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几处讽刺喜剧效应
2010-12-29 01:44阅读:
一部“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红楼梦》写了多少女儿的悲欢和家道的兴衰,最终免不了“树倒猢荪散、飞鸟各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凄惨结局。纵观全书,总的基调是悲怆的,可是于悲怆的大趋势中,不时穿插一些颇具讽刺喜剧意味的情节,如青蜓点水,戏谑其中,不仅丰富了作品的艺术欣赏性,也体现出了作者的思想境界。
感受较深的《红楼梦》中具有讽刺喜剧效应的情节有以下三处:
第一处是在第三十三回“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中,宝玉闻听父亲要教训他,急得在厅上直想寻人往里头去捎个信。
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姆姆出来了。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她,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生又聋,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紧'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她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快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呢!'宝玉急得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着他出去了。
这里,“要紧”被听成了“跳井”,驴马不相干的事巧用谐音生生打岔到了一起,首先即让人忍俊不止,为什么被错听成了“跳井”?恰承接了前文的“金钏事件”。一边厢宝玉惧他老子打他怕得不行,一边厢老姆姆不解其意,直问“二爷怕什么?”两相对照,由不得又引人发笑。看宝玉急得不得了的样子,老婆子第二度打岔,不解地说“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
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呢!'别小瞧这看似不经意的一笔,实则道出了贾府的实际掌权者草菅人命后是如何施小惠了事的。而酿成的悲剧真的能了吗?王夫人内心真的很不安很有愧吗?若果真以为如此,那正是聋人听闻不解事啊,曹公高在用曲笔寓辛辣的讽剌于戏谑的谈笑间。
第二处和第三处有异曲同工之妙,每每回想起来,都不免会痛快一笑。
第二处是在第六十一回至六十二回开头,主要叙述的是“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太太屋里丢了东西,因缘巧合被林之孝家的错断在了荣府主厨的柳嫂儿母女身上,柳嫂儿遭临时解职,平时与其不睦的秦显家的趁机挤兑抢位,可是后来为顾全大局宝玉全担承了下来,平儿行权让柳嫂得以复职,其后出了以下这幕闹剧:
那秦显家的好容易等了这个空子钻了来,只兴头上半天。在厨房内正乱着接收家伙、米粮、煤炭等物,又查出许多亏空来,说:'粳米短了两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个月的,炭也欠着额数。'一面又打点送林之孝家的礼,悄悄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在外边,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又打点送账房的礼,又预备几样菜蔬请几位同事的人,说:'我来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顾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顾些。'正乱着,忽有人来说与她:'看过这早饭就出去罢。柳嫂儿原无事,如今还交与她管了。'秦显家的听了,轰去魂魄,垂头丧气,登时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丢了许多,自己倒要折变了赔补亏空。
这一节聊聊几语勾画出了靠踩人行贿为自己谋利益的人的嘴脸和下场,兴头张扬了半天,终落得个鸡飞蛋打职财两空,让人怎么读着怎么解气,讽刺喜剧效果催人心生酣畅一笑。
第三处是在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为虎作伥的王善保家的一心要抄别人的短,不承想正查中了她自己的外孙女身上,惹来了众人的嘲笑,又气又臊。
这王家的只恨没地缝儿钻进去。凤姐只瞅着她嘻嘻的笑,向周瑞家的笑道:'这倒也好。不用你们老娘操一点儿心,她鸦雀不闻的给你们弄个好女婿来,大家倒省心。'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儿。王善保家的气无处泄,便自己回手打着自己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在人眼里。'众人见这般,俱笑个不住,又半劝半讽的。
与第二处异曲同工,都是越想踩倒别人来抬高自己的人越不会有好果子吃,只是这一节的讽刺喜剧意味借人物本身之口即得以显现了。在晴雯、四儿、芳官等众女儿不幸遭不公对待的肃杀氛围下,插上这样一段宝玉所深恶痛绝的“鱼眼睛”的荒谬闹剧,聊快人心,这也体现出了曹公是非善恶的价值取向。
而后四十回续书在情节安排上则大相径庭,多以伦理纲常来说事了。尤其是第一百十二回“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续作者对妙玉的结局安排,阴毒致极。
内中一个人胆子极大,便说:'咱们走是走,我就只舍不得那个姑子,长的实在好看。不知是那个庵里的雏儿呢?'一个人道:'啊呀!我想起来了,必就是贾府园里的什么栊翠庵里的姑子。不是前年外头说她和他们家什么宝二爷有原故,后来不知怎么又害起相思病来了,请大夫吃药的就是她。'。。。。。
结果就是妙玉遭贼人劫色,贞洁不保。“此时妙玉心中只是如醉如痴。可怜一个极洁极净的女儿,被这强盗的闷香熏住,由着他掇弄了去了。”
粗俗的语言,不堪的结局,不仅是艺术性上的粗俗,更体现出续作者“不安分守己、尊从清规、春心萌动的女子不得善终”的思想局限。与曹公从人性角度斥恶扬善的思想境界相比,孰高孰下,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