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埋葬死人的方法很多种,有天葬、水葬、土葬、洞穴葬、悬棺葬---,等等很多葬法。后来又在九州大地上强行施行了火葬。但是在安徽太湖、怀宁一代的民间仍在悄悄进行包棺葬。怀宁属于平原和丘陵混杂地貌,太湖县的山区占较大面积。尤其是在山区,包棺葬的情况时而能够见到。
包棺葬是什么样的一种葬法?亲人死了以后,家里人找一块风水好的地方,并不就地挖出一个坑,而是在地面上用支架将棺木放置,再在棺木四周围砌成围墙,上面盖好顶。为了不使棺木很快腐烂,在顺着棺材长度的两侧墙中部留出很多空格,这样可以通风流畅。这种方法叫做“柩”(本应读“jiu”,问当地人读“qiu”,或有专门字)。有钱的人家将柩做得富丽堂皇,白瓷砖墙琉璃瓦,墙头一个黑色的“寿”字很显眼。一般的柩只是土墙土瓦,穷的只在两头有土墙,上面用草做顶。不管什么样的,远远地看去很像一座矮的房屋一样。这只是包棺葬的第一个步骤。一般要等三年以后再埋葬。埋葬的时候也不挖坑,原样用土堆埋起来,有钱的人家还围绕土堆砌成一圈石墙,再立上碑等。这就是包棺葬。
当地人以这种方式送葬亲人有两种意思:一是不将亲人入土而是继续留在人间,可以更直接地接受家人的祭祀,享受家人的孝道。二是当地人认为,这种包棺葬可以预示活着的人将来的命运。虽然沿着棺材长度两侧有很多空格,使柩内凉爽干燥,棺材可以推迟腐烂时间,但毕竟在逐渐腐烂。棺木在腐烂的时候,会在漆黑的棺木上出现白色的腐烂物质,霉斑。人们就根据这些霉斑呈现的图案,推测这家人以后会发生什么情况。例如,这种图案像一匹马和一个人,而且人骑在马上,人们会认为这家的后代肯定有人要做官。如果出现元宝状的图案,这家人肯定要发财。如果出现人躺在地上,甚至身首异处,这家肯定要遭大灾。当地人坚信这些图案的预示是上天给他们的预示,而且是屡试不爽。
太湖县的山区内有一个花凉亭水库。这里山清水秀,前
些年的旅游开发将这里定为一个旅游区。随着旅游事业的发展,沿水库边缘的村庄都进行拆迁,拆迁出来的土地都用来搞楼堂馆所的房地产开发。湖边村有一个蒋大贵,年近五十,生性懦弱,遇到什么事情都唯唯诺诺,万事只有一个“忍”字。夫妻俩只有一个宝贝儿子。这个20岁出头的儿子到南方打工,前几年还经常寄钱回来孝敬老两口,可是晴天一声霹雷,儿子在南方遇到车祸,命丧异地。蒋大贵只身到南方领回儿子的骨灰和一些赔偿的钱。他的老伴本来身体强壮,自从儿子死后一蹶不振,身体一天天垮下去,最后手里捧着那些赔偿的钱,流着眼泪,丢下蒋大贵一个人走了。蒋大贵从此以后更是沉默寡言,50岁的人很快苍老了许多,跟六、七十岁的人差不多。村里人开始叫他“蒋老头”。
老伴在镇里卫生所去世的时候,卫生所开出的证明是正常死亡,并且来了一辆殡仪馆的车,准备将老伴拉去火葬。蒋老头一打听火葬的费用,陷入极度悲痛的心情也不免吓了一跳,费用太高了。心想,自己现在孑然一身,这把年纪已经不可能出去打工挣钱养活自己,儿子的赔偿费所剩不多,付不起火葬费用,还不如为老伴包棺葬,基本上还够用。至于自己,就守着村后自己的那几亩湖边山坡耕地苟且偷生吧。主意一定,硬是将老伴拉回到村里,准备在村后自己那耕地的地头作为老伴安息的地方。这样,以后自己在地里耕作的时候,也有老伴陪伴着。
蒋老头在自己山坡地上搭建柩的时候,村长陪着镇里的干部找到他,要求他立即停止搭建柩,并对他做了一大通宣传,说是火葬是基本国策,是为了节约耕种土地,是为了大家的生活。蒋老头还是那样唯唯诺诺,连声称赞国家的政策好。嘴里虽然这样说,却不时地将目光注视一下村长,希望村长能为自己说些好话。村长是蒋老头的本家,论辈分还是蒋老头的侄子辈,是亲侄子。再者,村长同年死了他父亲,也是在山坡上搞得包棺葬。村长心里明白蒋老头总是给自己递眼色的意思。于是,在镇里的干部把话说到狠处的时候,村长出面打圆场,说蒋老头实在太穷,无法支付火葬费,况且他老伴的安息地点并没有占用可耕地,并且在镇干部面前拍胸脯打包票,保证以后一定让蒋老头将柩铲平。蒋老头又请镇里的干部和村长吃饭,他们才醉醺醺地离开。
老伴的柩是用土坯围城的墙,上面的顶是山坡上割来的茅草,虽然非常简陋,总算有了老伴的安身之地。可是,蒋老头的心并没有平静下来,总是忧心忡忡,生怕镇里的干部会再来找他麻烦。他满脸堆笑地问村长,村长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吧,他们不会再来的。他们知道你家的情况,再说那顿酒肉也没白吃呀。”虽然这样说,蒋老头还是担惊受怕地过了一年多时间。这次镇上又来了干部,蒋老头一听说来了干部,吓得两腿打哆嗦,立马就往山坡上跑,躲在老伴的柩后面不敢出来。天逐渐黑下来,村里的嘈杂声也逐渐平静下来,蒋老头才从柩后面出来,一步一张望地朝村子走来。
村内迎面遇到村长,村长见面就说:“他叔,要搬家啦,你要赶快做好准备呀。”“搬家?好好地搬什么家嘛?”蒋老头不解地问。村长解释道:“我们这里要开发成旅游区啦,县里招标了很多大款来这里搞旅游开发,要建很多宾馆和旅游设施。不光你家要搬,全村都要搬。”蒋老头又问:“那么房子不要了?土地也不要了吗?”村长说:“都不要了。搞成旅游区以后,会赚大钱的。”蒋老头壮着担子又问:“不让搞包棺葬为的是节约土地,现在一下子都盖成宾馆,不是把土地都占用光了吗?”见村长没说话,以为村长同意自己的看法,接着又问:“节约土地不是国策吗?怎么说改就改了呢?村长,你说说,到底是坟地占的土地多,还是盖楼房占的可耕地多?”
