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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之风起云散

2015-10-27 19:21阅读:
顺宁十七年岁末,一向身体健壮如牛、数九寒天都从不让宫人在在殿内生火取暖的梁帝萧景琰,突然病倒了。太医诊断只是风寒入体,料无大碍。可没想到,一场普通的风寒,竟然大有緾绵不休之势,一碗碗汤药喝下去,都不见半点起色。梁帝病势越来越重,连朝政都不得不交给刚刚行过冠礼的太子监理。
梁帝最为倚重的两位肱股之臣蔡荃、沈追,无论朝中发生何等整体都从容镇定、举重若轻,每天入宫问疾,出宫的时候脸色都一天比一天凝重。
蔡兄,皇上这次生病,起因虽是风寒,根子却在常年疲累,积劳生疾,若再没有起色,只怕是......”
哼!大梁立朝以来,不,我翻遍史书,就没见过这么拼命的皇上!从在太子位上监国理政以来,劳心劳力,惮精竭虑,每日只睡不到三个时辰。就算是铁人,也该磨穿了!
唉,若非如此,我大梁颓败已久的国运。哪能短短十余载,便有今日勃然而兴、四境安宁的局面?
那皇上就更该为了社稷安危珍重龙体才是,你看他哪里是在治国,分明是在博命!沈兄面圣的时候,也不防多劝劝皇上。
你我二人难道进谏得还少了?他每每一笑置之,何曾听进过半句?
说来说去,皇上固执起来,这世上能劝动他的人,一个也没有。
沈追怅然道:不是没有......只是,他已不在世上了
二人不约而同望向宫墙上北方深遂的天空,深深叹了口气。
此刻,令两位重臣心忧不已的梁帝,
许是偎在火盆边,被炭火映红了脸颊之故,看上去显得气色不错。虽然气色不错,脸色却欠佳,他神情凝重地反复翻看着手中的几份刚收到的密折,眉头越皱越紧。半响,似是想把密折丢入火中,转念却又收了回来,吩咐道:“去请太子来。”
太子一整天都在养居殿侍疾,不肯离开,直到被梁帝训斥了才回到东宫休息。刚刚抽空处理了几件紧急政务,听说内监来请,以为父皇病情有变,急得脸色都白了,步履匆匆赶往养居殿,眼见父皇无碍,才放下心来行礼觐见。
梁帝望着气息尚未平复的儿子,皱眉道:“你身为东宫太子,又已监国理政,一举一动都当有为君者的稳重得体。你看你,束发玉冠都歪了,衣襟散乱,成何体统!”
话虽说得严厉,心却是软了。太子虽已行了冠礼,毕竟才十七岁,自己这一病,他仓促间既要日夜侍疾以示孝道,又要监理朝政处理国事,难得他慌乱间到也没失了分寸,宫内宫外一应事务处理得甚有章法,到也没有辜负自己的悉心培育。
太子跪伏在地,满脸歉意地道:“父皇教训得是,儿臣记住了。”
望着身量渐长,眉眼间越来越肖似自己的儿子,梁帝的神思恍惚,依稀看见了十七岁开府建衙的自己,还有那个碧血长枪的昨日少年。
梁帝心头一阵绞痛,猝不及防地一阵猛咳,竟至咳出一口血来。太子大惊失色地扑上来,一边扶起梁帝,不停轻拍着父皇的背给他顺气,一边急令传召太医。
梁帝待咳喘平息下来,不以为意道:“不用宣太医,朕只是喉咙有点痒,咳出来就好了。”
“这怎么行?!不叫太医来瞧瞧,儿臣如何放心得下?”
梁帝安抚地拍拍太子的手背:“朕心里有数。你叫所有人退下,朕有话要跟你说。”
太子见梁帝坚持,只得挥手令人退下,自己将梁帝滑落的狐裘拉起来,仔细掖好。
梁帝取过密折递给太子:“你看看这是是什么。”
太子接过密折,略略翻过,皱眉厌恶道:“又是密报庭生哥哥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的折子?这些人,自庭生哥哥任长林军统帅,镇守大梁北境以来,这几年何曾停止过对他污蔑中伤的诛心之论!”
