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落花时节又逢君 1-9 BY:towardtg37
2008-01-28 21:01阅读:
[猫/鼠]落花时节又逢君 BY:towardtg37
正文:
爱情的产生很奇妙,有时你会因为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而喜欢上一个人。
爱情的圆满却很挑剔,天时地利人和,才能成就一段佳话。
————与正文有点关系实际上关系也不太大的两句话只是因为自己喜欢所以强行放在这里
(一)
二月绯樱残雪。
三月桃红柳绿。
四月杏李闹春。
到了五月,花都渐次地开好了,又齐齐地凋落。
清明已过,端午未及,菖蒲初长,四五月交的天气,江南端的是绿肥红娇,恰如一位婀娜的少妇,端庄不失妖娆。
徐良望着窗外青翠欲滴的芭蕉,无视这一年中最明媚艳丽的春光,却在兀自苦恼着。
这事儿,还得从头说起。一个月前,他和开封府一帮兄弟奉了旨至葵花冈剿匪,眼见得日子过去了一月,剩下的时日无多,却无分毫进展。倒不是他们不尽心尽力,原初还是一路势如破竹,想不到攻至贼寇老巢叠云峰下,所有的力气就犹如打进了棉花里,只剩闷痛。——这又是为何?原来自叠云峰山脚的竹林往上,进入之后只觉得雾气缭绕,处处透着诡异,步步暗含玄机,不消片刻便会迷路,寻思着像是一个布好的迷阵,然而其中虚实,却捉摸不透,前前后后也颇动了些心思,最后还是不得不一次次无功而返。
挫败多了,人心也渐渐长出了虚浮。
如今,在这小小的议事厅里,议来议去,气氛仍是显得萎靡不振。——这是在葵花冈知府的官邸,如今权拿做众人的安身之处。
案上平摊着一张叠云峰的地形图,在阳光下面,耀耀地亮,却是叫人一筹莫展。
“这其中必然是有机关奥妙,白五叔不是精于此道么?何不请他过来一议,或许能找到破解法子?”
艾虎打个响指,像想起甚么似的,脱口而出。
艾虎所说的白五叔,指的便是大五义中的锦毛鼠白玉堂,当年他行走江湖一柄快刀名动天下,尤善机关奇巧,可惜近两年据说身体违和便不大在外头走动了。
艾虎此言既出,则在座的几个人俱是一怔,反应却各不相同。
徐良、卢珍、韩天锦这几个年青后辈是赞同的,一方面白五叔确实在机关陷阱方面颇有造诣,另一方面则是少年心性,都想见识一下这位昔日传奇的风采。
蒋平一听,心
里头却暗暗叫起苦来。他是心思缜密的人,不是为别,原因却有二:
一是他认识白玉堂十好几年,深知对方的脾气,性情乖张,刚愎自用,颇不好相处,请他过来,还指不定又闹出甚么事端来?
二却是因为展昭。
想到这里,蒋平不由得瞥了展昭一眼,当年展昭白玉堂两人倾城绝世的爱恋可是闹了个天翻地覆,传遍大江南北,人人闻之骇然,两位当事人却充耳不闻特立独行,然而最不可思议的是,这段轰轰烈烈的感情却又在三年半后陡然划下句点各奔东西,一时间又是众说纷纭。不论这当中是非对错,倘若这两人再见了,纵然事隔多年,或陌路或睚眦,一场尴尬在所难免。
而另一边的展昭,却是兀自悠闲地喝着茶,心里是一片清静平和。
一个月前,白芸生领了云瑞过来开封,他是满怀着欣喜和期待的。他有将近七年没有见过那孩子了,当年分别时的那一幕似乎还能回放在眼底——那个素来乖巧懂事的孩子趴在他怀里不肯松手,眼泪打湿了衣襟一片。
当他真的再看到那孩子时,白芸生还没有来得及介绍,他却一眼就能认出这是那个孩子,是玉堂的孩子,已经长得那么高那么健康,带着少年的纯真和俊美。
展昭想,自己该说些什么呢?
在他还踌躇自己的话语时,那个孩子却只是淡淡地喊了一声:“展叔叔”,便垂下一双漂亮的墨眸,举止得体,言辞恳切,如同任何其他人般尊重——疏远的尊敬,淡漠的敬重。
那时候,展昭心里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了。
一边大彻大悟。
一边怅然若失。
此后他也只是时不时见到这个孩子,却不曾说过三句以上的对话,他是长辈,那孩子是后进,仅此,仅此而已。
……
『展叔叔,您和我爹地在一起,您就不能有自己的小孩了,展叔叔您……会不会觉得难过?』
那是哪一天?那个孩子仰起小脸,无比天真又无比小心翼翼地问。
展昭闻言微笑。
笑而不答。
他只是温柔地抚过那孩子的脸颊,将那孩子揽入自己怀中,低声说:
『那是因为展叔叔一直把你当自己的孩子来着,真的,所以,从来没有觉得遗憾呢~』
那个孩子笑着,乖乖地蹭在他怀里,声音稚嫩而甜美:
『嗯!我是爹地的小孩,也想做叔叔的小孩……』
……
这样的对话满是灰尘地滑落进时空的隧道,一路逶迤,永不回头。
原来其实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放不开,没有什么是不能忘的。
比如他和玉堂之间,比如他和那个他一直固执地视若已出的小孩之间。
既然他和玉堂之间注定只是一段不堪剪的烟花,那么散了,就让它散得了无余痕。也许白玉堂的到来,更有助于结开他们之间纠缠了许久的结,于是能更释然地继续各奔前程。
况且此番之行,他不过负责提携指点这班后进,此外,他并不愿意干涉太多他们的决定,即使是失败,对于这些孩子们而言,未免不是件促进成熟的收益。
只有白云瑞一听就不乐意了。
他父亲身体状况他最明白,实在是近两年,父亲的身体坏得非常厉害,仿佛年轻时所有桀骜的轻狂都在某一个时刻铺天盖地地席卷下来。要不是在他和芸生哥哥的极力劝阻之下,父亲才勉强答应收刀静养,他又怎么忍心让父亲过来劳形伤神呢?
