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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修法的蝴蝶 ──论周梦蝶其诗(一) 吴柏升

2007-08-25 09:15阅读:
温柔修法的蝴蝶
──论周梦蝶其诗
吴柏升
壹、前言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庄子'齐物论》

周起述,一位卓立诗坛的苦行僧,自名为「梦蝶」,藉由「庄周梦蝶」这则著名的寓言,寄予深意:第一、庄周的蝶化,乃象征人与外物的和谐交感,泯除物我的隔阂。第二、庄周在梦中变成蝴蝶,遨游花间,自由自在,象征人性的天真纯洁与人生的美妙和谐。第三、庄子与蝴蝶融合为一,以致不知庄周之梦为蝴蝶,抑或蝴蝶之梦为庄周。此种境界为「物化」,把生死的对立融贯于和谐之中,这是庄子生死观的基本概念。
综观周梦蝶其诗、其人,我们不难发现,诗人周梦蝶镕铸生命的关照与儒、释、道的体验。发言为声,织锦为诗;生命的任真逍遥,在其人其诗中透显,与「庄周梦蝶」的深刻意义不谋而合。
周梦蝶其人,平时不善言语,身形嶙峋而傲骨,踽踽行来虽颠沛流离却也任真自得。平时惜墨如金,一诗之成乃字斟句酌,铸情成诗雕苦为文,终于在《还
魂草》出版三十七年后,始将诗作集结为《约会》及《十三朵白菊花》二书。于二书中周梦蝶对于人生又有更上一层的体悟。
由《约会》、《十三朵白菊花》两书,周梦蝶对生命拋出的大问题,如同他惯用的雪火镕铸的吊诡,这些矛盾的质问与生命的遇合、背离,周梦蝶以诗的语言勾勒出一个超凡脱俗的境界,其玄妙的禅意令人得与不可得。相较于《孤独国》及《还魂草》时期的孤独及凄情,《约会》与《十三朵白菊花》所显现的是周梦蝶对人生与人间的深情。周梦蝶的身影依旧独行于人间,梦蝶之诗依旧无脱于生命孤独的自我问答,与万物交游、同世间问情,佛经的智能到周梦蝶的笔下遂成为婉转而动人的的诗句,往往是晨起的一瞥,或而书信的往返。欲言又止,风行水上,读周梦蝶诗,同时也读着生命讯息。
、诗中禅—管窥周梦蝶诗的禅意
禅诗或称佛教诗歌,是指宣扬佛理或具有禅意禅趣的诗。「禅」,是梵语「禅那」的略称,意思是静虑,即心定下来观察思维亦即以所观的境,令心专注不散,称为「定」。自从佛教在汉晋之际从印度传入,这类诗就应运而生,为我国古代诗歌遗产中一个重要的部分。虽然佛家学派在中国历史上多所更迭,但是禅诗却在中国的文学世界里不断出现。在中国诗史上,诗与禅的关系是一个显着的文学现象,不管是以禅入诗,以诗入禅,还是以禅论诗,以禅喻诗,都潜蕴着诗禅相通、互为转换的内在机制。
「诗为禅客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元好问《嵩和尚颂序》)
诗与禅两者相互交融,形成了诗歌史上一个独特的现象。周裕铠的《中国禅宗与诗歌》中提到诗禅相通的内在机制,其中包含:一、价值取向的非功利性二、思维方式的非分析性三、语言表达的非逻辑性四、肯定和表现主观心性1。
「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柯迦叶”」(《五灯会元》卷一)。
佛家不立文字因而破除了文字的工具性与规范性,进而实现涅盘妙心的一体之悟,禅重在自心自性的开展智能,而诗出于内心意境的追求;两者皆从内心出发,更确定了「大抵禅道唯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的关系。