“只是这几年吗?”
“不止。自儿臣记事以来,便曾有人提醒儿臣,庭生哥哥身份特殊,不可不防。”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庭生的身世,虽属隐秘,到底瞒不过一些有心人的法眼。”梁帝担忧地望着太子,“朕收养他,一是为保全你大伯父仅存于世的一点骨血,二来也是寄望他能承我所学,成为你在军中最有力的臂膀,更成为护国安邦的国之栋梁。朕抚养他长大,自然深知他的为人。但,世事难料,人心难测,朕从来不怕庭生反,朕只怕有些人借他而反。”
“父皇,儿臣相信庭生不会背叛父皇,不会背叛儿臣,更不会成为别人利用的一颗棋子。”
梁帝深思片刻,拿起密折:“话虽如此,但这几份密折却并非捕风捉影。他们来源不同,事先不可能串通勾连,举证之事却皆相吻合。朕已问过兵部,长林军近日换防有所异动,也都尽如密折中所言。父皇自信,朕在位一日,就不惧朝局有变,但,若朕哪一日……
“父皇!”太子红着眼眶打断了梁帝的话,“父皇不会有事,绝对不会!我和庭生哥哥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弟,我相信他绝不会为一已 私利叛君背国!”
梁帝望 着情绪激动的太子,脸上硬朗的线条也柔和下来,抬手拍拍太子肩膀:“这一点你跟皇祖母真像,对人总是心存善念。好了,朕明白了,皇儿你也劳累了一天,早点回东宫歇息吧。”
太子离开后,梁帝也没叫人进殿侍候,诺大的养居殿内,只他独自一人靠坐在火盆旁,脸上上光影明灭不定。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下定决心,扬声叫道:“来人!”
“陛下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即刻找到琅琊阁主蔺晨,不管他在哪里,哪怕在天边也要给我找出来,让他火速进京!”
话音甫落,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就在殿外响起:“我说萧景琰,你平素从不挂念我,怎么一有事我就得即传即到啊?就算你是皇帝,全天下人都怕你,我蔺晨可不怕你!”
数日来心事重重的梁帝,第一次彻底放松下来:“既然你已经到了,就快给我滚进来!”
“你叫我滚进来我就滚进来啊?我会干这么没面子的事么?哼!”
随着这一声冷哼,全天只有他不把皇帝放在眼里、敢当面直呼其名的蔺大阁主,一摇三摆地晃着身形进了大殿,一屁股坐在火盆边,“啪”一声将从不离手的折扇丢在一旁,顺手捞起案上梁帝的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连声呸道:“呸!还是白水!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一头不解茶中风雅的粗鄙水牛!”
梁帝无奈地摇摇头:“好好好,我这就令人沏一壶好茶来,只盼蔺大阁主不要嫌弃宫中茶叶比不上琅琊阁中珍藏的好茶就行。”
“本来就没我的好。别泡了,我不喝!”
梁帝含笑作罢,问道:“你今日怎么想到来见我了?”
蔺晨一撇嘴:“听闻你大皇帝陛下龙体有恙,好歹相识一场,怎么也该来给你请个平安脉不是?喏,先把这颗丹药吃了,保你就算驾崩了也能再坐起来吊上三天气!”
梁帝接住他抛过来的一颗药丸,看也不看一眼,随手搁在了案上的果碟中:“药我等会儿再吃,我找你有正事……
话未说完,蔺晨已经拉下了脸,站起身来大步跨过火盆,左手捏住梁帝脸颊,让他张开嘴,右手一把抓起药丸丢进他口中,再抄起茶杯灌了梁帝一大口水,逼着他把药吞了下去。
一气呵成地做完这一切,蔺晨才坐回去,捡起折扇摇了摇,说不出的潇洒风流。
梁帝痛得用手揉了揉脸颊,无声地冲着蔺晨骂了句:“你大爷!”
