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师(江南)上
2007-04-06 12:41阅读:
一
长剑呈在了东海王的案上,衬着猩红的蜀锦,剑光内蕴,仿佛一条青冰。凝神看剑的东海王微微眯起了眼睛,仿佛怕被剑光伤了眸子。
剑长三尺二寸,阔不及寸半,剑脊仅厚四分。剑柄缠着青鲨皮,剑锷上则嵌了一枚温润的山玄玉,正是上士佩剑的格局,淡雅温润之余,
别有一股书卷气。
东海王一手自木匣中提起长剑,一手自王妃段氏的手上取过一张丝帕,顺着剑身缓缓擦拭。就这么随手一抹,半张帕子娓娓飘落在案上,
帕子角上晕染的一朵牡丹也齐齐分做了两半。
“恭喜殿下又得宝剑!”纱幕后的段氏起身盈盈一拜。
东海王并无喜色,只挥手道:“熄灯。”
侍卫们灭去了灯火,弹铗馆中只剩窗外透进的月光照明。一片黑暗中,堂下众人看见东海王须眉都被映得碧绿,缥缈的碧光正是来自他掌
中的青剑。剑在青光中朦胧起来,说不清是真是幻,仿佛一道淡淡的青气。东海王手腕一振,青光就弥漫在桌案上方,经久方才逝去。
“点灯,”东海王道。
灯火重又燃起,东海王将剑重新放回木匣中。剑落在匣中的一刻,轰然一声,岸上那只用作笔架的铜铸天禄横腰断为两截!
堂下一片赞叹之声。那只铜铸天禄的腰身足有手腕粗细,东海王不过微微振腕,就把它分作两截,新铸的剑果然是断金切玉的名器了。东
海国的臣子们交头接耳之际,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下首的白衣儒生。堂下数十人,只有他不动声色,双手按着膝盖,垂首跪坐在那里。
东海王微微点头:“你们也来看看。”
堂下两名老者伏在坐席上拜了一拜,这才小步上前,一个拾起半截铜兽和半张丝帕,一个小心翼翼的拈起了青剑。拿到铜兽和丝帕的老者
凝神检视断口,而拿剑的老者就着烛光端详剑身,又轻扣长剑去听声音。两人神色凝重,偷偷瞥了那白衣儒生一眼,忍不住就在东海王案前低
声问答。
东海王也不呵斥,饮了一口米酒,冷眼看着两人。
“恭喜王上,果真是宝剑啊!”持剑的老者终于回过神来,战战兢兢的跪下,双手奉剑过顶。
“陈崔相剑一生,所见的宝剑,这柄当列为第一品!”另一名老者也急忙跪了下去。
“第一品?怎么
说?”
名叫陈崔的老者叩首道:“禀王上,此剑用的是古法,并非是寻常的铁剑,而是以铜英锡精等五金融合,也并非是锻打而成,而是古法铸
造。此剑剑刃青气大盛,是锡精之色,锡主刚强,所以剑刃极其锐利,裂丝娟斩金铁,剑刃不见半分卷曲。而剑脊青气转淡,是铜英之色,铜
主柔韧,所以剑身不易折断。刚柔并济水火一炉,堪称造化神功,纵然上古神剑,不过如此而已。”
“那此剑的青光又是为何?”东海王沉声问道。
“是磷光,”两个老人面面相觑的时候,下首的白衣儒生躬身答道,“臣下铸剑之时,加入了些许磷石,所以此剑夜间光照十步,鬼魅辟
易。”
“光照十步,鬼魅辟易?好!”东海王击掌喝道,“赏!”