不由得开口反驳:
“……不好罢?我爹的身体……”
却被艾虎生生截断。
“白兄弟这话说得就不是了,我们是请五叔过来参谋画策,又不是请他来做刀使,不会让他老人家伤筋动骨,况且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五叔他断然也会权衡的。”
艾虎这话说得字字在理,此言一出,小五义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
白云瑞势单力薄,又争辩不过,转眸看向蒋平和展昭,见这两位长辈也是一副颔首肯许的模样,当下心便凉了半截,只得咬了咬唇,低下眸子不再说话。
最初白云瑞来时,有芸生镇场面,旁人也不大敢给他脸色看,可惜白芸生是因为接管了老白家生意不得已为一批干货上了西北,回不了身,才特特叫刚刚出师的云瑞过来做个帮手,历练一番。
所以芸生一走,这孩子立刻便寂寥了。
云瑞年纪且小,又无一分江湖阅历,长得又是一幅如花似玉的出脱人品,也难怪别人不信他。他是乖巧沉静的生性,也不喜欢和旁人高谈阔论,加入又晚,虽然小五义其他几个人也都不过一二十岁的年龄,却都已在江湖上闯荡些时日,略通一些门道,彼此之间又都极熟悉,对于云瑞这么一个新手,多多少少有些轻视排斥的意味。
这一点,白云瑞也明白如镜,他心里头窝着火,面上却不好意思张扬一分半分,只好索性随他们去!
小小的议事厅里,满座皆静,请白玉堂出山的决议,就这么定下了。
五月。
窗外杜鹃满堤,山花烂漫,阳光明媚,正是一派朝气蓬勃的好春景!
这般姹紫嫣红心花怒放,却终逃不过有一日开到荼縻,落红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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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葵花冈离金华不算太远,快马加鞭差人派信,数日之后竟得了消息,白玉堂一口应允,说即日起身,三日之内必然抵达。
自从得了准信,这边厢无不翘首以盼,没两日,又得信说已抵达清涧县境内,这边小五义们是后辈,蒋平是兄弟,于情于理上,皆早早地去葵花冈门口迎接。只有展昭推说自己公务缠身不肯同去,蒋平是知道他怕和玉堂见面后尴尬,彼此之间不好看下不了台面,也就随他去了。
白云瑞原本也跟着众人去接自己的父亲,走到半路才忽然想起小火炉上焙的药还有一味红花要加,慌慌张张半途又折了回去,心想着父亲断然是不会有甚么大碍的,早晚见了也没有什么不同。
谁知他回府一推开自己的房门,心下便是一凛!
原来他们住的是官邸偏屋,灰尘自然不少。窗棂虽然还是关着的,可是窗棂下摆着的几案上的灰尘却少了些,边上放的一本《易经》也不是早上的页码!
环顾四周,窄小的居室里摆设如旧,并无其他蹊跷。
那一刻,似乎他手上的龙牙也感应到他急促的气息,微颤着绷紧只待一触即发!
***************冷酷的小分·分开他和他***************
日上中天,驿道上烟尘滚滚,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徐徐而来。赶车的黄脸汉子蒋平认得,名唤白喜,是玉堂家里头的佣人,心下便知他这位性情乖张的五弟必是平安到了。
那白喜娴熟地停下马车,先向众人揖了一揖,算是打了个照面,随即纵身跃下,恭恭敬敬地立在马车帘外,垂着手,低声道:“二老爷,已经到了。”
“五叔。”
徐良、卢珍等这几个孩子也随即唤出了声。
只有蒋平倒剪着手,微皱着眉头,暗自企求着白玉堂这番到来,不要惹出什么大乱子来才好。
连喊了几声,皆无人应,白喜小心翼翼地又喊了一声:“二爷,到了。”
半晌,仍是没有任何回答。
白喜心里咯噔一下嘀咕开了,就算爷睡着了,这么多声也不至于听不见,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忙又喊了一声:“爷,打扰了”便慌忙挑起帘来。
偌大的一辆鎏金裹缎的马车,里头软榻高枕锦衾一应俱全,可偏生空空荡荡,不见人影。白喜掀开被子伸手一探,被衾冰凉并无余温。
白喜脸色霎时就白了!
且不说在金华是他亲手服侍二老爷上车的,这一路上,也是他兢兢业业伺候下来,早先前还和二老爷说过一会子话,然后二老爷说要休息休息莫去打扰,他也就放下心来继续赶车。随知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却把二老爷弄丢了!心想当初小少爷千叮嘱万嘱咐他,若是二老爷有个什么好歹——小少爷虽然是性子温和,可真发起脾气来,也是他这个做下人的承担不起的!
等待之人平白失了踪,只剩下这一干人等,在烈日下的驿道上,面面相觑。
***************冷酷的小分·分开他和他***************
与此同时,在自己房内,白云瑞已龙牙在手,蓄势待发!
有风灌入,两扇窗棂也没合牢,吱呀呀地转开。
风起帘动——那是白云瑞挂在小衣橱外面的碎花布帘,也如浪般细细翻涌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瞬间竟有无数银针,遮天蔽日般,从帘内倏地飞出,似风中散落的杨花,又似溅起的飞沫,直朝白云瑞周身袭来!