蔺晨只当没看懂,折扇摇得越发得意洋洋。
梁帝狠狠瞪了他一眼,终究忍不住笑了:“我听蒙挚说,从前……他每次不遵医嘱不肯好好休息吃药的时候,晏大夫总是吹胡子瞪眼的。我一直遗憾没亲眼见过这样的场景,今天见你这样,到算是圆了我一个心愿。”
蔺晨当然知道这个他不是说的蒙大统领,不由得沉默了一下,折扇也不摇了,直截了当问梁帝:“说吧,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梁帝把密折递给蔺晨,蔺晨翻开仔细看完,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这天底下,就从来没有过新鲜事,翻来覆去的,总不外乎这几件。怎么,就凭这几份折子,你相信庭生他真的要谋反了?”
“不止这几件密折。事实上,庭生不久前奏报说旧伤复发要闭门静养,已经半个月未曾在军前露面。他麾下亲领的五百近卫精锐,以换防之名离开军营,却并未到达公文上所指驻地,而是离开北境不知所踪。密折中提到的一些人,近期也陆续或报有疾,或报丁忧,或告老归乡,这要说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一些吧。这些事,目前只有我知道,就算是太子,我也没有告诉他。”
蔺晨神情凝重了些:“难道他真有反意?可就算他真有反意,带着区区五百近卫精锐,他能干成什么事呀。”
“五年前我任他为长林军主帅,与大渝最后一战时,便给了他节制天下兵马之权,事急从权,可凭大元帅符,随意调动大梁境内任何一处的兵力。”
“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需要借助你琅琊阁遍布天下的情报网,帮我查出来他在哪里,在干什么。”
“好。”
梁帝松了一口气,举目四望,问道:“飞流来了吗?”
“来了。”
“他还是不肯见我吗?”
蔺晨顾左右而言他:“你还有闲心管他?管好你自己吧,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
梁帝一提到飞流,蔺晨总不免心虚。长苏死后,有一次他喝醉了在飞流面前发牢骚,说长苏肯定欠了萧景琰十世旧债,以至今生为他熬干心血活活累死。若不是因为那该死的萧景琰,长苏绝不会死,还顺手砸了他的名医招牌。
结果酒醒过来发现飞流不见了,脑筋急转之下,蔺晨抱着一丝侥幸直奔东宫,却见宫中大乱,飞流已经冲过层层护卫,直逼靖王,而太子面如死灰,毫无抵抗的意思,任凭飞流一把利剑架上了自己的脖子。蔺晨吓得魂飞天外,偏已经来不及阻止,闭了眼不忍心看萧景琰血溅当场,却迟迟未听到飞流下手的声音。睁开眼一看,飞流内心挣扎半日,突然丢下剑,身形一晃,不见了踪影。
飞流仍然记得,苏哥哥曾经用最严厉的语气告诫过他,绝对不可以伤害这个人。
就算现在苏哥哥不在了,飞流也还是记得。但从此以后,他再不肯见到萧景琰。
萧景琰知道飞流恼恨自己,却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蔺晨添的柴加的火。蔺晨自然更不会提。眼下他把着景琰的脉像,面上云淡风轻,内心里却越把越是难过。
眼前这位仍当盛年的帝王,早年戎马生涯都未曾损害的强健体魄,不过一场风寒,竟然已经有了脉像断续、难以为继之兆。蔺晨虽然在江湖逍遥,但梁帝这个皇帝做得如何他心知肚明,皇帝为何如此博命,他也心知肚明。不过是一重心结难解,不如此尽心国事,不敢在梦中见到昔日故人而已。萧景琰真真不愧和梅长苏是至交好友,都凭着自己的性子一意孤行任性妄为,自以为是为了不负他人,全没想所作所为是插在别人心上的尖刀。一念及此,蔺晨不由恼怒起来。
梁帝调侃道:“蔺大阁主,若单以你此刻面上神情而论,我的帝陵怕是明日就要启用了。”
蔺晨想狠狠骂他几句,话到嘴边到底不忍心,生平第一次说了谎话:“且早着呢,只要你不像他一样,死活非得跑到北境逞英雄,这一次我的招牌怎么也砸不了。”
梁帝微微一笑,一语双关:“但愿承你吉言。我此生再也不需要上阵杀敌了。”
三日后,蔺晨面见梁帝,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庭生和他的五百精锐,还有你提到过的那些人,已经秘密聚会于九安山。”
梁帝按下心中的震惊和失望,问道:“可曾查到他和九安山附近行台军有过联系?”
