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留守母亲
2025-11-07 10:50阅读：
作者：国红
十几年过去了，我和儿子完成了角色互换。以前儿子是留守儿童，现在我是留守母亲。
大连机场候机厅，两个留守母亲相对而坐，不时攀谈几句，聊着各自的孩子，工作，以及延迟退休等话题，我们共同的目的地是上海。
我这次打车过来的，来早了。大连机场太小了，旅游的人总是很多，连个座位也找不到。我和其他人一样，只好这么干站着排队，等了半个小时才开始领登机牌。因为东西少，安检倒是很顺利，登机口离的也不远。
我在登机口坐着等了一会儿，刚才托运行李那个大姐也过来了。她朝我笑了一下，
“你挺快的。”
“嗯，你那个箱子后来怎么处理的？”
“托运了，我把一些东西拿出来了，用箱子托运的就少了。然后没法拿了，他们又给我一个袋子。”她手里拎着顺丰的大塑料袋，“我不知道那个箱子不能带，也没超重啊。”
“是箱子的尺寸超了，春秋航空有限制的，南航就能带。”我说，“你看我这个小箱子，用很多年了。”
“你也去上海？旅游吗？”
“不是，我出差。”
“你们经常出差的人，都知道带多大的箱子。我头一次出门，不懂。”
“哦，你到了上海，可以去买个我这样的小箱子，那边还便宜。”
“好的。”
“你是去旅游吗？”
“不是，我看我闺女。”
“我儿子也在上海，但我这次主要是办公司的事。”
“挺好的，出差顺便看看儿子，差旅费还能报销。”
“没有人给我报销，我是自己做的。”
“你是老板吧？了不起啊！”大姐说，“我下岗很多年了，原来自己也干点买卖。领退休金了就不干了，现在啥也不好干。”
“我还没退休呢，要等到55周岁。”
“也好啊，多交社保，以后养老金开的也多。”
“但愿吧，”我说，“趁着能干，还得继续努力。”
“唉，上海房价太高了，物价也贵。我这次过去，能陪着女儿待一个多月吧。”大姐感叹。
“我待10天左右，办完事就回来了，”
“你们以后还得给儿子在上海买房子吧？”
“是有这个打算呢，这次过来就准备看看。”
“你们有能力啊，我不行，这点退休金，自己都不够花。好在我这个是姑娘，看以后找个啥样对象了，是在上海找，还是回大连找，都不好说。”
“也没有多大能力，但是也得为以后做打算。”
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长远。我来上海，也不是只为了儿子，更多的是自己的事业发展。早在十几年前，我就在上海外企做高管了，后来为了照顾孩子学习，返乡创业了。看过一篇文章，好像标题是：你当年离开的北上广，十年后孩子还得回来！深有同感，我回来十年后，果然儿子大学毕业又去了上海。
大连最近阴雨连绵，降温了，好像一下子进入了冬天。今天出差，好不容易天晴了，机场上空恢复了蓝天白云，秋高气爽，这才是秋天该有的样子。我在登机口看到，有很多中老年人，不少是去上海看孩子的吧。这一班机，年轻人和出差的并不多。还有几个优先登机的老人，是坐轮椅的。看到机场工作人员帮忙推着轮椅，把他们送上飞机，我不禁一阵心酸。这样的奔波劳碌，也是为了孩子吧。当血脉亲情被时空拉扯开来，就显得更加珍贵和不易。
东北经济衰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遥想当年，我还是17岁的少女，就一个人坐着绿皮火车去南方的大学报到了。那时候就想，离家越远越好，冬天再也不用挨冻了。毕业后，老爸坚持让我回东北，我也考虑离家近点，就在大连了。
2000年加入WTO以后，南方经济更加活跃了，制造业也南迁。振兴东北喊了很多年，却收效甚微。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逃离东北，选择到北上广和遥远的南方发展。东北小孩的成人礼，是一张南下的火车票。但他们的父母，往往还是留守在东北。由于年龄学历和能力等原因，无法跟着孩子一起去外面的世界闯荡，只能是偶尔过去看看。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飞机在轰鸣声中，冲进了一片晚霞的红光里。明天会更好吗？未来也会像此刻的飞机一样镀金吗？下面的青山连绵起伏，曲线温柔。从飞机上俯瞰大连，蓝宝石般的海，幽深而纯净。白云一团团，一块块的，如同刚冲泡但还没有溶解的奶粉，随意泼洒在了空中。很多时候，只有离开时，才发现那里的美丽。
魔都的酒店，早上电视机里又传来《故乡的云》，歌声婉转悠扬：“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那故乡的风，那故乡的云，为我抚平创伤。”出走半生，归来已是中年。我又想起了故乡白发苍苍的母亲，竟然已经过世十年了。几代留守母亲们，守望着远走高飞的孩子，最终化作静默的青山，等待故乡的云把他们捎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