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文化:可能与如何可能——从王蒙新作《天地人生》谈起
2022-12-13 11:32阅读:
传统文化:可能与如何可能
——从王蒙新作《天地人生》谈起
温奉桥
(原载《中国民族报》2022年12月3日)
中华文化是世界文化园地里的一株奇葩,中国的魅力很大程度上在于文化的独特性。最近,著名作家王蒙推出《天地人生——中华传统文化十章》(江苏人民出版社、凤凰出版社,2022年10月),再一次引发文坛广泛关注。《天地人生》聚焦中国文化的一些宏观性、本源性命题,提炼、阐释了中华文化一系列最重要的精神标识和价值精髓,是对传统文化的一次精华版提纯和总结,堪称一部“王蒙版”中华文化读本。
传统文化与中国故事
王蒙在《中国人的思路》一书中,曾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上世纪八十年代,有学者到欧美一些地方做关于中国文化的讲座,一个国外听众发问说:“你们经常讲中国文化是如何如何‘博大精深’,能不能告诉我们,怎么个‘博大精深’法?”这位学者回答说:“既然是博大精深,也就无从讲起,没有办法讲。”
也许是不甘于此,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出于
一种自觉的文化使命感,近十余年,自《老子的帮助》始,王蒙陆续推出了一系列谈孔孟老庄列荀诸子的著作,凡十余种,王蒙视之为创作的“第二个战场”,对中国传统文化进行了探源式重新疏解和阐释,任继愈先生在读了《老子的帮助》后,给王蒙写信:“你胆子太大了,把老子的天机都泄露了。”特别是对传统文化幽微玄妙处,思悟之精,体味之深,在当代未出其右者。
同时,王蒙近年来相继出版了《中华玄机》《中国人的思路》《中华文化:特色与生命力》《天地人生》等,聚焦传统文化的基本精神、特色、要义等宏观命题,深入探析了中华文化的的辉煌、影响、焦虑、危机、重生与新的自信,提出了许多颇富时代感的新观点、新说法,例如在《中国人的思路》中,王蒙提出了中国文化的整体主义、泛道德主义、此岸性与乐生观念等,令人耳目一新。在《天地人生》这部著作中,王蒙紧紧抓住中国文化最根本同时也是最普适的十个关键词即核心价值观——“生死”“天地”“三才”“混一”“文治”“修身”“美德”“君子”“劝学”“风度”等展开,这其中的几乎任何一个话题,都与每一个生命个体息息相关,都是不得不认真面对和思考的问题,不同的读者可以从不同的层面和维度,与之互通、互动,共情、共鸣,成为当代传统文化研究中的独特现象。
对于传统文化,往深里说、当学问做容易,而由深入浅,说的明白晓畅,难;往玄而又玄里说容易,往入情入理里说,则尤其难。王蒙谈传统文化,一个最大特点是通俗易懂,雅俗共赏,用最浅显的语言,把中国文化的精髓要义讲给你听,没有十二分的功力,实难做到。
传统文化与王蒙特色
与传统的经院派相比,王蒙谈中华文化最显著的特点是用一种经验主义、审美感悟的方法即“六经注我”,王蒙不屑于寻章摘句式解读和演绎,更是对“白发死章句”的“鲁叟”们充满警惕,王蒙深知他的特长是他的经验与阅历、悟性与灵气,即使是那些或有的“创造性的误读”,也是不无精彩、趣味盎然。“化深涩为人情事理,洞明练达,新鲜有趣”这是王蒙的本色,更是他的“独得之秘”。以《天地人生》为例,这部著作融铸了王蒙先生近九十年的人生阅历和生命体验,可以说,王蒙先生是以自己丰富的人生经验——文学经验、社会经验、政治经验为依托和“底本”,对中华文化核心价值观的一次互动式解读,为传统文化提供了王蒙式论证乃至反证,例如,“读书是第一等好事”“修身才是人生的第一大享受”“人们容易犯的错误之一是就事论事、就人论人、就功论功、就过论过”等“金句”,无不凝结着王蒙先生对生命的独特思考和和智慧感悟。
王蒙谈传统文化,庄严、从容、明朗,让人联想起乾清宫门额上“正大光明”四个字,王蒙追求的不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而是文化与生命的互通互解互证,处处体现出对生活对现实与人生的珍爱、体贴与呵护,闪耀着温暖润泽之光,例如,在谈及庄子“乐死”观时,对庄子的妻子死后“鼓盆而歌”的做法,王蒙表示“不近人情,令人反感”。王蒙在《天地人生》中,谈的虽然都是传统文化的原生概念、终极概念、根基概念,但又时时不忘与现实生活贯通,王蒙深知,生活、存在才是文化的主体。《天地人生》因其合理合情合常识,故入耳入目入心,可信可亲可敬,就如王蒙所言“这是一本努力让文化回到生活的书”。