“奇怪的就在这儿了,我并未查到他有用大元帅符调动兵力的迹象。”
梁帝手摁着眉心,揉了揉,忧思重重。
蔺晨问道:“你打算怎么应对?”
梁帝涩然:“不知道。也许…..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你相信庭生不会反?”
梁帝默然半响:“我抚养庭生多年,知道他因幼年坎坷,心性免不了有几分阴郁,心思深沉,不喜多言。但他到底是皇长兄的儿子,又在……他门下受过教,骨子里总有几分浩然之气,我相信皇长兄不会做的事,他也不会做。”
“那你心急火缭的把我叫来干什么?!看你们父子情深吗?”
梁帝脸上神色渐渐痛苦:“当年父皇曾经对他说过,人只要坐上这把龙椅,什么都会变的。会变得疑心渐重,薄情寡恩。这么多年来,我尽了最大的努力不去变,但是,真的,坐在这椅子上,你会看到从前看不到的一些东西,若说真的一点不变,恐怕也做不到。我相信庭生不会反,但如果某些情形、某些人逼着他不得不反,也并非绝无可能。”
“那么,如果庭生真的反了,你会怎么做?”
梁帝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这就是我叫你来的目的。蔺晨,如果庭生真的反了,我要你尽琅琊阁和江左盟之力,护住太子,带他离开皇宫,远遁江湖,保他余生平顺安宁。”
这个答案真正令蔺晨惊讶不已:“你……打算把皇位拱手相让?”
“如果不是当初的赤焰一案,这个皇位本来就该是皇长兄的。庭生是他的儿子,于这皇位,本也有份。我在位一日,不过尽已之责罢了。人人垂涎这把龙椅,你当知道我却并不稀罕。我原本只是期望,能在皇长兄御下做一世贤王,能和小殊一道,快意沙场,建功立业。只可惜……
“你恼过长苏为了复仇把你推上这至尊之位吗?”
梁帝失笑:“我怎么会因此恼他!再说在世人眼里,我真是占尽了世上的便宜不是?”笑声渐沉:“小殊拼尽余生,为赤焰军、为皇长兄平冤昭血,这是他的担当。而我则需信守许给他的诺言,我要守住这江山,重振我大梁。这是我的责任,我的担当。”
“既然你知道这是你的责任,为何又想放弃了?”
你已把过我的脉像,自然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太子尚算聪慧且生性纯良,,若假以时日,慢慢调教,有名臣良将尽心辅佐,我相信他必能成为心系黎民的一代仁君。可他毕竟生长深宫,从未经过什么波折,若论到应对变乱化解危局,他是比不上庭生的。说到庭生……他若真坐上这个椅子,会比太子更适合当皇帝。”
蔺晨神情复杂的瞪着皇帝,半响才点点头,缓缓道:“我和你也算相识十多年了,但到今日,我才彻底明白了,你为何选择长苏,长苏为何选择你。你们俩,真的,都挺好。”
梁帝扬眉,戏谑道:“有生之年我竟然能听到你夸我一句,实在是太难得。今年能不能殉个私情,让我上上琅琊高手榜?排在末尾也是可以的。”
蔺大阁主“哗”一声抖开折扇,面无表情道:“我新推出的琅琊傻缺榜还缺个榜首,你要不要上?”

自从蔺晨进了宫,也许是心情大好,也许是蔺晨医术的确不错,总之前段时间还萎靡不振的梁帝,看上去精神了许多,甚至能在宫人的搀扶下,慢慢走上几十步路了。宫内宫外众人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一片祥和之下,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了九安山那一点点小小异动。
只有梁帝,被宫人扶着在殿外廊下活动时,会不由自主的驻足望向九安山方向,直到蔺大阁主不耐烦了一把拎住他的衣领拖回寝殿。
以太监总管为首的一众内侍宫人,这段时间的差真心不好当啊,每日里都需眼观鼻鼻观心默念一百遍:“我什么都没有看见这一切都是错觉我皇上永远是英明神武不可冒犯的!”
