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山玉和良渚玉都有强烈的图腾崇拜。
玉,最早是被巫用来通灵的,是巫玉神沟通的媒介。《说文》中有“灵,灵巫也。以玉事灵”。玉是神的物质体现,神是巫的精神体现,玉、巫、神三位一体,营造出神秘感。
红山文化在内蒙古赤峰,1908年,一个日本人发现了红山文化,但直到1951年才被正式命名。红山玉的出土是零星的(相反良渚玉的出土是成批的)。红山玉以鸟兽造型为主,比如鸮、鹰、猪、龙。红山玉的典型玉器是玉猪龙,古时候猪的地位很高,后来汉玉的“握”也是猪形。红山玉的另一典型品种是C形龙,龙首似马,长鬃飘逸。红山玉上很多都有小孔,一个或几个,表明玉石悬挂在身上的。
[图]玉猪龙
[图]C形龙
良渚文化1936年发现于余杭县良渚镇。良渚玉的造型很多,典型的石
璧和琮。
璧是外圆内圆孔的片状,“完璧归赵”就是
璧的故事。琮是外方内圆的柱状,宋以后书上才有琮的记载,但没有配图,乾隆把从自命名为“釭头”,直到清末光绪年间学者吴大澂(cheng)才考据出来。
[图]玉璧
良渚玉琮有神秘的神兽图案,被称为“神徽纹”。有人说是人兽合一,有人说的面具造型。神徽纹是阴线雕刻,非常细,应该使用比玉更硬的东西雕刻的,猜测是玛瑙或鲨鱼牙。
[图]玉琮
玉器的童年时代有一个特征:早熟。玉文化超越了石器文化,启发了青铜文化,这是中华文明独有的现象。
二. 维天之命,玉为祥瑞 – 夏商周玉器
甲骨文中就有“玉”字,不过和今天有区别,是三横一竖,三横等间距,到了汉代以后才加了一点。今天用玉做偏旁时,也没有点;而且玉字旁的字90%都和玉有关,比如“玖”本意是仅次于玉的黑色美石,“理”的本意是治玉,“琼瑶”也是美玉的意思。有意思的是“球”字本意也是一种美玉,后来被借用了。
“瑞”字的本义是玉制的信物,《说文》解“瑞”说“以玉为信也”。玉玺一词也来源于“瑞”字。天降祥瑞、瑞雪兆丰年,就是人与自然和谐沟通,上天守信誉了。所以,玉是古人信用的符号。
到了三代玉阶段,也就是玉的少年时代,中国进入了两千多年的奴隶社会,玉器开始发生改变,首先是兵器增加,如斧、钺、刀、戈等,说明社会矛盾加剧,战争增多。玉器的兵器是作为一种礼仪物品。
[图]玉戈,玉斧
[图]玉刀
夏代最著名的玉器是“七孔玉刀”。
商代最著名的玉器出土自1976年发现的安阳小屯妇好墓,一共750多件玉器,品种多样,而且出土了一件俏色的甲鱼,说明商代时期就已经直到利用俏色制玉了。
妇好墓最重要的玉器是一件圆雕的跪坐的玉人(专业叫“跽坐”),头有发髻,五官清晰,服有纹饰,最奇怪的是有一个“柄”形器从左侧身后插入玉人,用途不明。
到了周代,周公制《周礼》,其中也规定了不同的玉有不同的地位和作用,使玉器称为等级的标志,被赋予强烈的政治色彩。
“以玉做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这种礼仪对后世一直产生影响,《礼记》记载“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后白虎”,古人尊南,说南北的时候,南一定在前,比如“司南”。
[图]玉圭
[图]玉璋
[图]玉琥
[图]玉璜
1992年山西挖掘出晋侯墓,一共19座,出土玉器最多的一个墓有800多件。有一件圆雕的玉马,明显看出治玉工艺的进步。
从晋侯墓中,可以看到“以玉敛葬”的古代厚葬制度。《周礼》说“圭在左,璋在首,琥在右,璜在足,璧在背,琮在腹,盖取象方之神明也”。可见古人对玉的膜拜,认为玉有防腐的功能,同时用玉塞把人体的窟窿都塞上,可以防止灵魂出窍。再就是玉也是财富地位的象征。