话音落,内宫使女已经鱼贯而上,手中所捧的漆盘上,陈列着名贵的丝帛、珠玉和器皿。这些赏赐一一呈在那白衣儒生的面前,珠光宝气
,粲然夺目,左右出身于那些名门望族的臣子都心生妒忌。这笔赏赐,只怕不下三五千金,纵然第一等的军功,赏赐也不会更高了。如此重赏
一个剑师,也可见东海王对神剑的渴求。
上古有传,宝剑乃是神物,夺天地之造化,神魂自生,非至德至福之人不能佩戴。楚王无道,神剑湛卢就自行跃入江中遁走。此时皇帝痴
呆,不能统御诸王,贾后又死在车骑将军赵王司马伦的叛乱中。谁都看得出天下无主,正是强雄夺位的良机,司马氏的诸王都存了篡位夺权的
野心。东海王司马越割据山东,也是一方霸主,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东海王年轻时候就以剑术闻名,酷爱收集天下名剑宝刀,生平的遗憾是库
中还没有堪称“神物”的名剑。前年又有方士游说东海王,说汉是火德,魏文帝定都雒阳,是以水德代替火德,晋乃是继承魏国的国祚,所以
是木德。如今天下大乱,宗室诸王应当奋发而起,改立新朝,所谓“金克木”,当以金德取代木德,若是能得神剑,便是天命钟于东海国,必
定取得天下。是以东海王招揽四方剑师,以求铸造勘比上古神剑的宝剑,而名叫薛剑子的白衣儒生就是那时被召进了东海国的工造府。
“谢王上,”薛剑子面沉若水,只是端坐在席上略微躬身,算是行礼致谢了。
“这些宫人,孤也赐给你。孤知道你年长无妻,只要你尽心为孤铸剑,便是宗室诸王的供养,孤也给你!”
堂下东海国的臣子微微变色。此时的东海王自己不过是宗室诸王之一,却声称要给薛剑子以宗室诸王的供养,自然是要夺取天下自己称帝
。如此坦然说给一个剑师听,可见东海王心中已经把他看作了重臣。
薛剑子并没看那些妖娆绝色的宫人,又躬身道:“在下素来贫贱,不堪宫人侍侯,还请王上收回成命。”
东海王微微点头,挥手令那几个宫人退下,又自匣中拈起那柄长剑端详。
“不过……”东海王眼光一扫众人,忽然道。
堂下重归寂静。臣子们知道东海王生性喜怒无常,有时由笑而怒,忽然就变了脸色。所以这声“不过”仿佛平地而闻惊雷,一时间臣子们
端正坐态,都不敢出声。
“取龙文来!”东海王喝道。
几名侍卫急忙下去,片刻回来,手中已经捧了一只木匣,和盛青剑的木匣一般无二。木匣打开,里面赫然是另一柄剑,三尺有余,黯淡无
锋,似乎只是一柄寻常的铁剑。可这柄剑同样衬着华贵的蜀锦,而周围竟还散放这十二粒明珠。
东海王捧出那柄铁剑,对陈崔道:“这柄剑你也看看。”
陈崔小心的接下了剑,心里忐忑不安。他相剑数十年,远看剑色也能够揣摩出七八分,这柄剑光芒不显,剑刃微有缺损,形式更说不上优
雅,连下士佩剑的格局也说不上,恐怕只有市井布衣才会佩戴这样的剑,放在寻常铁匠铺子中,不过是二三十两银子。可偏偏衬着剑的十二粒
明珠让他深知此剑在东海王心中的地位。民间所传有一种五鬼搬运之术,能够御使小鬼偷窃珍宝。所以家中若有什么至宝,就要以其他宝物相
衬,俗称“买鬼钱”,用来贿赂被差遣来的小鬼。而这柄剑的买鬼钱是十二粒圆润的明珠,剑的身价简直难以想象。
剑入手极沉,陈崔屈指弹剑,只有一声极短促的低鸣,陈崔更加惶恐,他平生还未听过这样的剑鸣,而且以他的眼力,也只看见剑身暗黑
一片,只是隐约知道是柄铁剑,再也看不出其他。
“哼!”东海王看他面有难色,一声冷笑,一把夺回了剑。他手一挥,剑锋定在陈崔的眉心上。
陈崔一生相剑,也曾练过十几年剑术,可是东海王夺剑挥剑,剑尖距离陈崔的眉心不过一分的距离,陈崔连闪避的机会都没有。
“王上……”陈崔浑身冷汗。
“就着灯火看看,”东海王神情冷淡,只是移过案上的烛火,放在了剑锷边。这样陈崔正好可以顺着剑脊看向了烛火。
陈崔忽然间瞪大了眼睛,惊讶之下,他不顾剑尖在眉,不顾一切就要凑前去看个究竟。
“崔山!”与他同来的老者看他神色有异,急忙拉了他一把,两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崔山!”那老者叫着陈崔的字,大惊失色。他知道陈崔相剑之术远过于他,他平生所得的名剑,陈崔一看一扣,连来历都说得出来。可
是那柄剑在灯火前看不知有什么异状,竟让陈崔如此失态。刚才几乎是死里逃生,陈崔却还是没回过神来,只是呆呆看着那柄剑。
东海王冷笑:“这般的学识,也敢相神剑么?叶素!”
