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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与保靖

2009-10-22 17:18阅读:
沈从文与保靖
(20世纪20年代初摄于保靖的沈从文) 沈从文与保靖


8月31日,由台湾作家、摄影家、评论家一行19人组成的“沈从文文学之旅”代表团来到保靖。为此,县里特意准备了一台民族歌舞晚宴。县文联主席胡文锋要我撰写晚宴主持词,并特意交待我要尽量多渗进沈从文的文字。于是,我把家中书橱里的沈从文小说、散文集五六本书统统翻了出来,仔细掂量了一番,就把一位朋友送给我的《沈从文散文》一书放进了包里。
第二天吃早餐时,我看到了研究沈从文的权威专家凌宇老师,蓦然想起包里的《沈从文散文》正是凌老师主编的,于是走上前请凌老师签名留个纪念。凌老师爽快地答应了,唰唰唰地在书的扉页上龙飞凤舞。接过书转过身,我看到坐在一旁的吕正惠老师正微笑地看着这一切,我不免感到有些赫然。还好,自从年过三十之后脸皮已变得如同城墙,我笑着请吕老师也给签个名。吕老师很谦逊,在凌宇老师名字的下面签了名,然后在下页题写了一句话:来到保靖,才能了解沈从文。
端详着吕正惠老师的那句话,我愣了许久。
吕正惠老师,是台湾淡江大学教授、《人间》出版社总编辑,也是台湾很有影响的一位学者
,专研古典诗词与现代小说。吕老师是此次“沈从文文学之旅”代表团的团长。他说代表团的每个人都非常喜欢沈从文的作品,特别是沈从文的《边城》对他们影响至深。
所以,他们不远千山万水来到了湘西,来到了保靖。
我十五岁时知道了沈从文,甚至可以说沈从文和他的《边城》影响我走上文学之路的。几年前,我从乡村中学调进政府机关工作,因为工作缘故,我常与一群退休老领导打交道,从而认识了原档案局副局长吴伯文老师。一次,吴老师让我从网上帮他给吉首大学邮发一篇文章,是关于沈从文在保靖的时间考,正是从他的那篇文章里,我知道了沈从文曾在保靖生活了两年多。知道我很喜欢沈从文后,吴老师就把他参与编辑的《沈从文与保靖》给我送了一本。翻开那本已有些泛黄的书,我的心思在纸页的翻动声里缥缈了起来,神情恍惚中,我看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河和河面上悠悠摇荡的方头平底渡船,河崖上的摩刻大字和幽静的狮子口吼大洞……
时隔多年后,我重新捧读《边城》。
《边城》被誉为“现代文学史上最纯净的一个小说文本”、“中国现代文学牧歌传说中的顶峰之作”,确实具有一种大美,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一读,都能把心灵提升到皆真、皆善、皆美的境界。回头一望,这种真、善、美本来就属于自己,只不过平时被大量琐事掩埋着。有人叩扉,说说笑笑,叽叽喳喳,一下子把心扉打开了,让我看到了一个如同翠翠的自己。
然后懂得,沈从文和他的《边城》,属于凤凰,属于茶峒,也属于保靖。

沈从文与保靖
(吕正惠教授的题词)