晋侯大墓还有一类特别重要的玉器,“玉覆面”,就是用各种形状的玉片对应人的眼耳鼻口,缝制再丝或麻织物上,再盖在人的脸上。
西周时期,玉器还出现了一类特殊的形式,“组佩”,就是多块玉器用丝线连在一起,佩戴在身上,作为一种装饰,也作为一种身份的象征。《礼记》说“行步则有环佩之声”,看着美,听着也悦耳,同时也约束人行止短装,也是一种礼的表现。
[图]组佩
从商代的神玉文化,到周代的礼玉文化,反应的是一种文化的进步。
三. 谦谦君子,比德于玉 – 春秋战国玉器
《论语》有这样一个故事,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孔子把自己比作美玉,是因为他认为美玉有德,玉是君子的化身。
孔子认为美玉有十一德,到了汉代,《说文》归纳为五德“仁、义、智、勇、洁”。孔子关于玉的学说,奠定了
玉后来的理论基础,成为玉器发展的精神支柱。自此,玉走下神坛,从早期的神玉文化、礼玉文化,发展到了德玉文化。
最著名的玉,当属战国时的“和氏璧”。到了战国,大量出现“谷纹璧”,是希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愿景。
[图]谷纹璧
说战国玉,不能不说1978年发现的曾侯乙墓,出土15000件文物,大量是青铜器和金器,玉器有600多件。在曾侯乙的头骨中找到了21件玉器,放在死者口中的玉,叫做“唅”。这些唅都是微雕的玉,1-2公分,有玉牛、玉羊、玉猪、玉狗、玉鸭、玉鱼。另外,还出土了一件重要的玉器
–
十六节龙凤玉挂件,用五块玉料分雕连接而成,体现了高超的工艺;上面刻画了37条龙,7只凤和10条蛇,是先秦玉器的顶级精品。
最常见的玉饰是组佩,还有玉剑饰(玉剑首、玉剑格、玉剑璣、玉剑珌)。那时候佩玉、佩剑是身份的象征。战国时期玉器中,装饰品占到了70%以上,就是源于统治阶层对玉的高度崇拜。
[图]玉剑饰
四.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 汉代玉器
汉玉是中国玉器的高峰。
鸿门宴的故事里,范增几次举起玉玦提醒项羽杀掉刘邦。“玦”与“决”同音,暗示决心。玦的造型是玉环带一个缺口,推测是从耳环演变而来,后期成为配饰。
[图]玉玦
汉以后,玉形成了著名的五德之说。《说文》说“玉,石之美者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勰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专以远闻,之方也;不挠不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忮,洁之方也。”
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同时开拓西域,打通了玉石通道。内地不产良玉,最好的白玉产自于新疆和田,西汉时,大量玉料从新疆输入,汉玉迅猛发展。
玉璧时传统品种,谷纹璧汉代依然流行,但部分发生了变化,玉璧额外缘增加了一部分纹饰,成为“出璧廓”,装饰感更强。
[图]出璧廓
玉在汉代的丧葬中非常重要。其中玉唅多用玉蝉的造型。古人认为蝉饮露高鸣,品格高尚;破土而蜕变,寓意重生。而玉握则多用猪的造型。此外还有堵塞七窍及肛阴的玉窍塞,即九塞,以此保证灵魂不朽。
[图]玉蝉
[图]玉猪
从玉蝉和玉握上,可以看到汉玉工艺的典型特征:刀法简单,呈“八”字,刀的走势往两边走,俗称“汉八刀”。至三国以后,才逐渐写实。