从《孤独国》到《十三朵白菊花》、《约会》,就如叶嘉莹序《还魂草》一文中所提到「周先生诗中所一直闪烁着的一种禅理和哲思」,周梦蝶将佛学的智能镕铸于自身的体悟,发言为诗,在孤独的空寂境之中开展出生命哲思,从出世至《约会》的入世,周梦蝶的人生意境就藉由诗的意象营造出值得玩味的禅理哲思。「不可言说」是禅的基本性质,正如世尊拈花一笑。
周梦蝶则透过大量的禅家意象融入来营造出妙悟之境。以下则分别论述:
一、出禅典而寄佛理
(一)于《孤独国》、《还魂草》、《约会》、《十三朵白菊花》四册中特引佛典与佛语于全诗开头以贯串诗之精神者有:
〈摆渡船上〉、〈菩提树下〉、〈燃灯人〉、〈托钵者〉、〈圆镜〉五篇分别列于诗集《还魂草》;〈第九种风〉、〈好雪!片片不落别处〉、〈灵山印象〉三篇分别列于诗集《十三朵白菊花》。
(二)诗文中援引佛家典籍作为题材者为:
1、〈香赞〉:「妙喜,龙王名,梵语难陀,为天竺甘露国守护,风雨以时;以不良于听,以角为耳。」
2、〈目莲尊者〉
3、〈豹〉:「会中有一天女,以天花散诸菩萨,悉皆坠落,至大弟子,便着不坠。天女曰:『结习未尽,故花着身。』──维摩经问疾品」、
4、〈扥钵者〉:「优昙华三千年一度开,开必于佛出世日。」
5、〈寻〉:「世尊在灵山会上,以金檀花一朵示众,众皆默默,惟迦叶尊者破颜微笑。」
6、〈菩提树下〉:「佛于菩提树下,夜观流星,成无上正觉。」
7、〈六月〉:「释迦既卒,焚其身,得骨子累万,光莹如五色珠,捣之不碎,名曰舍利子。」
8、〈六月〉(又题:双灯):「……尔时阿难,因乞食次,经历淫室。摩登伽女以大幻术,摄入淫席,将毁戒体。如来知彼幻术所加,顶放宝光,光中出生千叶宝莲,有佛趺坐宣说神咒。幻术消灭。阿难及女,来归佛所,顶礼悲泣。──见楞严经」
9、〈吹剑录〉:援引佛家典籍《吹剑录》一书书名。
10、〈耳公后园昙花一夜得五十三感赋〉:「尔时善财童子悟根本智巳,受文殊教,复向南游,历百一十城,参访五十三位大善知识,分别门庭,一一透过。见华严经。」
虽然诗集中亦提到《圣经》、《可兰经》、《孟子》等许多经典,来作为诗的题材或中心思想,但毕竟仍以佛语、佛典所占者为多,故在此对于其它经点所指涉的内涵意义便不加赘述。
(三)引佛教语汇入诗
以佛教语汇入诗,其作用可以是主要概念或只是一般修辞。而周梦蝶诗中的佛教语汇,其运用程度及出现频率,更是令人目不暇给。如「香赞」、「善哉」、「温柔法」、「明镜」、「佛历」、「千手千眼」、「无尽」、「芒鞋」、「接引」、「袈裟」、「释迦」、「菩提树」、「剎那」、「永劫」、「舍利」、「唯我独尊」、「念珠、」、「结趺」、「钵」、「地狱」、「磨洗」、「优昙华」、「因缘」、「恒河」、「金檀花」、「世尊」、「虚空」、「僧」、「趺坐」、「拂拭」、「妙谛」、、「宝莲」、「八万四千恒河沙劫」、「一弹指」、「偈语」等等。周梦蝶以禅语入诗,而无书匠之气,更显周梦蝶对禅思之妙悟。大凡禅语之妙用,除画龙点睛外,更见周梦蝶持身修行之虔敬。周梦蝶于武昌街摆摊售书,趺坐于车喧之中。周梦蝶自许为持戒的童子,一心禅寂而摄诸乱恶,有若王维「安禅制毒龙」。虽身在闹市中亦能自性清净,正符合了庄子所言「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的修行境界。
梦蝶诗自禅典出而寓托禅理,佛陀因观人之生死苦空而涅盘成佛,破我执而诸法无我,观世法而诸行无常,虚空无尽而至般若,周梦蝶凝铸悲苦于诗,以此观照无我、无常、无尽的空观:
1. 无我的空观
无我的出现,最主要是针对众生的「我执」而来,佛陀认为,人世之有痛苦,乃是受「我执」之累。“我执”表现为佛法中的四种根本烦恼即我痴、我见、我慢、我爱。具体说,「我执」为烦恼之源,人若不能断离我执,则有情由此生死轮回,不能出离。因此(《中论.观法品第十八》)提到「因破我法有无我」,以至于《般若罗密多心经》所提到「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皆说破我执以断苦。人独有六识,因而生贪、嗔、痴、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等苦厄。众生无法脱离苦厄,在于以眼耳口鼻舌身意之官所接误以为真如之自我,我见而我执,遂形成有情众生的一切烦恼。故要破我执,体证澄明自性的圆融妙有。禅宗指人人皆有佛性,所以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顿悟。但自洪荒以来,因无明之蔽,自心自性无所彰显,乃为本心道德主体之沦落。
若能了悟本性空、本性清净,亦即了悟本性是无争及无分别,那么种种烦恼自然不生。而无我的空观就如周梦蝶诗中所云:
1、看了看岸上的我自己
再看看投映在水里的
醒然一笑把一根断枯的柳枝
在没一丝破绽的水面上
着一点画着「人」字—
一个,两个,三个….(《孤独国.寂寞》)
2、什么是我?
什么是差别,我与这桥下的浮沫?(《孤独国.川端桥夜坐》)
3、悠悠是谁我是谁?
当山没海目惊绽于一天瞑黑
哑然俯视:此身仍在尘外(《还魂草.闻钟》)
4、世界在我的眼前走过
我在我的眼前走过
我看的见他们
他们看不见我
我也看不见我(《十三朵白菊花.密林中的一盏灯》)
5、难就难在『我』最难丢掉(《十三朵白菊花.叩别内湖》)
6、甚么是我?
扑朔而迷离(《.花,总得开一次》)
周梦蝶诗中的「我」,在现象界的存在中显得相当不确定,自我往往怀疑,在虚幻而短暂的空间中总是落向悲苦的一边。从自我的怀疑瑟缩为桥下浮沫;进而脱出尘外自性清净,展现破我执、除我见的空观。而在这过程中,既不着我相,也不着物相,呈现一个无我无别的混沌境界。
2. 无常的瞬间
自万古以来,时光流转。今古之交错乃有不定之感,东坡曾言:「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亦为无常之感叹。
「尔时圣者大慧菩萨复白佛言。世尊。世尊说无常。无常者。一切外道亦说无常。世尊。如来依于名字章句。说如是言。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入楞伽经'第五卷佛心品第四》
诸行无常,一切诸法皆悉因缘和合,没有恒常性,没有独存性,诸法皆生灭变异,不可常住。“诸行”之意为“一切”;而“无常”的意思,所说的是世界万物时时刻刻皆处于生灭变异,没有任何存在可常存不变,相对的,它们都是瞬息化、流变无止境的。宇宙是靠运行不息,来维持其本体。因此迁移流转,永不停顿。
(《金刚经.应化非真分第三十二》)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学佛必先透澈无常之理,方可启发智能。深知生死苦空万物生灭,无一可恋,然后方可免除一切欲念。如:
1、想起无数无数的罗蜜欧与朱丽叶
想起十字架上血淋淋的耶稣
想起给无常扭断了一切微笑(《孤独国.索》)
2、 谁晓得!上帝会怎样想?