这一手撒暗器的手法,唤作“忽如一夜春风来”,取转眸间便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意味。
白云瑞也不慌不忙,手腕一抖,龙牙既出,银色的长练在空中旋出一道道弧线,如张开的口袋,悉数将这银针纳入其中,又弹散出去。只听叮叮当当不绝于耳,偷袭的银针转眼便落了一地。
白云瑞叹了口气,收好龙牙,颇有些无可奈何:
“爹,你这半吊子的梨花针拿出来也不怕丢人现眼!”
他话音未落,帘后便转出一个白衣胜雪眉目如画的男子,正是白云瑞的父亲白玉堂。
只见他伸手一揽,方才被打落在地的梨花银针纷纷收入他掌中,这倒不是他使了内力,只是他手心握了块小磁石罢了。
“哼,我这手梨花银针,本该是九九八十一根,如今只收回了七十八根,还有三根已扎在你身上呢,死小子,就你这半吊子龙牙十八的功夫,还差得远呐……”
白云瑞低眸,看着父亲伸手从他领口、袖口上分别取下银针,却难得的孝顺一回不与他那个爹争执,而是转到了另外的话题上。
“爹,你是怎么过来的?不是四伯带着良子哥他们去村口接您了么?”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坐马车了,坐得浑身骨头散架似的,所以我中途就溜下来换了匹快马赶过来。喂喂,儿子,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您老人家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白云瑞冷冷冷地瞥了自己的父亲一眼,转身朝侧屋走去,那里面的小火炉上还搁着药罐,滋滋作响,——那是他为父亲熬的药。
伸手揭开瓦盖,浓郁的药香立刻扑面而来。
白玉堂倚在门外,看着云瑞忙碌,忍不住又道:“小云,不要那么担心,我没事的……”
加入了最后一味药材,咣当一声,瓦罐的盖被重重合上,白云瑞垂下眼帘不去看他,方才冲起的水气有些朦胧了他的眼角眉梢。
“……没事没事,您这话拿来哄哄外人也就罢了,您和我说,您不觉得好笑么?难道我和芸生哥哥请来的那些大夫,个个都是庸医都分不出个好歹来么?”
那声音原本是低下去的,却又陡然昂扬起来,带着三分气。
“您不肯顾惜您自己也就罢了,到头来,可不要劳烦我来伺候您!”
“……”
门外的人一阵沉默,半晌,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那个刚满十六岁的孩子,终究,也还只是个孩子。
收拾好台面,白云瑞拍拍手站起身来。
“爹,您还是赶快过去吧,大伙没接到您,还不知道慌乱成什么样子呢?”
繁文缛节,白玉堂虽然素来是不在意的,仍是嗯了一声,转身往外。
“云瑞……”白玉堂刚推得门去,正说话间喊着儿子的名字,门外狭长的走廊上,却不期瞥见一霎蓝影。
“……猫……儿?”
早已惯了的称呼顿时脱口而出。
“……玉……堂?”
先前说过,展昭是托有事不肯去接白玉堂,为的就是怕一时尴尬,哪知道他不过是随便走动,竟叫他遇上了他!
——这也合该是冤家路窄!
六年多没见,变化多少是有的,其实阖上眸子,即使聪明如白玉堂或缜密如展昭,也未必能清晰地回忆出对方的模样,似乎残留在记忆中的,只是一笑一颦的神韵,举手投足的风情,像投射在墙上的影子,边缘虽然还明晰,细节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填充了。
也许都到了开始习惯每件事能按部就班的年龄,所以这陡然间意料之外的会面,还没来得及换上成熟的伪装,竟叫人如此不知所措!
他们就那么一瞬间定在原处,面对面,看着彼此,极陌生又似乎极熟悉般。
一片空白。
一片荒芜。
像是久远的沙漠中吹来了热风,卷起一抹白、一袭蓝,混混沌沌看不真切。
“爹?”云瑞从屋里出来,竟看见父亲愣在门口,外头站着展叔叔,不禁也驻了脚步。
也亏了他这一声唤,恍然回神如醍醐灌顶,沙漠霎时又变回了葵花冈的官邸小径,依旧是那屋,那廊,那青石板,那朱漆柱。
双方都只是淡淡微笑,点头示意,算是打过照面了,然后再一低头,白玉堂领了云瑞匆匆出门往东,而展昭依旧向西,虽然还穿行在同一条长长的九折回廊,却愈行愈远了。
回廊两面种植的垂柳青丝也是长长的,随风拂翠。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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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原本晚上是预备了酒席给白玉堂接风洗尘、叙叙旧的,可是临开席人都聚齐,白玉堂却冷下脸来,说有话要说,便如一阵风似的,强行将众人带入了议事厅。
按职位辈份依次坐定,在座的,除了小五义中四人、蒋平、展昭外,还有清涧县知县李仲禹李大人,一同奉旨剿匪的雷远雷将军,换言之,这次攻打叠云峰的主要人物悉数到齐。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位白五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白玉堂却站在上首,一扬手,那张葵花冈地形图便忽地飞起,被一柄小刀牢牢钉在了对面墙上,手腕再一翻,数枚银针飞出,散开扎入几处险隘,晃晃地耀眼。
原来他特特早来了两个时辰,预先将葵花冈地形踩了一遍,又暗暗打探了一番敌我双方的情势,这进退攻防之间的疏漏得失心中已有概数,借机当面直陈。
众人皆是一怔,不由得齐刷刷地看过去。
卢珍在一旁用胳膊肘碰了碰白云瑞,白云瑞心里也明白,只能暗暗着急,连他也预料不到,父亲刚来就来这一手!
蒋平一听就皱起眉头,雷将军是兵部司马孙大人的派系,知县李大人是刑部正堂杜大人的门生,此番都是奉旨来合力围剿叠云峰上的寇贼的,事情若成了,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团和气的功劳。而白玉堂这般指手画脚明的暗里指责他们的失误,若是得罪了他们,暗地里动动手脚参一本上去,他们这些人纵是有功劳也变成了阻挠!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他这个五弟,如今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
及至听到白玉堂提及攻打叠云峰的布局——这原是蒋平他精心部署的,不禁怒了,心想难道这在座的都是死人,都如此不堪,比不上一个白玉堂能干么?这番请他过来是为什么,总该要明白明白职责,掂量掂量身价!这初来乍到的,竟拿自己当大了?
