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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猪头的故事

2021-03-27 13:21阅读:
咸猪头的故事
海若

小时候喜欢过年,过年就有好吃的。鸡鸭鱼肉家家都有,芝麻糖,花生糖也算不得稀奇。这些我们家有,别人家也都有,至少我小时候住的那个报社的大院子里都是这样。但是,有一样好吃的只有我家有,那就是咸猪头肉。
我的外婆是厨艺巧手,子女又多,春节的时候,子女们都回来过年,外婆每年都是有计划地忙年:年二八蒸团子,年二九炒什素,年三十的上午煮咸猪头。我们这些第三代的孩子们,年前最爱的就是年三十的上午,等着啃在柴灶大锅上煮了两个小时的咸猪头的骨头。喷香的整个的咸猪头出锅后,外婆放在一个熟菜板上,稍微晾一晾,就开始拆猪头了,我啃过两次就知道,得枪猪下嘴骨头啃,因为那上面沾着最好吃的核桃肉和猪牙床(猪牙床是现在火锅的好食材,名为:龙牙)邻居们看着我们好笑:你们看冯婆婆家的孩子们,平时从不缺吃的,怎么大过年的,一人捧着个大骨头在啃。他们不知道
这个中的乐趣,咸猪头的骨头真香啊!
咸猪头是外婆自己腌的。记得小时候,外婆每年要腌一到两个整猪头,一只猪腿。外婆腌肉是很讲究的,她先是用花椒、八角、桂皮把大籽盐炒出香味来,待盐凉透,轻轻地揉搓在猪肉上。家里那时候总有几口大缸子,腌咸肉是一个中号的缸子,盐和肉都码进去以后,外婆会在上面盖一张八个版面的大报纸。那个时候很少有透明塑料布,咸肉缸上盖报纸,腌菜缸上压两块大石头。那时候一进家门,最先闻到的,都是盐渍腌腊味。现在闻不到这些味道了,反倒有几分怀念,觉得现在的日子少了烟火气。
外婆腌的肉特别好吃,那是因为她有四个诀窍:一是炒盐,前面已经说过了。二是回盐卤,鲜肉腌制过程中会出水,大约在腌制一周以后,会出很多的水。外婆把这些盐卤水倒进一口锅里煮开再晾凉,而后再倒回腌肉缸里,这就叫回卤。三是回卤的时候加上很少量的硝,这样的咸肉煮熟后,切出来通红,看着就有食欲。四是晾嗮,我家的西南面的窗台下面有几个粗硬的钢钎,回过卤的咸肉挂在钢钎上,充分吸收着阳光,外婆做的咸肉里似乎也有了阳光的味道。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是一个看似连排别墅,实际上是一套房子里住着两三家大院子。我们家和画家高马得伯伯一家合住一套,两个卫生间是分开用的,可厨房只有一间,我们两家合用。马得伯伯的姐姐,我小时候称作姑妈的那位长辈在高家做家务,高家老姐弟是有清、民国两朝的大户人家出身,他们家在那些食物极端缺乏的年代里,对食材的品极依然讲究。文革前的那些年,我外婆每年腌猪头,过年煮猪头的时候,高家姑妈都说,这种东西我家从来没进过门,都是拉平车、泥瓦匠这等人吃的。外婆总是笑笑,每到春节的餐桌上,一大家子人盛赞外婆的咸猪头的时候,外婆都会把楼下高家姑妈关于咸猪头的话重复一遍,大家哄笑一番。
高家姑妈有一年春节突然犯了病,躺在床上起不了身子。高家年夜饭的台柱子倒下了,一家子老老小小八九口人,这年怎么过呀!那会儿可不像现在,实在没人做饭,酒店宾馆里包上一桌就行。那时候,整个南京城也没有一家酒店做外包年夜放的。我到楼下去看高家姑妈,马得伯伯的大女儿高晴把煤基炉子拎到了房间里,什锦蔬菜食材已经备好了,她正在一样一样地下锅炒,高家姑妈半躺在椅子上,一阵阵很痛苦地喘息着。我问高晴姐姐要不要送姑妈去医院?高家姐姐说,姑妈的病是一阵一阵的,也许明天早晨就好了。就是这年夜饭,全家人要吃素了。有肉,我不会烧,有鱼,我不敢刮鳞,我爸爸妈妈要天黑才能到家。唉!
“高晴,快来帮一把,把这个整猪头捞出来,这是专门为你家煮的”!外婆在高家餐厅边上,我们两家合用的厨房里喊了起来。高晴关上炉门,和我一起去了厨房。外婆煮猪头用柴火灶,那会儿城里人都用煤基炉了,外婆还特地在厨房的一角支起了这个柴火灶,单为煮猪头。柴火里有外婆拖回来的园林师傅修剪下来的枯树枝,也有我在五台山上捡来的小树枝。有了这个咸猪头,高家过上年了。那年,可巧我外婆看着菜场有上好的黑毛猪头,就多腌了一个。
一个整咸猪头搭上蔬菜确实可以满足一桌子年夜饭。因为,猪头上各个部位的口味是完全不一样的:连只耳朵可以切上一大盘,淋上些麻油,胶脆;猪舌头肉质细腻,老少皆宜;猪脑下一直到猪腮帮子上的一大块肌肉俗称核桃肉,这块肉嫩滑鲜美,超过猪肘上的小腱子肉,分解开来浇上蒜泥麻油,撒点儿胡椒面,又是一盘好菜!最好吃的还是猪鼻子(拱嘴),活猪的鼻子一下不停地在动,在拱食,猪鼻子就成了最活的活肉,活肉哪有不好吃的?猪鼻子肥而不腻,韧而不老,还有一股特殊的香味。看着高家和我们家一样,也有了年味,我们一家也都高兴。
这一年的腊月,高家姑妈和我外婆一起,去菜场拎回了一只猪头,还跟我外婆学会了咸猪头的腌制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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