。我也曾经轻闲过,最早出去那年,我给超市看仓库,装卸货,可是没干多长就被辞退了,我被一个叉车叉了脑袋,住了半个月的院,出院后眼睛就看不清了。后来我只能干工地上的体力活儿。去年开始,连这活儿也不好找了。我只能往更远的地方去。我想起来了,今天是初五,是我动身的日子。
一个巨大的编织袋放在门口,里面装着衣物被子,提示我以后会和它相伴。它会随我坐上九点的去县城的车,先到市里,再坐几天火车去新疆,什么地方只有带队的人知道,或者城市或者沙漠,新疆是什么样的?我没有一点认识,但肯定和我们山里不一样。
我抹抹嘴站起来,踢了一下编织袋,我不喜欢这东西,这些年我总是和它打交道,我的苦累都是它造成的,它装的像是我的命。
“快九点了,”老婆看着手机说。这个时候,往县城去的中巴正在路上往村里驶来,它一天两班,在村外只停几分钟,没人就不停。
“不去搬砖又能干啥呢?儿子将来再不能这样了。”老婆叹口气。
大儿子从里屋出来,站在我身边,嗫嚅着。
我明白了,他这是和我道别,但他不好意思说,这脾气像我,口拙,我又是一阵心热,儿子肯定是我的,没说的。
但小儿子没有出来,这孩子话多,和他哥完全不一样。
我背起编织袋,老婆在后边替我抬着,我没有像人们那样环顾四周、恋恋不舍什么的,这屋子已经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翻盖一下,可是凭我在外搬砖那点收入,一家人的吃穿嚼用都不够,再说还要供养两个学生。
要是再不去搬砖呢?在家里找点事,比如在县城做临工,说不定也不会比新疆差,还能省点路费。年前问过村里的吴老二,他说的,现在和过去不同了,他打算在县里乡里找点活路。
老婆送我到门口,松开手,编织袋往下一沉,我也往下一沉。这说明她不打算送我到路上。我以前在城里看到人家两口子送行,亲热得说不上来,能送出十里路去。天气还是灰蒙蒙的,那几片云罅又合到了一起,门前的麦地里的雪也是薄薄的,路上没有人,连正月里走亲戚的也没有。我向公路望着,路静静地通向山里。
中巴从一片树林里拐出来,不用我挥手,摇摇晃晃地停在我身边,里面一个女人使劲拉开嗞嗞响的门,“到哪儿老乡?编织袋要多收一块钱哈。”
“啥?”我拉着编织袋,一只脚搭上了车门。
我想起来,我不光会搬砖,我在打工以前,除了种庄稼,我还会做麻糖、打糍粑,我还认得中药,是小时候跟爸学的,我们山里有一种叫七月一枝花的,只有我知道哪儿有。我要是把药从山里采来,种在地里,会不会也能卖钱呢?
我的一只脚还搭在车上,我听到那女人大叫:“你走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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