万一真真有那么一天,很不幸的
我担忧着:我彷佛烛见一座深深深深锁埋着的生之墓门
面对着它,错失哭了;握在真理手中的钥匙也哭了。(《孤独国'错失》)」
3、 是的,至少你还有虚空留存
你说。至少你已懂得什么是什么了
是的,没有一种笑是铁打的
甚至眼泪也不是……(《还魂草.十月》)
4、 而拂拭与磨洗是苦拙的!
自雷电中醒来
还向雷电眼底幽幽入睡。而且
睡时一如醒时;
碎时一如圆时。(《还魂草.圆镜》)
5、 知否?这儿纔一瓣莲花开,
那儿已纷纷
罂粟谢!(《十三朵白菊花.目莲尊者》)
6、 一般的月亮
一般的中秋节。为什么挂
在我家枣树上的:独独
缺了那么一角?(《约会.蚀》)
7、面对一肩紫雾,万顷紫竹我自问:
活着是否等于病着?
欲分身为一株药树
历劫乃得,亦一念而苍翠如盖?(《约会.病起二首之二》)
生苦、离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人的生、老、病既无法避免,世法无常的实相是必须认清的智能,莲花开且落、月有圆缺、生与死的循环,正如周梦蝶诗中所曰:「自无量劫前,一挥手/已惊痛到白发」(八行)、「多少个长梦短梦/都悠悠随长波短波以俱是--」(垂钓者)。自然的法则为「无常」,自生死苦空而梦断之后抓住剎那间的永恒,花开且成盖。一生一灭,正为佛法生灭之义。
3. 无尽的虚空
虚空有周遍、不动、无尽、永恒等四义。《中论》提到:「一切法不生不灭不一不异等,毕竟空无所有。」佛法论永恒中的剎那瞬灭,虚空的原因乃无尽的反复。因而众生无尽,烦恼与解脱亦无尽。所以不管人选择那条路,都是通向无尽的。(《六祖坛经˙般若品》):「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非青黄赤白,亦无上下长短,亦无嗔无喜,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有头尾,诸佛剎土,尽同虚空。」周梦蝶的诗中深深体会了时空之虚空无尽,以至生命之虚空无尽;因而有生命的摆荡与脱化,从绝冷的孤寂中,进入无尽的浑圆。
1、人在船上,船在人上,水在无尽上
无尽在,无尽在我剎那生灭的悲喜上。(《还魂草'摆渡船上》)
2、 虽然你的坐姿比彻悟还冷
比覆载你的虚空还厚而大且高……(《还魂草'孤峰顶上》)
3、 向每一寸虚空
问惊鸿底归处
虚空以东无语,虚空以西无语
虚空以南无语,虚空以北无语」(《还魂草'虚空的拥抱》)
4、 我祇有把我底苦烦
说与风听
说与离我这样近
却又这样远的
冷冷的空白听(《还魂草'空白》)
5、在无终亦无始的长流上
在旋转复旋转的虚空中。
天上的月何如水中的月?
水中的月何如梦中的月?(《十三朵白菊花'月河》)
6、谁醉谁醒?如此瘦如此脆薄的
我的喉咙,能吞吐得了这十方虚空不?」(《十三朵白菊花'空杯》)
7、雨余的荷叶
十方不可思量的虚空之上
水银一般滚动:
那人轻轻行过的声音(《十三朵白菊花'雨荷》)
水载舟而行舟,然而水月流动为无常之缘法,亦为虚空无尽之前的迷惑与烦恼。然而烦恼的解脱,即成为一条更为自在而无边际的生命道路。人之生命、时空,乃是建立在无住为本的流动之上,欲穿越世间流动的无常,必先经过孤绝且澈骨的之冷。这是与世俗所截然不同的道路,待而灭除一切烦恼之后,才为虚空无尽之境,如诗中所言,这种过程无疑是清冽而绝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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