东海王身后名叫叶素的年轻侍卫上前一步,东海王一手将那柄黑剑抛给了叶素,喝道:“拿好!”
叶素不敢怠慢,双手握剑,横剑在身侧,坚定如铁石。
东海王吸一口气,抓起了那柄青剑,对着黑剑的剑锋力劈而下。两剑的剑锋交割,只有“嚓”的一声,半截青色的剑身已经钉在了地下。
等众人惊觉过来,才明白东海王所赞许的那柄青剑已经断在了黑剑的剑锋上!
东海王对着断剑冷笑一声,将剑抛回了匣中,转手接过了叶素手中的黑剑。
“裂丝娟斩金铁算什么神剑?若是神剑,就该傲视同辈,水火不能侵,凡剑不能伤。庸人!给孤赶出去!”东海王抚剑,忽然大喝一声。
陈崔和那个老者脸色灰暗,不敢多言,被侍卫押出了弹铗馆。
东海王雷霆一喝,堂下一片寂静。他目光生寒,扫了一眼众人,又低头凝视那柄黑剑:“薛剑子,这柄龙文是你的手笔吧?”
“是在下十二年前所铸,”薛剑子俯身拜了一拜。
“你年庚几何?”
“虚度二十八年。”
“那么十二年前你只有十六岁?”
“是。”
“哼!”东海王拍案喝道,“十六岁时你已经铸得出龙文,难道十二年过去,你的本事没有半点长进,反而都忘记了么?”
堂下臣子心惊胆战,不由自主都低下头去不敢接触他的目光。
薛剑子躬身又拜了下去:“王上,在下一介白丁,承王爷赏识,不敢不尽全力。只是龙文出炉纯属造化之功,不过是偶然。纵然回到十二
年前,依旧用那时的铁英和泉水,在下也未必能重铸一柄龙文。何况邙山泉水已绝,去往乌孙国的商路也断了多年,买不到西域的铁英,在下
那位精擅冶铁的朋友又去世七年了,没有他冶铁的手段,在下也难为无米之炊。在下所以弃铁剑而改铸五金之剑,就是为此。”
“当真?”东海王脸上腾起怒色。
“造化之功,非人力所能及。”
东海王鹰目如电,薛剑子恭谨的拜下。静了良久。
“若是造化之功,天授孤神剑,更非人力可夺,”东海王忽然开颜笑道,“乌孙的铁英,邙山的泉水,孤自然派人去找,冶铁的名家天下
也不是一人。你为孤铸出神剑,青史上自有你的名字!”
“去吧!”东海王大袖一挥,起身退入了后堂。
堂下臣子拜了一拜,纷纷起身退去,只留下白衣的薛剑子坐在堂中,仿佛在沉思什么,又仿佛只是出神。
王妃段氏稍微留了一步。她所以隔着纱幕看东海王试剑,便是听说了薛剑子的名声,想见识一下这个惊动东海国的人物。可此时透过那层
绛纱,薛剑子远不是她所想的那般风采夺人,却是淡淡的有些苍然,有如他自己身上那件汰洗旧了的白袍。
两个侍从进来,抬着将薛剑子移上了肩辇,抬着他出了弹铗馆。段氏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名震东海的剑师,竟然双腿不能行走。
堂前的槿花开放,已经飘落满地。肩辇路过花树旁的时候,薛剑子淡淡的目光落在盛极的繁花上,眸子中空茫茫的一片。
“薛先生,”花树边忽然有人喊他。
薛剑子回过神,才发现刚才被逐出弹铗馆的陈崔和另一个老者正拱手候在那里。薛剑子在肩辇上躬身行礼:“恕在下行走不便。”
“在下今次若是不能问个明白,虽死不能瞑目,”陈崔叹道。
“先生请说。”
“可是分景之术?”
“是。”
陈崔不再说话,长叹一声,长身拜倒下去。薛剑子欠身回礼,示意侍从抬着肩辇远去了。
“崔山何以如此?”那老者看在一边,茫然不解。
“世传周王见西王母佩分景之剑,上元夫人佩流黄择精之剑,乃是谬传。真正的分景之术,是上古铸剑的神术,分景之剑只能是铁剑,成
剑的时候剑身自然会有阳文阴缦隐现,所谓流绮星连,浮采泛华,就是说分景之剑。分景之术已经世传多年,世人如今所铸的松文剑,纹理乃
是在剑外,而真正分景之术所铸的神剑,松纹冰纹都是在剑内。只有对着灯火方能看出。”
“那崔山你刚才看见的是分景之剑的纹路?”
