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散文)
2020-05-01 09:39阅读:
不会游泳的人
想趁水不注意
游到河那边去
——自言自语
1.
二十世纪末,川西北群山深处的断裂带,随日升日落、季节和农事辗转的断裂带,祖祖辈辈跟庄稼生死相依的断裂带,是我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根据地。生活循环往复,日子循环往复,看似千篇一律,毫无变化。那时,我已经明了:一个人的脑袋和嘴,能把个体从混淆的人群里面区分开来。脑袋通过思想,嘴通过语言,而不是凭靠它吃下的食物。“叫唤的鸟儿不长肉”,母亲总是如此意味深长地教育我少说话、多做事,不在人前胡说八道,尤其是家里的事。仿佛,我是家里的一面围墙,随时可能把一个家的败落和耻辱曝露在外,让人一览无余;后来到镇上学校念书,我学到一种更为简洁的书面表述:“祸从口出。”再后来,遇见自我,遇见诗歌,遇见散文,遇见小说,遇见杰克•伦敦,遇见凯鲁亚克,遇见堂吉诃德,遇见海明威,遇见库切,遇见勒克莱齐奥,遇见艾丽斯•门罗,遇见歌德,遇见赫塔•米勒,这个深刻而勇敢的罗马尼亚女人,一针见血似的指出:“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人的眼睛。”
是的,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人的眼睛。如同前几天,多难的四川盆地某个边远地带,一场突发的森林大火意外卷走三十个年轻的生命,这句充满智识和陌生脸孔的话语,也在我的眼睛里久久燃烧。止不住泪流。
岁月漫漫,我习惯让自己躺在面包之外,一遍遍陷入回忆,在往事中刷新最初忽略的真实,咀嚼它们,巩固它们,而我就是它们留下的全部。当然,人,永远去不了的地方就是过去。回忆,不是为了抵达,而是为了梳理。
已在断裂带的空气中化作齑粉的那些年,虽涉世尚浅,但我已经通过历练,熟练掌握了一套非常顽固且相对靠谱的经验。大人们总是教我,见了人就要打招
呼,在断裂带,打招呼,就是“喊人”。喊人不仅是一种贯穿古今的礼貌行为,也会得到奖赏。喊人,意味着把形形色色的人区分开来,固定在记忆的岩层之中。家长们的言传身教像工厂流水线上的模具,塑造着我的潜意识,嘴是一种工具,让我以为,世界上会喊人的小孩才是好孩子,才会受到人们的重视。我在类似的塑造过程逐渐变得聪明起来。事实上,我不想成为好孩子,否则,不会隔三差五地挨揍,和院子里的几个小伙伴浓缩成村里人尤其是附近一些邻居的眼中钉、肉中刺。不过,千真万确,大多时候,我是个名副其实的好孩子,嘴巴甜,会喊人,也喜欢喊人。总而言之,如此矛盾交织,都是为了我的小算盘。我总是能够尝到些甜头,几颗水果糖,一袋奶油饼干,一截甘蔗,至少也能得到一个免费的笑脸,或者诸如“这孩子嘴巴甜”、“这孩子真懂事”之类的表扬。只是,这些行为,和母亲口口声声的“叫唤的鸟儿不长肉”似乎有些矛盾。没有分清说话和喧闹本身的区别,我的嘴因此常常陷入两难境地。
“久走夜路总要碰到鬼”,断裂带的这句老话,和人们常说的“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意思差不多。有一次,村里一个说话慢条斯理的放牛人,教会我一种别样的称呼。他指点迷津似地告诉我,看见村里某某的时候,喊他几声“嫖客”,准会有糖吃。跟说话慢吞吞的放牛人一样,他口中的某某,也是个放牛人,一个村的,同外公一个字辈。“孩子的头脑就像是捕蝇纸,不论给他们什么都会粘住。”多年以后,我在加拿大小说家艾丽丝•门罗一篇小说里读到这句话。毫无疑问,那时候,我的头脑就是一张捕蝇纸。我想的是,记住了“嫖客”,就不愁没有糖吃。外婆家是村里人上山放牛必经之地,为了吃到糖,我坐在外婆家竹影婆娑的院子里等了一天又一天,终于等到某某。大老远,“脑袋不知长哪儿去了”的我扯着嗓子一连串“嫖客”脱口而出。意想不到的是,“嫖客”的脸,一下子刷白,一下子又变得通红。他恶狠狠地瞪了我几眼,没给我糖吃,而是头也不回骂骂咧咧丝线般走远了。他真的走远了。据说,这个善良又爱面子的放牛老汉,因此怄气,回到家里,足足躺了一个星期。糖没吃到不说,父亲倒是用黄荆条子请我吃了许多小孩犯错或者闯祸后才会吃上的“坐墩肉”。我用“嫖客”招呼放牛老汉,人家走远了;我吃“坐墩肉”,是因为对放牛老汉使用了有毒的语言。我走远了。
除了请我吃“坐墩肉”,父亲还三番五次地问我:“你的脑袋长哪儿去了?”