村长不耐烦地说:“这叫此一时彼一时,反正不搬也得搬。唉,跟你说不清。回家早作准备吧。”说完,扭头就走。
蒋老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总在想自己已经五十多岁,虽说是移民,山里的可耕地很少,移民后没有土地以后怎么活?虽说有一些补助,可等补助用完了怎么办?再说,自己的老伴还在这里,移民以后很难再见到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见到老伴站在自己的面前,满脸流泪,一只手伸向自己。他心里一惊,醒来时天已大亮。他这时已经下定决心,他要守住自己的生存根本---土地,他要守候在老伴身边,不搬!农民失去土地就失去一切,兔子急了也咬人,下定决心的他脸上不再有那种卑恭的表情,而是一脸的刚毅。每天除了到地里干活看望老伴,就是拿把铁锹守卫在自家的门口。村长送来补助款也不要,只是怒视山坡上的道路,好像随时准备与来拆迁的人拼命。
拆迁的队伍终于来了。村里的房屋基本上被拆完,唯独只留下蒋老头的房子。经过几番做工作以后,有人一声令下,一个年轻力壮的人抢走老头手中的铁锹,将他掀翻在地上,又被两个人紧紧地按在地上。屋内的被褥和一些生活用品被抛出门外,巨大的机器一瞬间将房屋推倒。蒋老头被摁在地上,嘴里不停的咒骂:“你们这些断子绝孙的,一定会得到报应,不得好死!”最后被气昏在地上。等他醒来,那些人和机器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只能站在断垣残壁钱嚎啕大哭:“天呀,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看一看呀?”他收拾了一些东西来到老伴的柩前。看见老伴那已经开始腐烂的棺材,他又哭起来,说:“老伴啊,我还不如你呀。你死了还有个安身的地方,可我活着却无家可归呀。”一边说着一边哭着,夜里山风格外的冷,山坡上的柩屋内蒋老头紧裹着被褥,缩卷在老伴的棺材边睡去。
东方红,太阳升,蒋老头被一阵吆喝声惊醒,一看是村长来了。村长来是为了劝导他移民的,顺便来安慰他,并给他带来移民的补助费。村长以安慰的话语开始,准备逐渐引导到劝导他移民的话题上去,可是当村长看到棺材上霉斑呈现的那些图案时,再也没有说出一句劝导的话。棺材上霉斑图案是,两棵树已经长大,树冠已经开始接触,即将连接在一起。树冠的正下方空白处,霉斑显示一个与包棺葬的柩十分相似的图案。在图案中柩的两边还有土堆的模样。村长理解了图案中的预示,明白蒋老头也将不久人世。毕竟是他的亲侄子,油然一阵恻隐之心,不再劝导移民,而是婉转地问他身后的想法。得到蒋老头一句话,死后就埋葬在这里,他要和老伴在一起。村长将补助费留一半给蒋老头,另一半带走了。
村长每次到县里或者到镇里办事,总是坐移民新村的船来回奔波在水库里,水路的路径都从那个柩屋下经过。村长每经过那里也总是瞭望那里是否还有炊烟升起,如果是晚上经过那里就观察是否还有一点光亮。两个月后,村长发现那里已经不再升起炊烟,晚上也没有亮光,他知道蒋老头可能已经离开这个人世。他带着几个原居民来到蒋老头的地方。蒋老头死了,他下半身坐在老伴的棺材内,上半身倾覆在棺材边上,一只手伸向地面上的棺材盖,就那么死了。那肯定是老头临死前还想自己将棺材盖盖上,用尽了最后一点气力。还没有用完的人民币散落在棺材的支架下。村长按照霉斑图案的显示,将蒋老头放回他老伴的棺材,让他俩合棺。提前用土将这个合葬墓堆埋起来,立了一块不大的墓碑,又在墓的周围种上几棵树。
作为蒋老头的亲侄子,村长用那补助费的另一半办理完一切丧葬仪式后,对着山坡上这座孤零零的坟墓,默默地祈祷,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有那坟墓周围的树在山风中“呜呜”作响,像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