展昭也不曾预料白玉堂会先来这一手,到底是恃才傲物惯了的脾性,凡事总要由着自己定度!
苦笑一声低头正欲喝茶,冷不丁一枚石子飞来,手中白瓷茶杯当场被砸裂,碧绿的茶水汩汩流了一桌。
展昭一惊,抬眸,正对上白玉堂的眸子,黑白分明的眸子,冷冷的,似笑非笑般:“展大人,请您过来,不是来喝茶的,可别糟蹋了国家俸禄!”
心底一颤。
那素衣,那黑发,那墨眸。
那刻薄,那尖锐,那嚣张。
——那个人,竟是一点没变?
愣了半晌,明明是自己失了体面,却又禁不住,低头莞尔。
也因为这一下,满座方才还是漫不经心东倒西歪的,皆惊得坐直了身子,再不敢漏听一字。
***************冷酷的小分·分开他和他***************
等众人重新回到花厅时,先前备下的酒菜几乎要凉了。雷大人、李大人公务缠身先行离开,筵席上只剩开封府这新新旧旧一干人等,名目说是给白玉堂接风洗尘,其实彼此都不是那样在意规矩的人,又是旧识,寒暄了两句便开了席。
“白五叔,子侄敬您一杯。”
白玉堂正要动筷,抬眸看时,艾虎笑嘻嘻地端了一杯水酒上来,他也不客气,伸手去取,却险险扑了空。
——这酒杯,平白转了个弯,竟直逼自己面门而来!
白玉堂也不避,抽出筷子轻轻一拨,那酒杯则又打着旋飞回去了,像个陀螺般转得欢,琥珀色的酒水圈圈荡漾。
心想着,艾虎当年就是一副坏小子模样,几年不见,现在竟然敢给他脸色看!
艾虎见状,立刻回掌横劈,那杯酒又变了方向!他明里是要击回那酒杯,暗地里却由掌变拳,一记“燕子探柳”已然使出。
白云瑞才一转身,回眸时竟看到这般情景,慌忙想出手阻止,却被白玉堂一把抓住手腕,推到一边去。
这白玉堂的功夫是以快见长,身形飘忽不定,出没竟如鬼魅般,艾虎几次伸拳过去,满以为是十拿九稳,分明是碰到对方的白衣,却如抚上缎子般,溜溜地滑过,使不得力。
“五叔果然宝刀未老。”
“我本来就不老,何谈未老?”
谈笑间,白玉堂已夺了先机,展袖扫去对方招式,在空中再一探手,那青釉白瓷酒杯稳稳握在手里,竟是一滴都未泼出,盈盈笑道:“艾贤侄,为叔的多谢你这杯酒水了。”
正欲饮尽,这酒杯却砰地一声骤然炸裂!
原来酒杯上涂了圈薄硝黄,哪经得起这一来二去的热力摩擦,又不是青铜器皿,外釉内瓷的,免不了轰然一声炸裂——这也是小孩子们顽劣,难为他们竟想得出如此下作手段!
酒水顿时翻泼,污了罗衣!白玉堂纵是聪明之至也想不到最后会有这一手,大惊失色之下不由得连连后退,原本灵动的身手一时凝滞下来。
有机可趁!
艾虎瞅着这当口,一拳又已伸出,那被掌风卷起的白衣,如云,如雾,游曳翻涌。
等再一定神,拳头早就落了空,才恍然回神,他这番贸然出击,岂不是大露了自身肩周上的空门?
哪还容得到他收势回防,白玉堂已然移步到他身侧,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巧巧地在他肩头点了一下,冷然道:“兵不厌诈。”
这一手点穴功夫,唤作“拈花弹指”,白云瑞一看就明白,忙喊道:“这是拈花弹指!艾虎哥,千万别运功冲穴!”
可惜他仍是提醒晚了一步。
艾虎到底是年轻,只觉得这穴点得不酸不麻的,急忙运气解穴,谁知道舌尖一口真气冲上来,穴道反而突然锁紧了,彻底被钉在原地,不能动弹,只急得满头大汗,却没有破解的法子。
这拈花弹指的奥妙就在这里,其实点穴时下手极轻,若是乖乖地一动不动,不消刻余便自行解除,若是碰上血气方刚的,妄想血脉周转自行冲开,反而越锁越紧,非得熬够十二个时辰才能化解。
展昭送雷将军出门,此时才回转,一进厅,便看到这戏剧性的一幕,不得不叹口气上前劝解。
“小孩子年轻气盛,指点功夫点到为止就好,玉……”陡然发觉失言,展昭顿了一顿,才道,“五弟,你还是替他解了穴道罢~”
白玉堂扬一扬下巴,冷哼一声道:“我正是看在他师傅智化面上,已经够手下留情了!”说罢扫视全场,“你们这几个小鬼心里头也不服吧,不服的话,就过来试试看!”
蒋平也知道,白玉堂这种人,傲气得很,谁的帐都不买,如今已经算是留了情面了,也不好去劝,只得出来勉强打打圆场,心里头只摇头,这满屋大的小的,竟没一个懂事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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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次日在花厅用早膳,白玉堂进去时,先来的几个孩子连说话声都放低了,昨晚上毕竟领教了他们这位白五叔的脾性,不敢怠慢。
白玉堂环顾四周,一把抓住走在他身边的徐良,含笑道:“小良子,帮我看一看这个。”
徐良伸手接过去,原来是三个卵石大小的珠子,都是实心的铁疙瘩,这是老年人用来活动筋骨的珠子,名唤“福禄珠”。随意掂了掂,忒沉得慌,便听白玉堂问:“……怎样?是实心的么?”
