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 盲】 ——梅特林克著
2012-04-17 05:08阅读:
群 盲
梅特林克 著
角色:神父
三个天生的盲人
一个很老的盲人
第五个盲人(也是聋子)
第六个盲人(能分辨明暗)
三个祈祷中的老盲妇
一个很老的盲妇
一个年轻的盲女
一个疯狂的盲妇
一个婴孩(上述疯妇人的小孩)
一条狗
一座古老的北国森林,在深邃的星空下,遥远无极。
在树林中央,在深夜里,一个年老的神父悄悄坐着,整个人裹在宽大的黑袍里头。他的胸部和头部微微上仰,文风不动,身体停靠在一棵巨大、中空的橡树树干上。
他的脸苍白得可怕,泛溢出蜡状的死灰色,紫青的双唇微微张开。那双沉默、凝视的眼睛,不再从人世(永恒之可见的这一面)向外张望,而似乎淌着亘古的忧伤血泪。硬而稀的白发形成双束绳状的发卷,肃穆地垂在他的脸颊上--
在整个忧郁的树林那种叫人紧张的寂静之中,他的脸较周遭
的一切显得明亮和疲惫。他的一双手枯瘦的可怜,在两股上紧紧地握拳。
左侧坐着六个年老的盲人(男性)。他们有些坐在石头上,有些坐在树干或落叶上头。
右侧坐着六个盲妇,隔着一棵连根拔起的树干和岩块碎片,跟年老的男性盲人遥遥相对。其中三个盲妇以低沉的声音不停地祈祷和悲悼。第四个盲妇非常、非常的老。第五个盲妇流露出静默的疯狂的神情,膝上抱着一个幼小熟睡的婴儿。第六位盲女显得异常年轻,美丽的头发垂覆着全身。
他们不分男女老少全穿着宽大、暗重的衣服。大部分盲者都在等候,手肘支在膝上,两手拖着脸部。所有的人似乎均显出一种成熟稳重的风格,极少无作用的动作,对岛上低闷、不安的声音置若罔闻。代表丧礼、哀悼的树木,譬如水杉、柳树、柏树,庇荫着这群安静的人。
距神父不远,一棵长梗、病态的水仙花在长夜里盛开。虽然月光挣扎着要穿过浓密的枝叶,在这儿或那儿照亮一眨眼的功夫,整个树林依然显得沉闷迫人。
第一个盲人(生而为盲者):他还没有回来?
第二个盲人(也是生而为盲者):你弄醒我了。
第一个盲人:我也睡着了。
第三个盲人(也是生而为盲者):我也睡着了。
第一个盲人:他还没来?
第二个盲人:他没听见有人走来。
第三个盲人:该回去疗养院了。
第一个盲人:我们必须弄清楚我们在哪里!
第二个盲人:他走了以后,天就愈来愈冷。
第一个盲人:我们应该弄清楚我们在哪里!
很老的盲人:有没有人知道我们在哪里?
很老的盲妇:我们走了很久,离疗养院一定很远。
第一个盲人:啊,女人们在我们对面?
很老的盲妇:我们坐在你们对面。
第一个盲人:等一下,我过来找你们。(他起身在黑暗中摸索。)--你们在哪儿--说话啊!让我听听你们在哪儿!
很老的盲妇:这儿,我们坐在石头上。
第一个盲人:(向声音前进,撞到落木和岩石。)有东西在我们中间。
第二个盲人:我们最好各就各位。
第三个盲人:你们坐在哪儿?--要不要到我们这儿来?
很老的盲妇:我们不敢爬起来。
第三个盲人:他干嘛把我们分成两半?
第一个盲人:我听到女人那边在祈祷。
第二个盲人:是的,那三个老女人在祈祷。
第一个盲人:现在没时间祈祷了!
第二个盲人:你们很快就会祈祷个够--回到宿舍以后!
(三个老妇继续祈祷。)
第三个盲人:我想知道我坐在谁的旁边?
第二个盲人:我想我坐在你旁边。
(他们互相摸索对方。)
第三个盲人:我们找不到彼此。
第一个盲人:然而,我们却相距不远。(他四周到处摸索,手杖拨到第五个盲人,后者发出了喑哑的呻吟。)那位听不见的弟兄坐在我们旁边。
第二个盲人:我没听到所有的人--我们现在只听到六个人。
第一个盲人:我来点。妇女那边也要点;我们必须知道可以仰赖什么。我听到那三个老妇人一直在祷告--她们在一块么?