风平浪静三天后,该来的终于来了。
拂晓时分,一支没有打着任何表明身份旗帜的军队出现在城外。巡防营负责今日值守的百夫长闻讯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数秒后,连滚带爬的上了城墙,目瞪口呆地望着这支一夜间冒出来的队伍。眼前所见人数虽不多,大约五百人左右,但盔甲如银,长枪胜雪,缓缓行进中带给人的威压之感,绝不逊于一支大军!
百夫长一面急令关上刚刚才打开的城门,一面谴人飞速分报有司。待到铁骑直达城门之下,百夫长挥手令身后士兵全副警戒后,向城下厉声喝道:“来者何人?不知道军队未奉圣旨擅自入京,可视同谋逆,就地诛杀么?!”
一名白袍将领越众而出,下了马对着皇宫方向,先从容行过大礼后,站起身,朗声道:“臣,长林军主帅萧庭生,近日破获一起谋逆大案。因此事干系重大,为防生变,事急从权,故臣擅离职守,私自调动麾下五百近卫,前往捉拿逆犯。前日已将参与谋逆的前悬镜司悬镜使夏春等十九名逆犯,全数擒获。臣恳请觐见陛下,为臣悖逆轻狂、欺君罔上之举,当面请罪!“

久不上朝的梁帝不顾劝阻,强支病体来到武英殿内,仪容齐整地端坐在殿上,看着大步踏入殿中的英武青年,心潮起伏,既有欣慰,亦存内疚。未待庭生行完大礼,便亲自走下去把他扶了起来。
庭生抬头望着梁帝瘦削的脸,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勉强开口唤了一声“父皇“,就哽咽难言了。
庭生请罪的折子,梁帝已经看过了。整个事情的起因在折中俱细说明。当年被判处三千里流徙的夏春,如何伪装暴病身亡,如何隐姓埋名、四处串连因梁帝推行的种种新政而利益受损、心怀怨恨的世家,如何伺机接近庭生,告知其身世,鼓动他起兵造反夺回皇位。庭生为彻底消除这个隐患,如何虚与蛇委,假意谋逆,暗地里却摸清对方底细,最终以举旗起事为名,将这些人齐聚九安山,一举擒获。
梁帝知悉始末后,心中既欣慰,也为自己当初那点疑心内疚不已。现在再见庭生,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末了一开口,问的却是:“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庭生低头道:“回禀……皇上,臣其实,早就知道了。“
梁帝愕然:“你竟然早就知道了?“
“是。臣幼年在掖幽庭的时候,就隐约知道一些。长大后也悄悄查过,虽无实据,但臣心中,早已明白了自己身世。“
“庭生,对不起,朕瞒了你这么久。但朕也是迫不得已。你出生在掖幽庭,又是顶了他人的虚假身份,名不入金册玉牒,我无法恢复你的皇子身份,只能认你为义子。这些年来,委屈你了。“
庭生眼泪夺眶而出:“皇上!当年臣在掖幽庭,是皇上冒着风险多方关照于臣,后又与苏先生设法将我救出,收留府中,悉心教导,且更不顾种种顾虑,将臣收为义子,待臣如同已出,臣心中,怎么可能有半点委屈!“
庭生后退几步,郑重地重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哽咽道:“臣行此礼,一为拜谢皇上当年不计自身得失,为臣父王洗脱谋逆罪名、平冤昭血;二为拜谢皇上相救庭生,免臣一世孤苦,名为叔父,实为再生父母之恩;三为拜谢皇上信任臣下,力排众议、委以重任的知遇之恩。庭生有生一日,便当竭尽所能,报效国家,虽死无悔!“
梁帝感慨万千:“是儿臣,不是臣,朕亦先是你的养父,再是皇上。“
“是,儿臣记住了。“
“太子早已在东宫设宴,等着和你不醉不归。你去东宫吧。“
“是。儿臣这就去东宫觐见太子。明日,便返回北境。“
“不,你先不要急着回去。“
庭生吃惊道:“父皇,儿臣此次离开前虽做了些布署,但毕竟事发仓卒,怕有所遗漏,再说,北境也不能这么长时间没有主帅坐镇啊。“