“……是实心的,五叔。”
如实道出,他还揣摩不出对方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白玉堂伸手拿回去,三枚铁珠在手掌中滚啊滚,等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瞥过来了,他只微微一笑,却倏地合紧掌心,稍一用力,等再摊开时,手心上只余了一撮灰烬,恰逢风过,一阵齑粉卷起,掌上便是空空如也,再不留半点痕迹。
谁都知道,这冶铁销金的内力可不是一朝一夕能修炼出来的,那几个孩子都瞪大了眼睛,连自以为深知父亲底细的白云瑞都霎时呆住了。
只有展昭看了,自己明白个中蹊跷,忍不住想笑,又顾忌着旁人,慌忙捂了帕子,假装咳嗽,噗嗤一声方才的茶水都喷了出来,闷闷地偷笑。
及至膳罢回屋,白云瑞才着急埋怨道:“爹,您这样运功……”
白玉堂眨眨眼睛,调皮一笑:“不是啦,小云你看。”云袖一翻,手掌上赫然还是那三枚福禄珠。
“呃?”白云瑞睁大眸子,有些不解。
“不过是一招移花接木的小魔术罢了,我捏碎的,是三个核桃。”
白云瑞这才恍然,一时间哭笑不得,怔了怔,仍道:“……爹,可是……”
他话音未落,白玉堂已然不耐地皱起眉头:“好了!小云,你不要一天三次的提醒我,我还没死呢!”
“爹~~~————”
“小云,没事,我心里有分寸呢……”
看着儿子赌气般地别过脸去,白玉堂不由得叹口气,扳过孩子的肩,低声劝解。
“呐,小云,趁着天气好,你带我去城里走走,可好?”
这几天派出去的探子还没有甚么消息,白玉堂也才刚来,展昭蒋平一商量,觉得倒不如先放一天假,给这一个多月的紧锣密鼓的生活松散松散筋骨,圣旨虽然紧迫,事情总还是得一步一步从长计议。
父子俩从驿馆走到镇上,还没怎么逛,便听得身后有人叫唤,原来是卢珍想找云瑞一起去玩。听得伙伴的邀约,白云瑞立刻甩开了父亲的手,跑了过去,他本来也与卢珍交情好些。
顿时只剩了白玉堂一人,望着两个孩子飞也似离开的背影,苦笑了一下,心里面明白,小孩子都是这样,和长辈处着觉得拘束,远没有和同龄的朋友在一起来得自在。
他立在原处,环顾四面。
清涧县是个小县城,虽然小,街道密密匝匝纵横捭阖,却似乎怎样也看不到尽头似的。道路两边皆密植上了桃李,风过花谢,满天的乱红纷飞,一簇簇跌在青石板上,像溅上去的斑斑血迹。
***************冷酷的小分·分开他和他***************
……
『……玉堂,刚刚的证据……』
虽然是形势所迫,可是若毁了那方印章,他们这两个月来搜寻证据的心血皆付诸东流。
走在前面的他那位白衣朋友冷不丁停下,调皮地一笑,摊开掌心:『在这里啊~刚刚只是个移花接木的小把戏罢了~』
他伸手要去拿,对方却抢先合了手掌,再摊开时竟变出一朵花来,炫耀似地摆在他面前,叫他哭笑不得。
待那白衣的朋友还要戏耍时,这次展昭可瞅真切了,窥得空处一把捉住对方手腕,轻轻巧巧地取回了印章,那白衣的朋友立刻皱起了鼻子,伸手去抢。
这一抢一夺之间,那枚小小的印章不知谁没掌住,竟失了手,溜溜地滚了下了山坡,又是晚上,昏黑黑的上哪儿找去?
他看着他那位白衣的朋友霎时变了脸色,自己却偷偷地笑了,指缝中分明还牢牢夹着那枚印章,方才不过是一手小小的移花接木罢了。
……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十年?还是十二年?抑或更长久?
展昭忽然想起,当年他和白玉堂歃血为盟时的誓言:『倘若有朝一日福薄缘浅,展某人愿与白兄弟重新做回朋友,还望老天成全』。
——愿和玉堂重新做回朋友……
那时候心里就明白是奢求,是贪心,只是普天之下,谁又不是凡夫俗子?谁不贪心?不奢求呢?
毕竟是他伤害到了他,尽管是无心之过,然而错一旦铸成,便成为心头难愈的疤,纵然他和玉堂也试着努力想要维持,可是愈努力,愈只剩造作的温柔,愈现出真实的疼痛来了。
和白玉堂刚分手时,也有媒人找上开封府来,到底他还是四品带刀护卫开封有点名气的头脸人物。其实自己并非没有娶妻生子安定一生的念头,不要太多,平平淡淡就好,可惜挑来拣去,竟是没有能入眼的——就像是,就像是被美味佳肴养刁了胃口的猫,太激烈太炽热的感情一旦经历过,心竟被燃烧成死灰一般的冰冷,索性将那些好意都回绝了去,生硬而冷漠。
这一来二去的次数多了,也就没有人在他面前提及此事了,日子,仍是如流水般年复一年的淌过。
古人云,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展昭他本来就是极淡定的人,岁月蹉跎,也无非是学着看开些,再看开些,那些个爱恨嗔痴,都随着轻狂的年少一起埋葬了罢~
一个人久了,就会习惯,寂寞久了,也便愈发不容忍任何人事的打扰。
长江后浪推前浪,不过弹指的年华,新的小荷已然开始崭露头角,这一年来,展昭一直在开封府负责指点后辈,他看得到,看得到这些孩子们体内沸腾的热血,无不被那些过往的江湖传奇所蛊惑,摩拳擦掌,想要建立一番丰功伟绩,想要跻身高处,一览众山小!