很老的盲妇:她们坐在我旁边,坐在岩石上。
第一个盲人:我坐在枯叶上。
第三个盲人:那个美丽的女孩呢?她在哪边?
很老的盲妇:她在她们三个附近。
第二个盲妇:那个疯女呢?还有她的小孩?
年轻的盲女:小孩睡着了,别吵醒他!
第一个盲人:啊!你离我们好远!我以为你们在我们对面!
第三个盲人:我们几乎知道所有我们需要知道的东西。让我们一边聊聊,一边等神父回来。
很老的盲妇:他要我们安静地等他回来。
第三个盲人:我们又不是在教堂里头。
很老的盲妇:你不知道我们在哪里。
第三个盲人:我不说话就觉得害怕。
第二个盲人:你知道神父去哪儿了?
第三个盲人:我认为他离开我们太久了。
第一个盲人:我已经太老了。有好一阵子了,他自己似乎也看不见了。他不会承认,怕有人会来取代他在我们中间的位置。可是,我怀疑他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们必须要换个领导;他听不见我们,而我们人数愈来愈多。他跟另外三个修女,是整个屋里唯一看得见的人,然而,他们却都比我
们还老!--我确信他把我们带错了路,正在找路。他到哪里去了?--他无权把我们留在这里……
很老的盲人:他已经走了很长的路。我想他曾经跟妇女们这样说过。
第一个盲人:除了跟女人,他不再说话了?--我们难道不存在了吗?--我们迟早必须告他。
很老的盲人:你要向谁告他?
第一个盲人:我还不知道;我们等着瞧,等着瞧。--可是,我说:他到哪里去了呢?--妹妹们,你们说?
很老的盲妇:他很疲惫,走了那么长的路。我想他跟我们坐在一起,休息了一会。有好些日子了,他很悲伤,又很脆弱。从医生死了以后,他就一直害怕。他很孤单,几乎不再说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他坚持着要出门,说要看看这个岛--在冬天来临以前,也许最后一次,要看看阳光普照下的这个岛屿。冬天将会又长又冷,而冰雪已经从北方来了。他心神不定:据说前几天的暴风雨使得山洪暴发,河堤溃决。他还说过海教他害怕;几乎没什么原油,海水涨高了,海岸下沉。他一直想看,可是却没有告诉我们看到了什么。--现在,我想他给疯女人找水和面包去了。他
说过也许要走一段很远的路。我们必须等他。
年轻的盲女:他走的时候,握了一下我的手。他两手颤抖,好像很害怕的样子。然后他吻了我……
第一个盲人:啊!哈!
年轻的盲女: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告诉我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说老人的统治也许快结束了……
第一个盲人: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年轻的盲女:我不知道。他跟我说他要到大灯塔那边看看。
第一个盲人:我们这儿有灯塔?
年轻的盲女:是的,在岛的北方,我相信离这儿不远。他说过,甚至从这儿,从树叶间他看得见灯塔的光。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难过,我相信他已经哭了好几天了。我不知道什么原因,虽然看不见他,我自己也哭了起来。我没有听到他走开,也没有继续问他。我知道他很伤心的微笑。我
知道他闭上了眼睛,想安静一会……
第一个盲人:他说了那么多,却不跟我们说!
年轻的盲女:他说话时,你们都不听。
很老的盲妇:他说话时,你们都在说话。
第二个盲人:他离开时,只跟我们说了声'晚安'。
第三个盲人:应该已经时深夜了。
第一个盲人:他离开的时候,好像要上床睡觉一样,说了两三次'晚安'。当他说'晚安,晚安'的时候,我感觉他在看我--当你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说出来的声音会不一样。
第五个盲人:上帝可怜这些盲人!
第一个盲人:谁在说这种废话?
第二个盲人:我想是那个聋子。
第一个盲人:安静!--现在不是乞怜的时候!
第三个盲人:他往哪个方向去找面包和水?
很老的盲妇:他朝着大海走去。
第三个盲人:像他那个年纪的人,没有人到海上去。
第二个盲人:我们离海很近么?