陈崔叹息:“对着灯火那时,那柄剑就像怒龙开鳞一样,我看见一层层的龙鳞在灯下闪动,简直象是活物,正是正传的分景之术。其人铸
剑已夺天地之功,只恐为鬼神所忌,他双腿不能行走,或许正是为此罢。”
“东海竟有此辈?”
陈崔摇头:“可惜此人目光飘忽,只怕毕生的精气都融在了那柄龙文中,若要他再铸出一柄更胜龙文的神剑,或许只能以身殉剑了。”
二
夏蝉在屋外的高树上断断续续的叫着,夜色已深。
白衣儒生坐在扶车上守着熔炉。熊熊炉火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生气。仆役奋力拉动着风箱。焰色由红变黄,进而变得白亮,煅烧
中的剑坯也终于透出了融融的红光。薛剑子凝视着炉火中煅烧的剑坯,神情漠然,看不出是喜是忧。
工造府在东海城南,薛剑子的“煅意居”却在城外的山边。东海王也曾赐下宅邸和仆役,但是薛剑子都推辞了,只说城外的山溪环绕的一
个小镇乃是地气所钟,周围的山形如同鼎炉,夜来隐然有白气冲天,最适合铸剑。于是东海王便买下了小镇西南的一个院子给他。
薛剑子静静的住在院子里,身边只有东海王赐给的一名仆役。仆役是个哑巴,整天只能咿咿呀呀,薛剑子倒是不以为意。他平日里除了锻
铁,就是捧着一卷古本,默默的坐在院子里看一树槿花,每年七八月间的时候,他常常从早上一直看到日落,再默默的回到煅炉边。
槿花开谢,已经五度。
薛剑子五年间铸出长玉、丹阳、龟玄、秋络、青池五柄宝剑。最初的一柄“长玉”出炉的时候,东海国数十名剑师相剑,自觉望尘莫及,
于是一起辞去。而其后的四柄,更是陆斩犀革水断长蛟的利器,可是东海王依然不满意,只因为这五柄利剑还胜不过薛剑子十六岁那年铸出的
“龙文”。
在东海国,薛剑子已有“天匠”之名,而十六岁时铸龙文的薛剑子只怕是天外之天了。
东海王司马越并非宽仁的主公。虽然薛剑子五年都不曾铸出神剑,五年来王上的赏赐却越来越重。哑仆也战战兢兢,等到东海王失去耐心
,就真的大祸临头了。可薛剑子却依然故我,闲来看看槿花,然后选铁铸剑。
如今炉里煅烧的这条剑坯,是上个月一炉铁水中成色最好的一条,锻打不下数万次,回炉也有三十多次,杂质除尽,只等这一道淬火开刃
。
薛剑子目光一闪,猛然以钢钳从炉火中抽出了剑坯,送进身边一槽棠溪水中。一道青烟伴着咝咝的淬火声腾起,哑仆觉得心好像都不跳了
。三个月的功夫,全看这条剑坯的成败。
冷却的剑坯放在铁案上,铁青色中透出隐隐的光华,有针一样纤细的白毫在铁纹中闪烁不定。薛剑子默默的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
他将剑坯抛在了锻石上:“拿出去扔了罢,只是块废铁。”
哑仆的心直沉下去,只能捧着剑坯出了堂屋,屋后有一个方池,不能成材的剑坯都抛在那一池清水中,夜晚映着星月之光,池底总是寒芒
刺骨。还未出院门,院子外传来了“得得”的敲门声。
夜深人静,敲门声听起来分外清远,惊起了院中枫树上的雀儿。哑仆有些疑惑,小心的拉开一道门缝,看见门外牵马的客人。
骏马是大宛种的名驹,夭矫如龙,来客更是修长挺拔,身形极其矫健。他马鞍侧袋里斜插着一柄阔剑,露出半截古朴的漆木鞘。剑格上刻
有古篆铭文,乌木柄已经磨损。剑未出鞘,却有神兵的凛然气度。
“薛先生可在?”来客摘下头上的竹笠,微微一笑。
“薛先生还未睡呢,”哑仆看见来客的笑容,忽然间戒心就退了一半,拉开了院子的门。那是一个清秀的公子,二十六七岁,笑得飒然不
羁。
“请通报一声,”客人抽出自己的佩剑递上,“在下洛阳申屠家,申屠子雄。”
哑仆诚惶诚恐的接了剑,疾步进屋。剑在薛剑子掌中,剑锷上那行铭文落进他的眼睛,他的神情就变了。他没有看伸手比划的哑仆,扭头
看向了门外。
申屠子雄并没有等仆役通报,已经穿堂入室,懒洋洋的倚在了门边:“我的剑崩了口,天下也只有你能修好它。”
申屠子雄和薛剑子都再没说话,两人隔着很远对视。许久,薛剑子笑了,哑仆服侍薛剑子五年,记忆中竟是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笑着笑着