这些孩子们都还年轻。
而他们,也都曾经如这些孩子们一样年少。
只是这人生的单行道,注定只能前行而永不能回眸!
展昭一面想着,一面随意走着,闷得许久了,既然是放假索性也到城镇上转转,时辰略近了中午,经过小酒楼时,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心想着不如打了尖再回驿馆罢~
挑帘进去,原本趴在柜台上打盹的店小二顿时来了精神,陪着笑脸迎上来,又往他身后张望去:
“客官……两位客官是一道的么?”
展昭一怔,回眸看去,竟是白玉堂,索性微微一笑,道:“是。”
白玉堂也是因为没有甚么可以去的地方,不过漫无目的地随便走走,冷不丁竟撞上了。这虽然也是意料之外,却倒没有觉得有昨日的尴尬,便也笑笑,一同上了楼,拣了个靠窗的地方入座。
小县城里的酒楼,没有甚么好酒好菜,白玉堂随手翻了翻菜单,便丢到了一边:“……还不如回去吃小云做的菜!”
展昭点了两个小菜,没有要酒,打发小二下去了。壶里盛着温热的茶水,口感粗糙得很,他到没有白玉堂那许多讲究,自斟了一杯,便听见白玉堂说:
“展大人,有几件公务想请教请教……”
“白五弟不必拘礼,”展昭面上挂着恬适的微笑,颔首礼貌地客套,“有话直说无妨……”
他们之间隔了不过尺余长的小桌子,涂着光鲜的漆,酽酽的红。
——远近只是心中一念,天涯也能近如咫尺,而咫尺的距离,有时已是天涯之远。
外头日头有点晦,半黄不明的,裹了层沙般孤零零地矗在天上,下面则是重重的屋檐,像青色的浪,一叠一叠地涌过去。
白玉堂却倏地睁大眸子,西南方向,陡然升起缕缕青烟,像一朵五色的祥云,慢慢散开。
“是小云!”
——那是,那是白云瑞那孩子的信号弹!
心头猛然一沉,闪电之间,白玉堂已跃出了窗外,展昭则先摸出些碎银搁在小桌上,才起身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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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卢珍、白云瑞这两人都还是孩子心性,先跑去点心铺子吃酥饼,又跑去南面的茶楼里消磨,听听评弹小曲。这种小县城,虽然远没有汴梁、杭州一星半点的繁华,在这两个孩子的眼里,反而别有一番质朴的情趣。
临到一折末了,白云瑞才忽然想起,父亲有吩咐他带些薄荷甘草回去。这两样都是极常见的药材,出了茶楼,随便看到家药铺子,走进去便可以买到。
那药铺子对面是家小杂货店,巷子又窄,那一边的买卖行情,也能听得真切。
——“老板,拿十斤盐来。”
——“好的,请稍等。”
这边买了药油纸包裹好,不经意回头看时,瞥到了对面的客人,三十来岁,一身青衣,普通客商打扮,这也不过是匆匆打个照面罢了,刚走出几步,白云瑞忽然想起——他的记性素来又好——更早一些,在点心铺子里吃东西时,斜挑里也是家日用杂活铺子,当时便瞥见这么一个人,也是来买盐!而且同样是十斤!
若是客商走货,这十斤盐未免嫌少;若是一般家用,则十斤又太多;若是大户人家的管事来采买,也不是不可能,可是看这人打扮又十分不像。
心念翕动,他折身悄悄与卢珍商量了几句,小孩子胆子本来就大,便起脚跟了上去,只是青天大白日的,也不能太明显,一路走走停停,折入小巷时已然不见对方踪影。
两边看去,这深巷高墙,皆是陌生处所,纵身拧上,略看了看,左边似有隐约人声传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的,循声而入。
卢珍比白云瑞大几岁,倒底老练些,先从百宝囊中取出问路飞蝗石,往地下轻轻抛去,先听听有没有埋伏,院里养没养狗,才敢偷偷起身潜入。因为是白天,只能蜷在檐下,偷偷挑去一片挡雨瓦,方能朝里细看。
白云瑞年纪尚小,又是名门正派出身,梁上君子还是头一次做,此刻只觉得兴奋,倒没几分紧张。
屋里面有两人在低声交谈,一个正是方才他们跟踪的青衣客商,另一个略矮胖些,将他们的谈话细细辨去,两个孩子全身的血液则更兴奋了,正是歪打正着,这两人,确乎和叠云峰上有所勾结。
原来叠云峰被困了一个多月,米粮都好储藏,唯独盐不可自造,尤其是近来天气异常潮湿,食盐不便久放,所以才从山下据点置办一些,计划秘密运上去。
仔细一想,这伙贼人盘踞在叠云峰已有数年之久,在这县城之中,也该有据点才是。
两个孩子本是隐藏得极好,只是白天日头挂在天上,影子十分明显,屋里的两个,又都是精细人,无意间窥见,青衣人暗自唾了一口,猛然推窗喊了一声“今天好大的风啊”——这是提醒他人的行话,“风紧”便是指情形不利。
话音未落,他袖底两支镖已堪堪朝两个孩子的藏身之处扑去!