《天地人生》充分体现了王蒙“贯通先生”的本色。在一定意义上,所有的文化都以人和生活为本体,因而不同的文化之间具有内在的相通相融性。在《天地人生》中,王蒙既充分注意并阐述了不同文化的相异性,更着眼于不同文化之间的对话。例如,谈及中国人的生死观,王蒙从儒、道、释等不同文化展开阐释,达成了不同文化之间的深层贯通;同时,又旁及西方文化,将传统、现代、后现代熔为一炉。再如,将儒家文化的以礼治国与柏拉图的哲学家治国论贯通,将老子、孔子的自律自由观与毛泽东的“从必然王国到自由王国”以及斯宾诺莎、恩格斯《反杜林论》贯通,将王阳明的心学与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贯通,王蒙还注意到,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无为而治”与共产主义理想的遥相呼应,传统文化“吾日三省吾身”的命题,与中国共产党“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内在联系。可以说,王蒙谈传统文化,真正做到了古今贯通、中外融通。
同时,又处处渗透着文化比较学的视野。中华文化本身是一个开放包容的系统,是在与世界文化交流互鉴中形成的文化体系,自觉将中国文化置于世界文化坐标系中考察、衡量、审视,是王蒙传统文化研究的又一个鲜明特点。文化学者、文化使者(遍访世界上七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和曾经的文化官员三位一体的文化身份,决定了王蒙自觉的文化意识和开阔的世界文化视野。事实上,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王蒙就相当前瞻性地提出了文化的“不平衡”理论和中华文化“是当今世界上的强势文化的最重要的比照与补充系统之一”的观点。在《天地人生》中,王蒙将中华传统文化置于世界文化的多元背景下,既看到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的相通性一面,更看到其相异性,从而更清晰和准确地把握中华文化的特色和核心命意。王蒙谈中国人独特的天地观,中华文化的“尚德”“尚一”“尚同”特点,以及“修齐治平”的理想性和非逻辑性,都是在一种开放的世界性文化视野中展开的;王蒙在谈到黑格尔对孔子的不解以及伏尔泰对孔子的激赏时,也是更多联系东西方文化的差异性,以及三人之间境界、使命和追求的不同,也就是说,在王蒙看来,中国文化的特色和魅力,是在与世界各民族文化的比较中产生、彰显。
传统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
中华文华特色之一是积极有为、经世致用。王蒙谈传统文化,也是如此。王蒙研究传统文化的初衷,不是“学古怀古”,更不是钻故纸堆,而是“通今、证今、鉴今、明今、阔今、润今”,着眼于今天的社会和文化建设,着眼于当代人的精神和文化生活,着眼于传统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的对接,着眼于中华民族复兴的中国梦。
因而,在展现、阐释中华文化形象的同时,更自觉激活和焕发传统文化的生命力、创造力,是贯穿整个王蒙传统文化研究最根本的态度。
王蒙思考中国传统文化,其根本命意在于将传统文化与当下对话、对接与互动,从传统文化寻找今天的精神资源,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提供文化助力。也就是说,王蒙从中国文化的深处来思考和寻找当代中国的依据和答案。王蒙曾言,我们讨论文化与传统,目的不是为了查核与校正古史古事古物古书,不是为了发思古之幽情、怀古之高雅,更不是要返回古代与先辈的生活方式,而是为了更深刻全面地认识当下,“以传统帮助理解当今,帮助创造未来,以传统文化来理解与做好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化。”事实上,让传统与现实贯通,与新时代接轨,让传统文化成为当代的一种精神参照和智力资源,用传统文化照亮我们的核心价值观,提升我们的思维能力、精神能力和创造创新能力,这也正是谈传统文化的根本旨趣。
(温奉桥:中国海洋大学王蒙文学研究所所长、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