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和蒙田
2007-07-31 13:59阅读:

信手翻开一页,读到如下几行字停了下来:“对于希腊人来说,通向未来的知识的大门似乎还未完全关上,在无数我们只满足于希望的情况下,他们却把探究未来提高到一种宗教高度;在他们的预言家和占卜者面前,希望显然变成了某种低级、罪恶和危险的事情。”———《曙光》38节“为道德判断所改变的冲动”中尼采如是说。
尼采在此对照了一种“现象”:古希腊人早期道德价值判断与所谓欧洲现代精神——“从基督教那里学会把希望当作一种美德来信奉”——的背道而驰。
众所周知,尼采宣称“上帝已死”,对基督教传统衍生的诸多虚伪的“现代道德”进行了全面而猛烈的颠覆,向往并醉心于古希腊文明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超人”气质。中国人没有欧洲耶教文明的历史演变,更缺少宗教文化精神的浸染,对尼采这类“反叛异数”始终是雾里看花。隔一层的“知”可以到达,贴心贴肺的“懂”殊难企及,更不用说付诸实践的“行”了。
好了,貌似宏大的东西文化比照不是我的兴趣与才力所在。姑且请出一位欧陆前贤和尼采打个照面,也算是我在上引尼采的那几行字前驻足停顿的诱因。
蒙田的《随笔》有一章“论预兆”。熟悉蒙田随笔风格的人都拜服他的旁征博引,笔触所及也多在古希腊、古罗马的历史文明中探源索本。蒙田在这节“论预兆”中,援引多宗古人的“签语预卜”与历史事件的实际效验进行对照,用他惯用的嘲讽口气对“预言”这一行为传统展开了一番“奚落”:“我宁可掷骰来处理我的事,也不愿倚赖这样的幻梦。”并表明一个观点:“在社会秩序混乱的时候,人民受了厄运的打击,轻率地投身于各种迷信,向上天寻求他们的灾难的远古的恫吓与原因。”
尼采探寻远古“
原始道德”,对古希腊的“预言”行为表示了某种程度的认同,其着力点在于破灭“希望”————这种“现代道德”意义上的虚幻与虚妄——由基督教忏悔和祈祷行为中衍生出来的一种鼓励人生的“积极道德”。
蒙田对古代“预言”行为表示出极大的不信任和嘲笑,历述“预兆”权威的逐步减削,企图将未来“命运”的“决定权”交还到“自己”手中,从世俗生活的角度数落“预言”的荒诞不经。
“论预兆”中引述古罗马诗人卢卡努斯的诗句:“为什么用可怕的凶兆,预告他们未来的灾殃?还是蒙住凡夫的眼睛吧,使他们在恐惧中仍不绝希望。”——“希望”——从古希腊到古罗马——蒙田也印证了尼采“道德判断改变”的历史,虽然尼采和蒙田对古代预言表示了各自侧重不同的认知。
蒙田被目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怀疑论”者,对世间万象的林林总总极尽反拨和嘲弄之能事;尼采又是一位好战的神秘主义者、非道德论者;好事者可以从他们身上找出很多相通之处,但是哲理层面的意思太驳杂,一动就是千头万绪峰峦叠嶂,这种庞大浩繁的工程需要强悍的心智和体魄来支撑,我自然佩服这一类“工程师”,可是玩玩积木和魔方我也觉得很有趣味。清风翻书,偶尔注目,也会牵出一两根值得玩味的线头,且去让他们“关公战秦琼”,就像我在这里很随意地拔出尼采和蒙田各人头上的一根白发,对着放大镜左看看右比比。
幸而尼采和蒙田都属于这类可以“随意推敲”的大师,我们才有从容的机会偶遇这种小小的乐趣。这也正应了木心先生的一席体悟:“蒙田勿事体系,尼采戟指架构体系是不诚实——此二说令人莞尔。”蒙田和尼采的文字可以不遵循从头到尾按部就班的读法,我就是“信手翻”。
这一翻却又翻出一点“花边”,和木心的文字有关。他在一节叫做“败笔”的文章中置疑:“‘结结实实的怀疑主义者’这顶枯叶缀成的桂冠,是否奉给蒙田,尚未决定。”例如——“蒙田临终时,找神父来寝室,什么,还不是做弥撒。”——此一史实算是西方“怀疑世家”列传中的伤心败笔。怀疑主义者的“晚节不保”成全了一桩身后的案例:“新鲜的怀疑主义者把宿旧的怀疑主义者都怀疑进去了。”
思想的历史常常这样不可思议,蒙田是自己不慎,临终一手扫倒床头的花瓶;尼采的风景则别有一番:“尼采在最后十年,亦未有一句粗话脏话——使所有的无神论者同声感谢上帝。”——尼采重新把“上帝”摆正了一个“位置”——无须顶礼膜拜,只受我们一声“感谢”!尼采最后十年遭受头疼痼疾的折磨,后来,后来是“一种突发性的精神失常开始了,从此他便再也未能从中解脱出来。”———这是勃兰兑斯的表述,充满西语式的人文情怀,中式表达法则讲“尼采后来成了个疯子”或是“尼采最终得了神经病”,天才而不得善终在东方很容易被理解和接受,像金圣叹、徐文长,标新立异,岂有一个老来福的?所以有憎厌尼采的中国读书人免不了幸灾乐祸:尼采还不就是个疯子?,是啊,疯子的话有什么值得崇拜的?!
其实,很多人都有差不多要疯掉的时刻。我的办法是喝酒,喝多喝少看疯狂来临的程度,俗语讲“借酒撒疯”,看来是种解脱的方式。尼采生长于啤酒的国度,又持有“酒神”美学理论,不过他的疾病和禀性一定不让他喝过多的酒。蒙田的生活色彩稍微丰富些,法国人兴致浪漫,又出产举世知名的葡萄酒,他必定喜欢,那样甘美醇香的芳醪,岂能不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