《保靖县志》评议会上,一位省里专家质疑志书文化篇录入的沈从文散文《保靖》,说文章通篇没有提及“保靖”两字,问是不是从沈从文的哪篇小说里节选的。在大家面面相觑时,我顾不了自己只是一个小人物,站起来红着脸作了解答:“《保靖》是《从文自传》一书里的一篇散文,文里说到的那个统领就是湘西王陈渠珍,当时他的湘西巡防军统领部就驻在保靖,沈从文就是在保靖给他当书记员的。文章里提到的河码头就是我们保靖县城老码头……”
知晓保靖,是因为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保靖人,深爱着这片土地。保靖,是崇山峻岭重重包裹的楚地边隅,却自战国始有建置,承载着两千多年的文化历史。厚重的历史让保靖成为一部卷帙浩繁、收藏已久的线装大书,记载着时代的兴衰更迭,叠印着人间的喜乐忧愁,每一页都令人心动,每一章都使人眷恋。
20世纪20年代初,湘西王陈渠珍在保靖建起了湘西巡防军统领部,统领湘西永顺、保靖、龙山、桑植、凤凰、乾城、永绥、古丈、大庸、麻阳十县,推行湘西十县乡自治,奖励农耕,兴办实业,大办教育,振军兴武,因此保靖成为湘西十县的军事、政治、文化、经济中心。现在的我们,虽然无从目睹90多年前的保靖,但可以从金介甫先生的《凤凰之子·沈从文传》一书里得知——
“保靖成了和平繁华的同义语。”
“保靖当时是湘西最现代化城市,位于沅州、辰州之上,保靖办的师范讲习所、模范中学、职业女子学校可同长沙媲美。”
读着这样的记载,我有点汗颜,相信很多保靖人也会如此。在那个战祸荼毒的年代,保靖居然是这样,在一些方面,比我们今天还好。
那个保靖,谁不向往呢?所以,1922年2月中旬,年仅19岁的沈从文从常德上溯酉水来到了保靖。
沈从文来到保靖的目的,本是为了在陈渠珍的部队中找个工作混口饭吃,保靖却成为他 “学历史的地方”,成为给他“一个转机”的地方。在沈从文的《从文自传》十八篇文章中,其中有《保靖》、《学历史的地方》、《一个转机》三篇细细切切地叙述了保靖对他的影响。
凤凰孕育了沈从文,北京成就了沈从文,而保靖却是他生命的转折点。
在保靖,沈从文辗转半年成为陈渠珍的书记。陈渠珍是一位儒将,常以王守仁、曾国藩自诩,酷爱读书,常作文赋诗,有著问世。他的书房里有四五个大楠木橱柜,装的都是宋明清旧画、几十件铜器古瓷,还有十来箱书籍、一大批碑帖、《四部丛刊》等等。这些全由沈从文清理,由此,他开始了对中华文化经典的系统研读,终于,他触摸到了文学的那扇门扉,他混迹军队的生活立即变得纯净。他在《自传》中写道:“无事可做时,把些旧画一轴一轴地取出,挂到壁间独自来鉴赏,或翻开《西清古鉴》、《薜氏彝器钟鼎款识》这一类书,努力去从文字形体上认识房中铜器的名称和价值。再去翻那些书籍……翻四库提要。这就是说,我从这方面对于这个民族在一段长长的年份中,用一份颜色、一把线、一块青铜或一堆泥土,以及一组文字,加上自己生命做成的种种艺术,皆得了一个初步普遍的认识。由于这点初步的认识,使一个以鉴赏人类生活与自然现象为生的乡下人,进而对于人类智慧光辉的领会,发生了极宽泛而深切的兴味。”就在那间无人注意的书房,就在那不可理喻的年月,沈从文居然在那里,完成了他毕生最重要的一次学习,他的心境变了——
“他的历史、文学、艺术的中国传统根子,就是在这时扎下的。他所接触的中国古代绘画艺术,尤其是宋元以后的绘画传统,显明地从一个侧面规范了他后来的文学创作的风貌;浸透在他创作中的古典文学修养,后半生从事文物研究必需的学识基础,乃至他对中国书法历史透彻了解,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最初的源头。”
在保靖,沈从文还学到了书本以外的许多知识。沈从文的姨父聂仁德曾是陈渠珍的老师,当时从县长任上卸职,被陈渠珍接来保靖,住在河码头对岸狮子洞的庙里。聂仁德与熊希龄是同科进士,为人知道渊博而且十分风趣,沈从文便常常过河去听他谈宋元哲学,谈大乘,谈因明,谈进化论,谈一切沈从文不知道却乐意知道的种种问题……沈从文崇敬之情无以言表,因此他一时全然着迷,被聂仁德老人的文化人格所裹卷。
在保靖,在受“五四”运动影响的印刷技师赵龟武的影响下,沈从文开始看《改造》和《新潮》,读刊登郁达夫、郭沫若作品的创造社的刊物,从而知道了白话文与文言文的区别,并且通过读这些新书,他受到了新思想真正意义上的启蒙,懂得了“人活到社会里,应当为现在的别人去设想,为未来的人类去设想,应当如何去思索生活,且应当如何去为大多数人牺牲,为自己一点点理想受苦,不能随便马虎过日子,不能委屈过日子。”于是,沈从文决心离开军队去读书,成为新知识分子,成为一个与儒家作对的学者。1924年秋,沈从文离开了保靖。北风渐紧,衣衫飘飘,远处,有一个新的起点——北京。
从此,沈从文走向了世界。

沈从文与保靖
(湘西王陈渠珍)