,忽然低下头去以袖子拭着自己的脸,像是要拭去面颊上的浮灰,又像是眼中进了沙子。
申屠子雄上前几步,握了薛剑子的手: “七年了吧?有时候都想着能不能活着再见到你。”
薛剑子双手和他交握在一起
“你的腿,终究也没有治好么?”薛剑子默默的摇头。
申屠子雄抛下他的手,长叹一声,背着双手踱到窗边去,默默的看那钩弦月,眉间化不开的都是愁绪。薛剑子凝视着炉火,两人就这么沉
默起来。
哑仆轻手轻脚,正要退出去,却听见申屠子雄道:“家里有没有酒?”
哑仆愣了一下,一边摇头一边摆手。他服侍薛剑子这五年,从未见过薛剑子沾一滴酒水。
“镇上有间铺子,就是小了点,”薛剑子说,“这么晚,怕是早关了。”
“朗月清风的,不正是喝酒的好时候?管它铺子大小,关与不关呢,也算为我洗尘,”申屠子雄拍了拍薛剑子的扶车,竟然不由分说的推
了扶车向外走去。
哑仆咿咿呀呀的挥着手,要上来阻挡。春天夜里寒气还重,
申屠子雄取回阔剑佩在腰间,推着扶车出门而去。路过仆役身边的时候,他还笑了一声:“放心,有我在,就保管还你一个好端端的薛先
生。”
微风徐来,申屠子雄推着扶车和薛剑子漫步在小街上,镇子上已经不剩几盏灯火,两人一路竟然都无话。煅意居所在的不过是百余户的小
镇子,只有一家酒馆,夜深人静,也早已打烊了。申屠子雄停在酒馆前,居然上去扣了扣那扇粗木门。
“打烊了打烊了,”黑灯瞎火的屋里,掌柜的喊,“客人明日请早吧。”
申屠子雄也不回话,只是不紧不慢的扣着门。
掌柜的终于来开门了,手里却提着一口钢刀,一家大小提着棍棒跟在掌柜的背后。如今四方都是战祸,盗匪横行,申屠子雄也不说话,只
是扣门,掌柜的便误以为是强盗进了镇子。等到看清了来客,掌柜的正要发怒,却看见一挂铜钱已经在眼前晃悠了。
“有什么好酒就拿出来,若是没有,粗酒劣酒也不妨,外面凉快,我们就坐外面了,”申屠子雄把钱放进了掌柜的手中。
掌柜的愣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那一挂铜钱顶他做三五天买卖,客人出手阔绰,一切都好商量了。
“公子坐,公子坐,小的这就去整治几个小菜,”掌柜点头哈腰,驱赶着老婆孩子下厨忙活了。
申屠子雄选了张干净的桌子,将薛剑子推到了桌边,自己也掸掸袍子坐下。掌柜的送上一盏蜡烛,烛火在夜风中飘曳,薛剑子和申屠子雄
隔火相对,又静了许久。
“你的剑术想必又大进了,我虽然在这里,却也听说你的名声,”薛剑子打破了沉默,“当年谢先生品评你们申屠一家的才俊,说你攻书
学剑,都可自在横行,果然是慧眼。天下能作你对手的人,只怕不多了吧。”
“半年前洛阳程方也败在我剑下,再过些日子,敌手就不好找了。我那柄剑,便是在程方手上崩了个缺口,不过程方的剑,却已经被我震
断了。你得帮我补一补剑锋,我跑遍洛阳,居然没有一个铁匠敢接这笔生意。”
“你来东海,总不至于是为了补一柄剑吧?申屠家剑阁里珍藏无数,你换一柄就是了。”
申屠子雄接过掌柜递上的酒坛,给薛剑子和自己各斟了一碗:“旧剑便如故人,用得顺了,就不想换了。何况那柄还是你十年前铸来送给
我的。”
“如今商路不同,乌孙的铁矿再也难买,幸亏我还有一小块精铁剩下,否则那柄剑,我也是补不好的。”
申屠子雄点了点头:“不过,我此来确实还有别的事。”
薛剑子喝了一口酒,淡淡的道:“我已经想到了。”
“东海还算富庶,你未必知道外面的情形。如今宗室诸王都在蓄积兵力,几场恶战下来,人心惶惶,关中一带的百姓都拖家带口逃往南边
,小城都快空了,我路过时候,只看见野狗在那里啃着死人。偏偏去年却又遇见蝗灾,一斗米卖到三十缗,流民哪里买得起?官府也不敢放流
民进城,通通都饿死在城外。年初路过庐陵郡,半城都是尸臭,流民都换着孩儿来吃。槿儿大哭了一场,我也想着总要做些事情,”申屠子雄
一口饮尽盏中的酒,目光灼灼,看着像利剑的锋芒。
“你想怎么样?”