玉葬最高的等级就是金缕玉衣。著名的有三处。
1968年发掘的河北满城汉墓,是中山靖王刘胜夫妇的墓,刘胜的玉衣2498片玉,用了1100克黄金,其妻窦绾的玉衣2160片,用了700克黄金。1994年发掘的徐州狮子山的楚王墓,是西汉第二代楚王,也出土了金缕玉衣,玉片4248片,金丝1576克。1983年发掘的广州南越王赵昧墓,玉衣是用丝连接玉片的,不过都已腐朽。
到了三国,曹丕下令禁用玉衣,后世不再。汉代奢侈的厚葬之风也渐次消退。
[图]金缕玉衣
汉玉有很多实用器,但时代久远,保存下来的摆件都是国宝。比如咸阳汉昭帝平陵出土的“仙人骑马”,白玉圆雕,精美绝伦,典型的汉马奔腾形象,张嘴露齿、眼睛突出、鼻孔外翻、耳朵直立、四蹄交错、尾巴上翘,与甘肃武威出土的东汉铜奔马异曲同工。
[图]玉人骑马
[图]玉杯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崇玉佩玉成社会之风,一直影响后世。汉玉追求古典主义,带有强烈的神秘浪漫主义。三国两晋,战乱频起,玉器文化势弱,直到隋唐玉文化才再度兴起。
五. 隋钗唐銙,异域交流 – 隋唐玉器
隋享国时短,著名的隋文物,大都出土西安的李静训墓。目前最早的玉钗,就是李静训墓的三件,再早山西侯马出土过骨钗。
束发对古人很重要。除了形象,还是成年的象征,“及笄之年”即指16岁女子成年要盘头插笄。常见的束发器有钗和簪,钗是双股,簪是单股。
[图]玉簪
唐代有什么玉器是从前没有的呢?首推“玉銙”,是盘在腰带上面镶有玉,也称“玉带板”。也有金带板、银带板。实际上唐之前北朝发现过铜带板,但从唐开始,带板成为一种国制。
玉带板的形成,是收到游牧民族“蹀躞”的影响而来。蹀躞的原意是小步行走,游牧民腰带上挂着很多东西,行走不便之意。
[图]玉带板
佩玉銙的制作始于唐高祖李渊。《新唐书》记载,李靖破萧銑,高祖赐阗玉带銙,镶有13块玉,7块方的,6块圆的。这条玉带带有明显的蹀躞特征,在玉板之下有环,环上佩火鉴、大觿、算囊等。据记载,唐对玉带使用有严格规定,颜色不同,紫色最高级;镶玉最高级,其次是金、银、铜、铁;按官爵,腰带上的玉从13块到6块不等。
从唐至明,官阶等级都可以从腰带上看出来。
唐代最有名的玉带板,1970年出土自西安何家村窖藏。所谓窖藏,就是古人埋藏的宝物,出土都属偶然,最有名的有1964年保定窖藏,出土两件罕见的青花釉里红带盖大罐;1980年江西高安元瓷器窖藏,出土了带盖六艺梅瓶。何家村窖藏,出土以金银为主,但玉器也很重要,十副玉带,九副玉带板,一副蹀躞带,都精致之极。
唐玉带板上的玉刻饰有些带有强烈的异域风格,比如歌舞伎、狮子等。
何家村还出土了一件引起轰动的玉器 –
玛瑙兽首杯。玛瑙也是一种玉,硬度高于一般的玉,质地半透明,色彩丰富;它不追求单色,讲究纹理的不同。早期玛瑙大部分是红色,因此有“琼玉”、“赤玉”之说。
玛瑙兽首杯是羚羊头造型,不是中国传统造型,用途也是个谜。
[图]玛瑙兽首杯
佛教进入中国以后,其文化逐渐影响世俗生活,比如唐代玉器中有飞天的造型。唐代玉飞天选材严格,全部采用洁白的羊脂玉,显示纯洁,造型优美。
[图]玉飞天
圆形的玉器,除了玉璧,还有玉环。玉环的孔比较大,尺寸和玉“肉”差不多,而玉璧的空相对比较小。
[图]玉环
唐代的玉器和扬州有很大关系。隋炀帝开通大运河后,扬州就成为重要的通商口岸。
六. 世俗风情,温故知新 – 宋代玉器
宋代的工艺品,一反唐代的张扬与浪漫,变得实际而内敛,这与宋理学的发展和不事扩张以文治国的政治生态有关。