这两个孩子心中一惊,知道已经暴露了,避开此镖后,索性抽出武器,明了身影。
那胖子眨眼间在屋中便不见踪影,想是有机关秘道之类。那青衣人一人冲了出来,身形一晃,鬼影幢幢,如有分身般奔了两个方向,两个孩子对此城镇不熟,又怕伤及无辜,左右一看,只得分开追去。
刚才对方使的便是“鬼影幢幢”,故弄玄虚变出个虚影来的功夫,没追多久已逼入死角,竟叫白云瑞碰上了正身,倒正中了对方下怀,只因前后已然无路,他两边一掂量,索性挑年纪较小的那个下手,看那孩子粉雕玉琢身段苗条,活像个小娘们似的。
白云瑞知道今次非同小可,尚未追时便甩手一扬,信号弹已绽放在天空,虽然是晴天,那五色祥云依旧能看个真切。
对方也是个人物,唤作“断肠鬼影”段长,三年前因得罪了狠角千里迢迢从大理投奔过来的,善耍一把一尺二寸长的断肠短刀。
在这城镇之中的开封府众人都认识这信号,不消时刻,悉数赶来。远远地看到两人对峙的一幕,也有要出手的,展昭却皆以眼神阻止了去。不是为别,这些孩子们之间的情形,展昭是过来人,自然分明,便是要趁着这机会给白云瑞露露脸。
话虽如此,但是这孩子的实力究竟怎样,其实又是没底的,展昭的手无意识中已然按住了腰间长剑,却被人按住了手腕,回眸一看,竟是白玉堂,一双墨眸沉静如水,低声道:“不必担心,别折辱了那孩子的实力。”
人群当中,人人忐忑不安,人人翘首以待,只有白玉堂一人,冷眼旁观,到底是太了解自家孩子的底细!
这恐怕是这孩子出师以来的第一战!
但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这一战之后,将没有人不记得这如月光般沉静恬适的少年所散发出来的耀眼光芒!
白云瑞从容抖开了自己的武器,只见袖中寒光一闪,一点银星昂然而出,尖锐如刺有如兽牙。
众人皆是一惊,初见者还都以为是银色的软鞭,其实不然,饶是展昭见多识广,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兵器——这不是兵器,而是传说中的神器,虽然隐约听其名而今日才始见其形。这件神器,唤作“龙牙”,又名“龙牙十八”,是件软兵器,平时卷在腕上不为人注意,一旦出招,则变幻莫测神鬼难料。神器都是自选主人的,若是落在寻常人手上,则又无甚用处了。
那白云瑞年少气盛,也有心炫耀。初出的龙牙舞在手上,如一道长鞭,蜿蜒而出,挟沙走石卷起千道影,奥妙变化尽在其中。
对方所使的是一柄短刀,刚柔相克,况且场地窄小,腾挪闪躲之际多捉襟见肘,并不适合白云瑞手中的长兵器发挥,一来二去,不大能施展开手脚,占不到上风。
众人正提心吊胆之际,白云瑞将长鞭轻轻一收,等众人再定睛看时,竟觉得那兵器短了一截去,质地已然由软变硬,望之剑气森然,再一回手起势,这便立刻又化为剑招了。
这爿据点是段长负责,他留下本身就是来断后之意,看情形恐怕不大能逃,可若是能挟持住这少年,则未必没有条生路。
求生之下,招招凌厉,势势紧逼,胶着了数个回合后,白云瑞一步后退,脚下落空,正踩在一片漏瓦之上,一个趔趄,身形不稳,慌忙伸手去扶,右手上的龙牙横挑挡格时竟不慎脱手飞出。
段长森森一笑,趁机欺身而上,刀刃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巨大的阴影步步紧逼,眼看即将吞噬那个孩子。
“小云!留活口!”
展昭、白玉堂皆是老手,已然看出端倪,急忙大喊。
……段长他若背后长了眼睛,自然可以看到从那孩子手上飞出的龙牙是如何层叠变幻,如一支回旋飞镖般在空中急急划出弧线,冷艳地微笑着,深深刺入他的后背,然后再一次,牢牢落回那孩子的手上——就像,就像有生命的活物般,或者说,是这孩子分离身体的“牙”。
可惜他背上是长不了眼睛的!
所以此时此刻,他只能感觉到背后剧痛,眼前一黑,尚未明白发生些甚么,便从屋顶上直直地坠将下去!
这才是龙牙十八的精妙之处,能随心所欲幻化出多种武器,因为未逢强敌,方才白云瑞还只是使了三手,已是峰回路转叹为观止。
这孩子小小年纪,竟修炼得如此臻境,除了天资过人,个人的勤修苦炼也功不可没。因其所修炼的内力心经为达摩禅经,得“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之奥妙,日后送他“玉面小达摩”的称号,尝来此。
展昭眯起了眼睛,却并不是因为这孩子银色兵器散发出来的夺目光华,而是那一瞬间,仅仅只有那一瞬间,那孩子陡然跃起的杀气!
杀气?
杀气!
行走江湖的人不可能没有杀气,即使当中的许多能够小心翼翼地深藏起对他人的杀意,然而杀气这种东西,却是因时时枕戈待旦而沉淀入骨的,像潜伏的兽,永不褪却。
或许是因为这孩子年纪还太小?