“如今诸王中,东海王、成都王和河间王都称霸一方,前年东海王虽然在汤阴败于成都王,可是未伤元气。如今成都王也象丧家之犬,带
着皇帝西奔洛阳,我看东海王再次起兵,不过是一两年之间的事,可是关中百姓,真的经不起战乱了,”申屠子雄抚着桌上的长剑道,“曹子
建所谓利剑不在手,结交何须多,如今我掌中有剑,总要有所作为!”
薛剑子默然良久,喝了一口酒:“东海王剑术精妙,手下颇有高手,只怕你也不易得手。况且……天下苍生,真的是我们持一柄剑,杀一
个人就能救得的么?”
“怎么说这种话?”申屠子雄皱了皱眉,“专诸刺王僚,能有慧星袭月,聂政刺韩傀,也有白虹贯日,剑中自有正气。时逢乱世,我等不
能仗剑请命,难道就藏在山中么?”
薛剑子有些语塞,默默的饮了一口。两人间的气氛忽的有些冷,过了好久,才听见薛剑子讷讷的道:“这些年我一个人,也想了些事情。
你说我们那时在
薛剑子默默的不为所动,只啜饮着米酒,良久才低声道:“你仗剑天下,世间罕有敌手。我却只是个剑师,十年苦工也不过铸几柄利剑,
落在恶人手中只怕还害了世人。我双腿又断了,除了藏在山中,又能如何呢?”
申屠子雄忍不住拍了桌案,震得酒坛酒盏都弹了起来:“不过七年,不过断了两条腿,你竟变成了这样!七年前你又是如何说的,难道都
忘了不成?外面民不聊生,你却不声不响,一走七年。我申屠子雄莫非看错了你?”
薛剑子摇了摇头:“说什么看错不看错,我今天不过能为你补一补剑,天下苍生,不是我力所能及的。”
“不论你能做什么?要的是你当年的壮气!”申屠子雄一拍长剑,“你腿断了我可以背你走路,你不会剑术我可以为你杀人,我却不想看
见当年的朋友苟活在这种地方!”
一阵风来吹熄了蜡烛,两人都沉默下来,直到一个人又捧着一盏点燃的蜡烛走到了桌边。
“子雄,”那人将熄灭的蜡烛点上,柔声道,“大家多年不见,你何苦如此?”