蚂蚁经常搬家,脑袋却不会。我觉得父亲的问题有些奇怪,并且,明显不是出于礼貌的提醒、关心,而是质疑。于是我很认真很认真地看了看父亲的眼睛,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看看它还在不在。
“你的脑袋长哪儿去了?”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有时出现在挨打之前,有时出现在挨打之后。有时,是经由母亲之口说出。母亲说出和父亲的话,我一点不感到惊讶,有一次,我正好撞见他们两个紧紧抱成一团,站在弥散着油烟味的灶屋中央,在那盏只有十多瓦的灯泡暗淡的眼皮子底下接吻。我想,父亲跟母亲接吻的时候,把这个问题也传染给了母亲。我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你的脑袋长哪儿去了?”
后来,这个问题,像在我的脑袋里面扎根一样,如影随形。不是问题的问题,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问题。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天气,我能随时看见这句话打开抽屉那般打开父亲阴郁而锋利的嘴唇,有着浓烈烟酒味的嘴唇,跑到面前,提醒我夹着尾巴做人。在家里,我莫名其妙地害怕父亲,害怕他像老鼠害怕猫。并且,常常陷入莫名其妙的困惑与恐惧,感觉自己并非活在空气的栅栏里,而是活在父亲的否定句中,如同断裂带那些死后肉和骨头会整个儿化成水流走的野生鱼,活在家门前那条潺潺流淌的河水的皮肤下面。
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我的脑袋长哪儿去了。我清楚的是,我已经无法忍受继续在家里呆下去。我彻底厌倦了这种日复一日、枯燥至极的时光。我想逃离,想变成鱼,沿着家门前的大河顺流而下。那些年,我不止一次在河边遇见渴望变成鱼的女人,它们变成鱼的方式异常简单明了——她们用死。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一个阴冷的日子,当乡亲父老把被大伯揍得遍体鳞伤的伯娘从河边拉回岸边的时刻,大伯仍在一边幸灾乐祸地吆喝:“大河没盖盖子!”好像巴不得伯娘死给我们看。
在断裂带,“大河没盖盖子”并非纯客观表述,而是一种诅咒,只是相对委婉。对于外人,本地人可能更愿意用赤裸裸的“去死吧”表达内心世界,而对于家人,“大河没盖盖子”的使用频率似乎更高,仿佛,这就是冰与火,是语言的微妙之处,像一列穿过死亡的火车,满载冷漠。
“大河没盖盖子”和“你的脑袋长哪儿去了”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又仿佛一脉相承。至少,缔造这些嘴唇的当事人的血液是相似的。多年来,这些令我不寒而栗的话语,并没有化作空气,而是肉一样长进了我的身体。我一直带着它们。我也想对它们说:“大河没盖盖子”和“你的脑袋长哪儿去了”。
…………
那一年,距我第一次坐绿皮火车,时间又过了一个多月,来到我大学开学的日子。
母亲陪我一起坐着绿皮火车到成都就读的学校报道。她不是不放心我,而是不放心我荷包里那些沉甸甸的学费。