很老的盲妇:很近。安静一会,你可以听见海。
(岬角附近的海声,距离不远,但风平浪静,海声微弱)
第二个盲人:我只听见三个老女人在祷告。
很老的盲妇:仔细听,在祷告声之后,你会听见大海。
第二个盲人:听到了,我听到离我们不远的某个东西。
很老的盲妇:大海睡着了,或者说,它一直醒着。
第一个盲人:他不该带我们到这种地方来;我不喜欢那种杂音。
很老的盲人:你很知道这个岛并不大,只要一走出疗养院,到处听得见海的声音。
第二个盲人:我从来不去听它。
第三个盲人:今天大海似乎离我们特别近;我不喜欢在这附近的地方听它。
第二个盲人:我也不喜欢;此外,我们也不曾要求走出疗养院。
第三个盲人:我们从来也没有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没有必要带我们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很老的盲妇:今早天气很好;他希望在把我们关进疗养院过冬之前,让我们享受最后的几天阳光。
第一个盲人:可是我宁可留在疗养院。
很老的盲妇:他还说过,我们应该多认识我们所居住的这个小岛。他自己也不完全了解这个小岛:有一座山,到目前还没有人爬上去过;有些山谷,深得叫人害怕;还有些洞窟,同样没有人探察过。最后,他说我们不应该在宿舍的大圆屋顶下等候太阳;他想要引领我们到遥远的海边。他曾
经自己一个人到过海边。
很老的盲人:他是对的。我们必须思考如何活的问题。
第一个盲人:可是外头没什么好看的!
第二个盲人:我们现在是不是在阳光下?
第三个盲人:阳光是否依然灿烂?
第六个盲人:应该没有了;似乎已经很晚了。
第二个盲人:什么时候了?
其 他 人: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第二个盲人:天仍然亮着么?(对第六个盲人:)--你在哪儿?天亮着么?喂,能稍微看见光影的弟兄,天亮不亮?
第六个盲人:我想天已经很黑了。有阳光的时候,我在眼睑上可以看见一道蓝线。稍早看得到那道蓝线,可是现在,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第一个盲人:就我而言,只要我肚子饿,我就知道时候不早了,我现在肚子好饿。
第三个盲人:朝天空看,也许你会看到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抬头望向天空,只有三个天生的盲人例外,依然脸朝着地面。)
第六个盲人: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天空底下。
第一个盲人:我们说话有回声,好像在洞窟里似的。
很老的盲人:我倒是觉得回声是因为黑夜的缘故。
年轻的盲女:我觉得我手上有月光。
很老的盲人:我相信还有星星;我听见星星。
年轻的盲女:我也听见了。
第一个盲人:我什么也没听到。
第二个盲人:我只听到我们的呼吸声。
很老的盲人:我相信女人的感觉。
第一个盲人:我从来没听见过星星。
另两个天生的盲人:我们也没听过。
(叶丛中的一群鸟突然飞起。)
第二个盲人:听!你们听!--我们头上有什么东西?--你们听到了?
很老的盲人:有东西飞过我们和天空之间。
第六个盲人:我们头上有东西在动;可是我们摸不到那么高。
第一个盲人:我听不出那个声音。--我想回疗养院去。
第二个盲人:我们必须知道我们在哪里!
第六个盲人:我试过要站起来。四周都是刺。我连手都不敢张开。
第三个盲人:我们必须知道我们究竟在哪里!
很老的盲人:我们没办法知道!
第六个盲人:我们离房子一定很远。我不再认识任何声响。
第三个盲人:我闻到枯叶的味道好久了--
第六个盲人:有没有哪位以前曾经看过这个岛,可以告诉我们这是哪里?
很老的盲妇:我们来这里时都已经看不见了。
第一个盲人:我们都没看过。
第二个盲人:我们不要庸人自扰。他不久就会回来的。我们再等一会儿。可是以后,我们不要再跟他到外面去了。
很老的盲人:我们不能单独外出。
第一个盲人:我们不要外出。没有人要他带我们外出。
很老的盲妇:今天是岛上的节日。在重要的节日,我们都会走到外头去。
第三个盲人:我还在睡觉的时候,他拍拍我的肩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