梁眼光柔和地望着他:“庭生,五年前一役后,大渝已经一蹶不振,你这个主帅不在,想必暂时也翻不出什么大浪。这段时间,就陪在我身边吧,至少到……不说这些,你去觐见太子吧。“
庭生看着梁帝清减病容,再听见语焉不详、大似不吉的这几句话,心里一紧,双手握拳,想问什么,却最终还是不敢也不忍问,只得告退了。
待他一走,蔺晨揣着双手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飘了出来,叹道:“这孩子,也算用心良苦了。“
梁帝犹自望着庭生离去的背影,点点头:“是啊,这孩子,他本可以为免生嫌疑,早早就报知于我,任凭朝廷出手解决这事就是了。之所以甘冒被我误会的风险去以身作饵,为的,是彻底斩断这条后路,以后再不敢有人拿他的身世做文章。“
“以后,他就只能死心踏地给你和你家小太子卖命了,这还不好?嗯,我看我干脆把你和他都列到我的琅琊傻缺榜上,也算留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梁帝瞪了他一眼,语带威胁:“蔺晨,我知道我打不过你,现在病了更打不过你。但我毕竟是皇上不是?信不信我豁出面子不要,叫禁军大统领替我出手?“
蔺晨压根不理他,翻手托出一枚药丸,像逗弄小孩一样举到了梁帝的面前。
梁帝无奈屈服:“你赢了,蔺大阁主。我的小命,可是握在你手上。“
“知道就好!你要不想早早进皇陵躺着,就对我恭敬着点!“
梁帝接过药丸服下,突然感慨道:“为什么不管是你,还是他,我都拿你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蔺晨冷哼:“因为你傻!“

顺宁十七年岁末这桩谋逆案,还未来得及翻起波浪就由萧庭生平定了。梁帝的处置一如他从前的风格,就事论事,不凭个人喜恶,不行大肆诛连,一应人犯交由有司查实,依律判决。朝野上下的感想是,当今皇帝的年号取得是真真的好,定了这个年号以来,这大梁国真的事事顺意,百姓安宁。
这一年的年终尾祭,因梁帝有恙,由太子代行祭祀大典。太子身着祭典朝服,形态威严,庄重自持,一举一动,俱有帝君风范。观礼的群臣心中暗暗赞叹,大梁国后继有人。
顺宁十八年春,梁帝的寿辰到了。还是因龙体有恙之故,只是大赦天下以示君恩,其他贺寿的仪程一概免了,百官齐聚武英殿外磕了三个头,就算了事。但事实上,免了一切繁文缛节的梁帝,却在宫中悄悄地搞了一个小小的聚会。请的不过是一二多年来亦臣亦友的故人,也没有大摆宴席,而是像往日在军中一样,令人生了火堆,架起牛羊,几大坛陈年好酒,随意酌取痛饮。梁帝自己只在蔺晨的淫威下,略尝了点肉味酒味,余下的时间里就只能艳羡不已的看着战英、戚猛他们大块吃肉大碗拼酒。连不胜酒力的沈追,都豪放了起来。
最令梁帝欢喜的是霓凰的意外到来。
自从穆青慢慢接手云南穆府后,霓凰请旨免去了自己的所有政务军务,说是要从此逍遥江湖。穆青百般劝阻无效,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孩子身上。穆青娶了纪王最小的女儿为王妃,想不到娇娇弱弱的小王妃竟出奇的好生养,一年抱俩,两年抱三。能生也就算了,偏偏在调皮捣蛋上个个都酷肖其父。于是,自己都还带着三分孩子气的穆青悲剧了……头大之下赖上了霓凰,说自己天性顽劣若,若不是长姐严加管束,定不会有今日能镇守南疆的小穆王爷!不管怎么说,孩子他统统交给霓凰不管了。
这辈子都偏疼幼弟的霓凰没辙,只能打消了退隐的念头,虽说每年都要外出游历一段日子,但大部分时间都留在王府管束那三个小魔星。
为怕自己的锋芒压过幼弟,不利他早日执掌军政大权,霓凰一直慢慢地将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机会让给穆青。梁帝已经好几年没见到她了。没想到这次她竟然专门进京来给自己贺寿。
梁帝亲手给这位昔日的南境女帅倒了杯酒,由衷道:霓凰,十几年了,你怎么就一点不见老呢?