宋开始,一种新的玉器开始流行,就是玉坠,俗称“疙瘩件”。玉坠都是用籽料,随形,常见的是雕动物和植物,也就不雕的,所谓“良玉不雕”。一般来讲,玉坠不挂在身上,或者只是挂在腰带上,是圆形或异形,可以拿在手里把玩。与之相似的玉佩,则是挂件,大都片状,玉佩自战国及汉代就有,组佩挂于腰间;清以后,单个的玉佩开始流行直至现代。
宋代工艺,呈写实之风。一如晋祠中的宋代侍女雕塑,与真人无异。玉鸭、玉犬,刻画细腻、造型收敛。宋代的疙瘩件中,表现最多的题材还有一种:小玉人,最多的形象是执莲童子,也称“摩侯罗”(梵语佛子的意思),寓意“连生贵子”,这与宋代追求多子多福和以莲花荷叶充当玩物的风气有关。
[图] 执莲童子
宋代第一次出现收藏热,也出现了第一次仿古潮流。比如玉器,仿商周,这和徽宗的喜好和当时博兴的考古文化,以及社会比较安定都有关。
中国相当一部分工艺品,宋到明这个时期的变化都不大,比如家具、玉器。
七. 马背民族,春水秋山 – 辽金元玉器
宋时期,与辽、金三足鼎立。
过去没有辽玉的说法,1986年内蒙古出土了辽代陈国公主及驸马的合葬墓,出土了大批文物精品,除了丰富的金银器,也有玉器。在小型玉饰上,表现成对动物的造型特别多,首推交颈鸳鸯。另外,几件玉组佩也很有特色,除了动物造型,还有日常工具造型。
[图]交颈鸳鸯玉佩
[图]玉组佩
在辽金的玉器中,动物造型非常多。最典型的是金玉的春水和秋山。
所谓春水玉,是指表现海东青猎杀天鹅的场景,是金代皇帝春节狩猎的活动。而所谓秋山玉,则是表现秋季猎鹿的场景。春水秋山自辽金风行以后,一直影响到元明两代。
[图]春水玉
[图]秋山玉
八. 良工巧匠,如意吉祥 – 明代玉器
明代最精美的玉器,大都集中在晚期。比如定陵出土的玉器,有礼器、实用器、陈设器、首饰,包括玉璧、玉圭、玉碗、玉壶、玉爵、玉佩、玉带、带钩、玉簪等,其中,金托白玉爵、金盖金托白玉碗、金托青玉执壶,都是万历时期最高工艺的代表。
明代的治玉中心,有北京、南京、苏州和扬州。苏州治玉高手首推陆子冈,公认中国治玉史上第一大家。“子冈”款的玉器价值连城,当然伪作也不少。
[图]青白玉凤纹子冈款尊
俗话说金玉良缘,明人特别喜欢金镶玉。
[图]金玉碗
建国后正式挖掘的明代大墓除了定陵外,还有湖北钟祥明早期的梁庄王(宣德的兄弟)墓,仅玉器就出土了2599件,金器重16000克,种类繁多。明晚期,用玉之风更盛,严嵩被抄家时,抄出玉器857件。
明后期出现了第二次收藏热和仿古热,并且开始喜欢借用谐音的寓意,比如“连年有余”、“马上封侯”等,这种兴趣一直延续到到清后期。
[图]马上封侯
九. 穷极工巧,风华绝代 – 清代玉器
清代,尤其乾隆朝,中国玉器的质量和数量都达到了巅峰。
乾隆24年,清政府平定准噶尔回部后,打开了阗玉的通道,玉料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城。
乾隆爱玉出名,其咏玉的诗多达800余篇。加之政经稳定,这一时期的玉器走向巅峰。乾隆工,也成为精雕细作的代名词。
清宫玉,五花八门,各类玉都做到极致。典型的如玉如意。
清宫中有中国古代最大的玉器,大禹治水图玉山子,高224cm,重5300多公斤。从和田取料送至扬州加工再运到紫禁城,前后历时十年。
[图]玉山子
嘉庆四年(1799年),乾隆过世,嘉庆下旨,和田等地停止进贡玉料,长达百年的盛世结束。清后期,开始流行翡翠,俗称“硬玉”。慈禧就特别喜欢这种绿色的玉器,不喜欢白的。最有名的就是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的翡翠白菜。
[图]翡翠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