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北岛的《船票》

2007-04-22 12:25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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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释怀的遗憾
——他没有船票
“朦胧”一词，用来形容诗，似乎不是一个肯定的评价。中国的诗歌传统，讲究言发心声，追求的是浑然天成的至高境界，是悲是欢，一看便知。诗意可以扑塑迷离，但决不允许朦胧，朦胧了，那叫词不达意，是诗人文思不敏、遣词不当的表现。

王国维《人间词话》中有“隔”与“不隔”之论，认为诗词之妙，妙在不隔。诗中所指，语语皆在眼前，诗境清晰明朗，方为不隔；如若诗句读来如雾里看花，虽则言辞至美，意境至深，也不能让人拍手称快。

当然，用传统的那一套来衡量现代诗，尤其朦胧诗，实在有些不合时宜，但是，要一个沉迷于古典诗词的人来读现代诗，本就不是多么合符时宜的事，就象让喜吃甜食的闽南人去品尝重庆的麻辣粉，横竖不是滋味。我就是在这种不是滋味的状态下，读朦胧诗，读北岛的《船票》。

“朦胧诗”的提出，是来源于一篇评论性文章，用以指称所谓的“读不懂”的诗。这种提法，最初是带有贬义色彩的，因为这类诗的出现，本身就是对传统诗歌审美倾向的背离，争议是在所难免的。但是由于当时特殊的社会环境，十年文革带来的变态遭遇，使得诗人们不得不为感情的宣泄另寻出路，越来越多的人接受并且习惯了这种非象征不用、非隐喻不可的新诗，北岛便是这类诗歌的代表人物之一。

北岛的诗风，不同于舒婷的温婉，而呈现出一种冷峻的姿态。他笔下的意象，如石头、荒草、海浪等，无一不是冰冷的。北岛曾说：“诗人应该通过作品建立一个自己的世界，这是一个真诚而独特的世界，正直的世界，正义和人性的世界。”然而他所构建的世界，总是隐藏于隐晦的诗句背后，并不是一看即明的，《船票》亦是如此。

关于《船票》的解读，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说法。首都师范大学的王光明在《论“朦胧诗”与北岛、多多等人的诗》一文中，对《船票》一诗有大致的解释：“具体的海边意象构成了这首诗的具体意境；远航大海的船与被限定的海边的人；象退潮中上升的岛屿一样孤独的心，与大海生动丰富的景观；从不中断的岁月，与人的宿命……触动你许多的记忆和想象，并在瞬间领悟生存境遇的性质。”这应该是一种比较有代表性的观点，较为精辟，而且所解与原诗意境相合，不过，我的看法与之有些出入。

在这首诗中，“船票”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隐喻，而“彼岸”则是与“船票”相关的，始终隐含着的意象。有人认为，“船票”是人的信念和理想，没有理想，因而无法驶向远方。这样也说得通，但是这样看来，“划出闪电的船桅/又被闪电击成了碎片”以及后面出现的“沉船正生火待发”、“死者的眼睛”等，就难于解释。

在我看来，诗中所说的彼岸“沙滩上的阳光”方是人的理想和追求，而船票是一张通行证，它所象征的，是人的力量、意志和能力，亦或是人的地位、威望或其他。有“船票”的人能在追求理想的路上行得更远，但免不了沉船的威胁；没有船票的人，遥望着彼岸，却根本无力出发。无论他们的境遇如何，这两种人都体现着人的执著：前者虽死而不甘放弃，后者虽知道航船的险处，却终身以不能登上它为憾——这便是《船票》的意思所在。

从这个角度来看，《船票》并不那么朦胧。它所讲述的，是一个故事，把《船票》当成故事来解，然后从浅近的故事中去发现诗人的思考，这是我读这首诗的方式。

“他没有船票/又怎能登上甲板”，诗人一开始，便为我们展现出这样一幅寂寥的画面：铁锚的链条哗哗作响，船即将起航，而他，立志于远方，却没有能使他登上甲板的船票。

他独自站在海边，看着别人前行。他看到了茫茫大海，退去的潮水和海面上升的岛屿，他感觉到了孤独。而这时候，他梦想中的航船，正在风雨中颠簸，原来，到达彼岸，并不是容易的事。船桅被闪电击成碎片，风暴拍打着船身，那艘船的遭遇，没有人知道。最初的起航，成为一个古老的故事，付与浪花。

他，依然觉得遗憾，他没有船票。

依然是那片大海，只是过了些年月。咆哮的海水呈现出平和的姿态，白色的海鸥在月光下成群的掠过，海洋里，有海螺和美人鱼的歌声，船，没有回来。

他，依然无法释怀，他没有船票。

日子一天天过去，沉没的船遗留在海底，红珊瑚长满了它的船舷，死者的眼睛闪亮在大海深处，许多事，都已成为过往。

执著的人，依然执著。

那时候，他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早参透了那艘船的命运，想起几十年前海边的一个夜晚，他依然耿耿于怀。明知登上那条船便是死亡，他还是觉得可惜，彼岸，沙滩上的阳光应该很绚烂吧，如果当初有船票，说不定他已经在那阳光之中了呢！

可惜，他没有船票。

“他没有船票”，这句话在诗中出现了五次，第一次是遗憾，第二次是不甘，第三次以后，便有了执著的味道。寻求，是八十年代诗人们百说不厌的主题，大约在那个时代，人们一味的排斥传统，推翻的东西太多，反而有些失落。既然传统有诸多不是，不足以挂在心上，那么，我们的心灵，应该用什么来填补？于是，诗人们开始了各自的探索。北岛的这首《船票》，表现的便是无力探索的遗憾和探索者的执著。

也许，诗中的他应该庆幸，他没有船票，登不上甲板，于是免于死亡；但是，看着别人的死亡，他表现出的不是惊恐而是羡慕——彼岸的沙滩，他心中的圣地，永生不能到达，不能为理想而死，也是一种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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