来人一袭大红的箭裙,尺余宽的深红围腰束起她纤纤的腰,腰间挂着一柄朱红鞘的长剑。一色的红,在夜风中有如一朵即将飘落的槿花。
烛火飘红,照得她两颊如染胭脂,一双明净的瞳子映着烛光,那般的柔和,一如七年前。
“槿叶……”薛剑子抬头看她,一时间呆了。
酒盏落地,摔得粉碎。
“多年不见,”苏槿看着薛剑子略有些沧桑的面容。
“也真……很久不见你了,”薛剑子低声道。
“我们一起来的,我在城中找了间客栈,寄存的包裹,所以来晚了,你还好么?”苏槿将腰间的长剑摘下,和申屠子雄的古剑放在一起,
坐在了申屠子雄的身边。
“还好,还好,”薛剑子笑了笑,急忙提起酒坛要为苏槿斟酒,却发现并没有酒盏。
“我来吧,”苏槿接过了酒坛,“你腿不好,又不方便。”
掌柜的又送上了酒盏,苏槿为三人一一盏满。三人一起举盏,竟都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都愣了,”薛剑子笑了笑,“故人重逢嘛,先干为敬。”
他一仰头,将满满一盏酒倒入了口中。申屠子雄和苏槿对视一眼,也各自饮干了盏中的酒。
“茉儿过来,”苏槿向身后招了招。
薛剑子这才发现苏槿身后跟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不过七八岁年纪,也是一身的红衣裳,隐约间竟有些象苏槿的模样。
“这……这是你们的……”
苏槿脸上微微见红:“哪里有这么快?你看茉儿都八岁了。”
“这是去年在庐陵,槿儿在流民中拣来的孩子,她一家都死了,自己差点被送进肉铺,”申屠子雄一提酒坛对掌柜的喝道,“换最大的盏
子来!”
薛剑子伸手似乎要拉那个叫茉儿的女孩儿,女孩儿却有些怕他,只是蹭着在苏槿的身边坐下了。苏槿摸了摸她的头:“见过薛先生。”
“薛先生,”茉儿低声道。
薛剑子笑了笑,摸了摸身边,却没有什么可以送给茉儿的。
“不必送她什么,只是个孩子,”苏槿道,“其实这次来找你,便是为了这个孩子。我本来准备送她回弘农乡下的老家,可是这大半年一
直奔波不休,不曾有机会送她回乡。这次来东海,又不能总带着她,所以若是方便,想送她去你那里住些日子。事情完了,我和子雄自然会去
接她。”
“好,好,”薛剑子终于摸到了腰上的金乘风。那是东海王所赐挂在腰带上的小玩意儿,连着一根细细的金链,是一只展翅的云雀。
薛剑子摘下金乘风送到茉儿面前。那只云雀不但是纯金所制,而且线条优美流畅,栩栩如生,绝非市井间的金匠可以做出的。茉儿瞪大眼
睛盯着那只金云雀,分明是想要,却又不敢去薛剑子手上拿。
“薛先生送你的,就收下吧,”最后还是苏槿接了过去,帮茉儿挂在了脖子上。
茉儿低头把玩着,低声道:“谢谢薛先生。”
可是她看向薛剑子的时候,薛剑子却已经移开了目光,双眼空洞洞的看着寂静的小街。茉儿被他的眼神一吓,就缩了回去,不敢再多说了
。
掌柜的终于把大盏送了上来,申屠子雄拍案笑了一声:“故人相见,怎么反倒是三句两句就没话说了?没话说姑且大醉一场,总不至于枉
费了清宵明月!人说神仙好,其实一醉也就上了青天。”
苏槿瞟见薛剑子苍白的脸色,拉了拉申屠子雄的衣袖道:“剑子看起来身子不好,还是别喝了罢。”
“没事,没事,”薛剑子笑了笑,举起酒盏,“我还能喝,不能枉费了清宵明月。”
酒一直喝到了三更,苏槿喝得少,只是两颊微微生红。薛剑子和申屠子雄却已经醉得东倒西歪。薛剑子抱着一只酒坛斜倚在扶车上,申屠
子雄则趴在桌上酣睡,手中还捏着酒盏。
苏槿轻轻摇了摇申屠子雄的肩膀,却摇不醒他。她转眼看向薛剑子,默默的看了许久。裹在那身旧白袍里,薛剑子显得有些孱弱,有些潦
倒。坛子里倾出的酒浆打湿了他的胸口,他昏昏然也不知道。
苏槿低低叹了口气,嘱咐掌柜的照管申屠子雄,自己挽了茉儿,推着薛剑子的扶车送他回家。
煅意居在田埂尽头的溪水边,一路走来,都是层层叠叠的麦浪。阵阵风来,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麦田。苏槿一路都不曾说话,茉
儿也只牵着她的裙带,怯怯的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蝉儿似乎也睡了,只有无尽的风声,有如脉脉低语。
“我一直想我们三人再见会是如何的,”苏槿停下脚步,仿佛喃喃自语,“想不到是这样……就如此简简单单,倒是我多心了……”
她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薛剑子回答。低头看去的时候,薛剑子歪着头,已经睡了过去。
苏槿抿了抿嘴,再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