那种杀气,像是从柔韧的身体中暴涨出来,瞬间光芒大盛,而又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随风遁去,消逝无形。
他知道这种修炼有一个美妙的名字,叫“解脱众难”,即不以杀为杀,而是普渡众生直达安乐之处。可是无论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粉饰,一剑之下,终究是一条人命,一道业障。
展昭在心里叹了口气,也许是自己真的老了罢,平白竟又有无聊的感慨翻涌上来。
人群中有谁叫了一声好,最后竟鼓起掌来,这是年轻人的生存法则,他们为着强者的实力真挚地喝着彩。
那漂亮的少年收了武器,合掌低眸念了一句大悲咒,这才抬起眸子,微笑。
少年的心,终究是矜持而快乐的,喜欢接受他人赞赏的目光。
直至十年后上三门的有史以来最年青的总门长——那时他已经是个成熟俊秀的青年,似乎也是这么淡淡地微笑着,一步步登上山阶,俯视乱世流云。那时他心里又浮起什么呢?是咂摸这其中酸甜苦辣还是感慨这世间人事变幻?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够预料。
有道是:世事两茫茫,动如参与商。
这两句诗的涵义,当白玉堂与展昭都只有这些孩子们一般的年纪时,也一样是不能参透的。
只是如今,竟渐渐领悟了。
***************冷酷的小分·分开他和他***************
虽然赶去时,据点里面已经人去楼空,仍是要搜查一番,擒获的犯人交回给蒋平审问去了,下午得空,展昭便去了雷远雷大人那里一趟,通报进展消息,顺便再商量商量从鄂州府调运铁炮做攻城之用的事宜,公务谈洽时已近了傍晚,索性留在那边用便饭。
雷远在京城中即与他多年旧识,是个爽快人,所以此番展昭才愿意与他一道奉旨同行,毕竟展昭平生最怕内讧,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膳罢,两人对坐在小厅里,小厮用漆盘端了两杯茶上来,清香缭绕。
展昭端起茶盏正欲品尝,却看雷远低头啜了一口,皱了眉头,正纳闷着,就听对方说:“哎哟,展大人,你先别喝,这可对不住,这群底下人没一个伶俐的,这不,又泡错茶了,我明明从京城里带过来些君山银针的,等一下,我吩咐他们重新泡去。”
客随主便,展昭便笑了一笑,等着第二壶茶端上来。
雷远提起那新端上来的紫砂壶,冷不丁道:“展大人,现在您杯里有水,我若是给您再续新茶,您说,您该怎么办?”
展昭闻言一怔,笑道:“自然是要倒尽旧茶,才好续新茶。”
扬起茶杯,随地一倾,那碧绿的茶水,如同有足的小兽般,顿时爬满了一地。
“正是如此,展大人果然爽快!”雷远微倾壶身,一注流泓飞越而下,小小的茶杯,很快便被斟满,话题却在不经意中稍稍一转。
“……展大人,您知道原户部评事夏筹夏大人吧?”
展昭转动着茶杯,心里料定对方是有话要说的,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知道,略有薄交。”
“前年户部亏空一案牵涉极广,夏大人也被牵连其中,他如今已下狱,听说大理寺那边秋天便会批审下来,恐怕是流刑啊,虽然惋惜,倒底也是爱莫能助……”雷远感慨一番,忽然又慢条斯理地道,“夏大人止有一个女儿,因罪诛及全家,如今也是待罪之身,听说要发配到晋州一带充为官妓,才十几岁的小姑娘,展大人,你说可惜不可惜?”
微微一笑,展昭拿起茶盏放至唇边,淡淡出言:“雷大人,您有什么话就直说罢~”
“根据大宋律令,凡出嫁的女儿则不算在本族之内,所以,这小丫头若是能在此时寻个夫家,便可免去牢狱之苦。”
“……”
“明人不说暗话,展大人,一则,这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事情,那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若被推入了火坑,怕只能是死路一条;二则这姑娘人品模样是真的好,两年前上元灯节那场火灾您还记得么?当时那小姑娘乘着轿子也在场,她还一直记得清楚您……老实说,这是夏筹征询过女儿意见,才央我来求您的,况且,肯帮这个忙的,想来想去,也没几个靠得住的;三则么,展大人您年纪也不轻了,老是这么一个人耗下去也不是个事吧?”
嘴角泛起苦笑,展昭放下茶盏,摇摇头:“……那小姑娘都快比我小了二十,太不妥了。”
“展大人此言差矣,您今年贵庚也才三十七,实在算不上老,况且,展大人是习武之人,本来也显得年轻。”
“……”
展昭止了言语,漠然看着侧边那扇雕花漏窗,窗外月色如水倾泻了满地,半截粉墙旁生着几簇翠竹,恰如幅画般。
只有雷远一人兀自说着话。
“展大人考虑一下吧,小姑娘一条人命可就掌握在您手里了……”
“展大人是果真并无此意?还是忘不了旧人?莫忘了,倾了旧茶,续上新茶,才别有一番风味,人生在世,何苦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碎风频过,窗外修竹簌簌,扶影婆娑,筛漏的一地月光,如漂浮的轻尘般,也随之颤抖不已。
展昭暗叹了一口气,缓缓放下茶盏,这上好的君山银针,他竟是一口也喝不下!
杯子倒空,再接纳新的。
他心里明白,不是白玉堂放不下,是他放不下,像极那个禅学故事,某次偶然在大相国寺听到净行法师讲的故事——
从前有一位和尚跟他的师父一起行脚。有一天两人要过河,正巧遇上一位姑娘也要过河。姑娘怕水就央求老和尚背她过河,老和尚就背她过河了。
过了河,走了好长的一段路,小和尚不解的问:『师父,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你怎么可以背着姑娘过河呢?』
老和尚说:『我早就把她放下了,你却到现在还抱着她!』
语毕,大师总结道,心存执念,不能透澈通达,即为『不净』。
这道理,这样浅显,他又是为什么,看不开呢?他还老觉得自己欠着他,其实那个人,早就不再计较了。
匆匆出了雷远的驻地,展昭骑马回城,一路拂柳,一路花落。许是今夜风重,落红淅沥竟如雨般,渐欲迷人眼,起手弹去满肩残花,抬眸时风乍起,明丽月光中,恰瞥见枝头多少繁华,宛转成空。
这本不算是极远的路程,他竟花了大半个时辰才返回开封府所在的临时驿馆。
他忽然想去花厅看看,那些个孩子们跟他打过招呼今晚要喝酒来着,虽然那些小孩子们玩,他本不应该去过分约束他们的,倒底还是担着心,怕他们胡闹得太离谱。
他过去推门一看,果真是满座狼藉,酒味弥漫,他苦笑了一下,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白云瑞和徐良两个人。
“哎?小云呢?还有小良子呢?他们没来么?”
“啊,小云他喝醉了,小良子送他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