霓凰一笑:我不敢老。我若老了,怕以后见面,他会认不出我来。
听说你这些年,日子过得很逍遥啊。说给我听听,去了哪些地方?
去的地方太多,都记不清了。我杀伐征战多年,怎能不去看看将士们拼死护卫的大梁河山,到底是什么模样。哦,我差点忘记了,喏,给你带的礼物。
霓凰递给他一个食盒。
“这是什么?
宫里吃不到的好东西。顶针婆婆的辣花生。
梁帝偷偷瞧了一眼蔺晨,趁着他不注意,迅速丢了一颗在嘴里,慢慢品尝着这个味道。
“真好吃。
刚做出来的时候更好吃,可惜你吃不到。
没关系。霓凰,你替我们多走走,多看看吧。以你豁达的性子,肯定能长命百岁的。到时候大梁的每一寸土地,你应该可以都走到了。
嗯,谢陛下金口玉言,只怕霓凰活到一百岁,有人会等得着急了。
没关系,我若先走,我会告诉他你过得很好,不用他担心。

寿宴过后没多久,本来在蔺晨的精心调理下看上去似乎有了些起色的梁帝,一天夜里突然发起了高烧,短短两天的时间,他就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只偶尔有时候会清醒一下。
初夏的风吹动着廊下悬挂的檐铃,叮当作响。梁帝费力地睁开双眼,问道:外面是什么声音,是春猎祭典开始了吗?
太子忍着泪回道:不是,是铃铛的声音。三月春猎已经结束了,是儿臣代父皇前往的,父皇记得吗?
……春猎结束了。一切……顺利吧?
很顺利。
少倾,梁帝道:有点闷……把门窗……都打开吧。
内待将殿中的门窗全都打开,凉风穿堂而过,带动着檐铃响得更欢了。
还是能听见……刀剑声……是不是北渝……又打过来了?
父皇,北渝早就俯首称臣了。那只是檐铃的声响。太子一面说着,一面示意内侍赶紧去将殿外的檐铃取下来。
哦,可我怎么…….能看见……..将士们正在出征……”
父皇!太子泣不成声。
我,真的…….能看见……”
梁帝的目光渐渐涣散,眼前的一重重宫墙消失了,他似乎仍站在城楼,长风吹拂,王旗猎猎。眼前是一支盔甲洪流,烟尘滚滚,带着杀伐之意,延绵向北而去。那面将旗下,有一个熟悉的背影,亦随着越去越远。
你曾经要扫除积弊,强国保民,振兴大梁数十年的颓势,还天下一个去伪存真、清明坦荡的朝局。如今,我算是做到了吧?我可以来见你了。
小殊,等我!


顺宁十八年夏初,梁帝萧景琰崩逝。虽然早年以皇子身份四处征战,战功赫赫,群臣拟定的谥号却没有用武字,而是定了更为尊崇的文字,以彰显他治理天下之功。

第二年冬,江湖上久已不见踪迹的蔺晨带着飞流来到了梅岭。
当日按照林殊的遗愿,他死后就在梅岭随意择一处安葬,不起坟茔,不立碑石,不留任何印记,就让他从此隐于七万赤焰男儿之中。这些年来,不管是霓凰,还是黎纲、甄平他们来看他,都会在此地种一些梅树,时间久了,梅树已经漫山遍野,成了名符其实的梅岭。
蔺晨找了颗最粗壮的梅树,在地上刨了个坑,拿出一块玉佩,丢在坑里。
飞流突然问了句:水牛?
蔺晨回答了一句:,把土掩上了。飞流默默掉下泪来。

埋好玉佩,再洒了一壶酒,蔺晨抬起手指戳了戳飞流的脸颊:走吧,飞流,别理这两个人了。一个两个,都是没良心的!
漫山遍野的梅花盛开,一片殷红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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