绿皮火车在母亲的脸上呼啸着,跟我一个多月前的经历重叠在一起。而窗外被速度扯碎的风景,有一种不能抚摸的遗憾。
在绿皮火车靠近车窗的位置,母亲告诉我:“你不知道,你写诗得了那台笔记本电脑,把你父亲高兴坏了,娃儿似的抱在怀里在村里转了一圈,见人都说这是你写诗的奖品。”
和六月份第一次坐绿皮火车类似,我头一次知道父亲,在为我骄傲,为他的儿子骄傲,为他留在血液里的那个他骄傲。淤积在我心头多年的耿耿于怀,在那一刻烟消云散。内敛的父亲使我意识到,人可以默默无闻地活着。
在火车上,命运如此动情,我因此痛下决心,扔掉了身上还有大半包没抽的红塔山,真心实意地暗暗发誓,今后努力学习好好生活,再也不要“这样堕落”。而多年以后,我依然烟不离手,并且大言不惭:“腊肉和新鲜肉,谁保存得更久?”
那一天,在陪我去成都报道的绿皮火车上,母亲忘记了她过去的言辞:“叫唤的鸟儿不长肉。”一路上,她都在不停跟我说话,说了很多很多,仿佛要把整个绿皮火车填满。
母亲讲述了一段和我们都有关的往事: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母亲尚是黄花大闺女,为了与当时还在东北某部队里的男朋友,也就是我父亲“串联”,趁外婆不注意,一分不少地偷走了家里四百多块钱——这是当时家里的全部积蓄,一个人私奔了,她跑到江油,买好车票坐上一列火车,去了东北。
“把你外婆气惨了,我那时候胆子大呢!”
母亲一边说,一边望着窗外的平原,像望着自己那时的胆子。顿了顿,她有些尴尬地跟我坦白:“我从东北坐火车回来的时候,肚子里的你,已经一个多月了。”
比我想象中还要源远流长的绿皮火车在我的脸上呼啸着,我的回忆跟母亲的回忆重叠在一起。我没有说话,我的眼睛已经落在窗子外面,我看见了广阔而又陌生的平原,看见了更远处起起伏伏的绿色丘陵。思想。沉默。
两年后,立秋后的一天清晨,父亲从断裂带老家门前高高的核桃树上打核桃时意外坠落,在医院昏迷整整一个星期,最终,舍下了他的呼吸,不再坚持。此后每年,最终没有被我们狠心砍掉的核桃树在父亲的死亡上面,依然枝繁叶茂,依然结出许多核桃,如同,那些依然在绿皮火车上远行或者归来的乡亲父老。
世事如烟,一个遥远的声音随绿皮火车呼啸而来:“过去的一个个瞬间,如果我在当时就已参透,便不会鲜明而又焕然一新地穿过我的当下。”
我已经多年没有坐过绿皮火车。但绿皮火车上还有很多的人,很多的脸,很多的语言,很多的相遇,很多的故事。因为,时光一直在生长,就像绿皮火车一直在往前跑。我们片刻不留。我唯一想要知道的是,绿皮火车,在那长长的旅途中,在那总是给风景留下些许不经意划伤的旅途中,是否也带着我儿时在断裂带学游泳的那种“趁水不注意”的天真?就像眼下,我以为自己早已抵达了远方,其实,只是穿过了一段回忆。
2019年4月7日完稿
刊于《人民文学》2019年第10期“新浪潮栏目”,《散文海外版》2020年第2期“特别推荐”栏目头条转载,《散文选刊》2020年第3期“心灵史”栏目头条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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