在编写地方党史的时候,我留意到陈渠珍是1921年兼湘西巡防军统领、移驻保靖的,1925年因为川军总司令熊克武率军取道湘西,军长汤子汉率部向陈渠珍部进攻,陈渠珍率军退驻乾州。也就是说,陈渠珍比沈从文早一年来到保靖,又比沈从文晚一年离开保靖。
捧着那卷泛黄的档案,使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想法——陈渠珍与沈从文两人之间是否存在着一种科学无法解释的缘分?
陈渠珍早来到保靖,为沈从文学历史奠定了丰实的物质基础,如果陈渠珍没有比沈从文早来,沈从文能有机会为陈渠珍清理藏书古画古瓷吗?能饱学历史、文学、艺术方方面面的知识吗?
陈渠珍晚离开保靖,为沈从文顺利去北京铺就了一条道路,如果陈渠珍没有比沈从文晚离开,沈从文能拿到陈渠珍提前拨给他的3个月工资顺利去北京吗?能听到陈渠珍对他说:“你到那儿看看,能进什么学校,一年两年可以毕业,这里给你寄钱来。情形不合,这里仍然有你吃饭的地方。”吗?如沈从文自己所说:“拿了他写给我的一个手谕,向军需处取了27块钱,连同他给我的一份勇气,离开了保靖。”
仿佛有冥冥中的安排,让沈从文适时地来到保靖,又适时地离开保靖。
众说纷纭的湘西王陈渠珍,对保靖是实实在在有惠泽之恩,对沈从文是实实在在有知遇之恩。于是,一种独特的人生风范,便从黑暗、混乱、血腥的挤压中飘然而出。
像沈从文与陈渠珍的缘分一样,沈从文与保靖其实也有着一种冥冥中注定的缘分。
保靖县城河对岸的百米岩壁上有湘西最大的摩崖石刻“天开文运”,“ 天开文运”四个大字从右至左横排,距原来河面30余米,字为颜体,阴文,每字面积2.4×1.87米,浑厚遒劲,左有“光绪十七年孟夏月刊”九字,每字约40平方厘米,楷书,阴文。传说清光绪年间,保靖县城罗氏兄弟赴省乡试前,其父请人预测儿子乡试结果。那人站在河码头看了一番后说,罗氏兄弟文理通达,应试并不艰难,唯家乡有大山阻隔,恐文运不开。破解之法是在启程离县的城北酉水码头对岸崖壁上刻天开文运四字,祈求文曲星保佑。罗父依言,逐援引工匠扛木立架,清理崖壁,刻字祈愿。初选何绍基字体,嫌其骨风清瘦,不足醒目,改选唐代书法家颜真卿字体,三次放在上壁,再行刻凿。六十余日后,大功垂成。这年罗氏兄弟果然同科中举,传为佳话。
天开文运,历来是保靖最独特的风景,也历来是保靖文化的象征。小时候,我随父母在船上生活过几年,每次小船行至岩壁下面时,我都会仰着头久久地凝视那四个大字,似懂非懂,却一直默默地喜欢着,傻傻地暇想着。爱上文学后,那四个大字不仅烙印在我的眼睛里,也铭刻在我的心壁上。其实,保靖的每一位文人都爱着那四个大字。一位年近七旬的文学前辈,因为别人在写天开文运时感叹可能是远古洪荒时雕刻的,他十分生气,拿着刊载那篇文章的报纸,一遍又一遍地给我也给其他人解说天开文运,他深深地感慨:“你们年轻人不懂,那四个大字早已渗进我的血液里,我像爱我的生命一样爱着它们啊!”
沈从文大师也知道天开文运,也爱着天开文运。
1920年底,湘西靖国联军第二军军政司令张学济的部队在沅州不得人心,内部也矛盾重重,在湘西军阀混战中终于瓦解。时在张学济部队做文书的沈从文决定弃武从文,立志当一名作家,并将原名沈岳焕改成沈从文,他要以文为武器,改造他所生存的社会。一年之后,沈从文辗转常德来到了保靖。他名字的“从文”正好与保靖县城河码头对岸的“天开文运”巧合,注定了他与保靖的亲缘,也注定了保靖成为他从文路上的一个转机,开启了文学大匠之门。
在保靖,沈从文最多勾留的地方就是河码头,他静静观看,细细品味,默默思索。就是那条河,那条河里悠悠摇荡的方头平底渡船,那条河对岸的摩崖石刻,却让他永远地感到温暖和真切。沈从文在保靖先后呆了不到三年时间,却用一辈子怀念保靖,怀念保靖的一山一水,一景一物。在他去世那年,一位保靖籍画家去北京看望他,说起保靖,他老人家的眼睛放光,而巨大的天开文运,顷刻凝缩到了他微微颤栗的双唇之间。

沈从文与保靖
(保靖的天开文运)


因为《边城》,像台湾“沈从文文化之旅”代表团一样,每年都有一拨又一拨的中外专家学者、文学爱好者不远千山万水前来寻梦边城,来到了凤凰,来到了茶峒,来到了保靖。
来到凤凰,是因为凤凰是《边城》作者的家乡。
来到茶峒,是因为茶峒是《边城》书写的地名。
来到保靖,是因为保靖是《边城》真实的原型。
据沈从文回忆,他在茶峒待过的时间也就3天。3天时间,沈从文还未完全进入茶峒这个水码头,但茶峒却幸运地因为他的《边城》闻名世界。然而,人们去了茶峒之后,就会如沈从文老人家一样念念不忘保靖,然后站在保靖的河码头,看着天开文运,遥想四只龙船几先几进的拼搏,遥想河街的“厘金局”、“老参将衙门”,遥想孤独地守着渡船、痴心等待傩送归来的翠翠……
于是悟出:边城无界,文学无价!
自然,我也常常看着天开文运遥想。(完稿于2009年10月22日17:10)
沈从文与保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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