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一家人[10]
2007-05-06 16:08阅读:
是不同意约会这事儿。”
“挺好玩儿的。像地下党接头。”
牛大娘说:“刘桂琴吃完饭时,总是掉盒盖儿。我后来知道是咋回事儿,以后再刷饭盒,我就帮她刷,她整不过我,以后她再也没掉饭盒盖儿了。你爸不知道,以为她变心了,就不再找她了。你爸以为她父母眼界高。刘桂琴知道我也喜欢你爸爸,她误以为你爸爸变心了,她也就匆忙结婚了。”
牛继红问:“我爸知道吗?——就是你帮她刷饭盒的事。”
“后来我们结婚了,他才知道。”
小玲问:“妈,你怎么和我爸好上的?”
“我当时很大方,和你爸约会,就喊一嗓子:”永贵,今晚看电影,六点,红旗电影,别忘了带手绢。“‘”妈,你挺行呀。“
“小玲,我看你那胆子,像妈。”
“你爸被我的大胆吓坏了。不去吧,怕伤我的面子。去吧,他当时心里没有我。
没办法,他只好去了。他告诉我以后不许约他了。嘿,他不明白,我那一嗓子,按现在说,就是霸占了。有了一次,别人都说我们谈恋爱了,他想不谈,要遭到舆论谴责组织批评的。”
牛小伟这几天挨了好几顿骂了,在小酒馆一个人喝闷酒。顺子来找他。
“哟,小伟,一个人喝呢?不是说一人不喝酒,两人不耍钱吗?咋啦?”
“烦呢!你说也是啊,我……牛小伟,站着不比人矮,坐着不比人挫,躺着不比人短,吃的……也不比人少,怎么干啥都不成呢?那么多大老板,大款名额,咋就没我一个?”
“你也不怕累着。哎,我跟你这么久了,还头回听你认真自我批评啊。”
“唉,这几天让我妈给骂的。”
“骂你?你挨你妈骂还少啊?这次为啥呀?”
“我爸的初恋情人来了……”
“牛大娘吃醋了?”
小伟诉苦说:“她要光吃醋也骂不着我,骂我爸就完了。我爸那个初恋情人吧,不懂事,你说你家的孩子好,上我家显啥?你好,你自己在家好好待着呗,来刺激别人干啥?我最见不得这样的人。哼,等我迫着个不如我的人,非出这口气。”
“骂呗,虱子多不咬,债多了不愁,打惯了不疼,骂多了不怕。再说了,愁时你看看我,还不如你呢,怎么办呢?那不也得活着。”
小伟眼睛通红:“你是不如我,就
因为这个,我看你比别人顺间点。”
顺子恨恨地:“嗯?合着你是因为这个才把我当哥们儿。好好,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等有朝一日,我比你强的……好,不说这个了,我来是告诉你,咱班长回来了。”
“我妈也不是总骂我,别人也骂,你不知道我在家的地位吗?”
顺子不耐烦了:“知道,知道,不就是一枝独秀吗!可你是什么枝啊,干巴枝儿不长叶。”
“哎,看人家的孩子都比我们强,我妈上火了,实际她是嫉妒。”
顺子又说:“咱班长回来了。”
“这事儿几天过不去。我妈那人,没事儿她都……唉,你帮我想个招。”
“小伟,我说班长回来了,你听见没有?‘”
“班长?班长有招呀?”
“你想什么呢?看样这顿骂挨得不轻啊,留下后遗症了吧?”
“啥后遗症,是前遗症,纠缠的都是历史遗留问题……哎,你说班长回来了?”
“是啊,他说明天要来看你,咱们仁不是一个胡同里长大的吗?”
“班长那小子可聪明,学习那个好,他是不是发大发了?他现在于啥呢?混到省里,还是混到中央去了?”
顺子犹豫地说:“你眼珠子有点红啊。你有没有牛大娘那嫉妒病啊?你刚挨完骂,我别再刺激你了。这么说吧,班长呢,简单地讲,全面地说,是这样,生活上呢,老婆跟他离了,运气上呢,遇场车祸,大难不死,摸了一下阎王鼻子。事业上呢,把老板给炒了。”
“还把老板给炒了,你就说让老板给开除了得了。”
“你那么说也行。”
“没劲。咋的,他说要来看我?”
“小伟,班长回来了,你咋也得请一顿吧。我现在,整个一青皮,请不起了。”
“请吧,不就一顿饭吗?就当我捐了,支援灾区了。这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呢。行,跟你们相比,我大大小小也是老板啊,明天你领班长过来吧。他在学校时洋巴的,那时候咱都够着他,这回,该够着我。嘿嘿,人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牛小伟有点恢复自信了,可牛大娘这个劲还没有过去。
牛大爷问继红:“继红呀,你和刘权的关系现在咋样了?”
牛大娘马上拦住:“问这干啥?是不是想找我姑娘给你走后门。告诉你,那刘桂琴的事不许管!”
牛大爷不敢再说刘桂琴,辩解说:“谁说要她走后门了,我关心一下继红也不中吗?”
“关心?我看你是没安好心。”
小玲烦了:“你们能不能不吵啊?吃饭都吃不消停。就来了个刘桂琴,就把咱家搅这样?”
继红也说:“可不是咋的,人家好人家带着,咱家不好,也没缺吃没缺穿,看人眼红啥?”
牛大娘更火了:“你们咋的,不服啊?啊,你,牛小玲……”
小玲威胁说:“妈,你可把我哥都骂跑了,再骂我,我也跑啊。”
牛大娘转向继红:“你,牛继红……”
牛继红马上拦住话头:“妈,妈,你别说没用的,我们活自己的,不和人家比。
再说,就是比,那人比人得活着,货比货也得留着。军军,是不是?你学习再不好,妈能把你扔了不要了,领个别人家孩子来养活吗?”
军军说:“就是。”
牛大爷嘿嘿一乐:“把孩子都意翻了吧?我说,你有火冲我发呀,孩子得罪你了?”
“你,你,你咋的?冲你发又咋的,你当我不敢冲你发呀?”
“你冲我发?我打麻将去了。”
“上哪儿打麻将?不是和谁有约会吧?”
“我,我就是有约会。你咋的吧?哼!”
牛小伟听说班长混得不好,心里很舒坦。顺子和班长走进来的时候,牛小伟摆出一副事业有成的样子。见班长不阔不土,一副平常打扮,心里更是有底。
顺子进屋就嚷嚷:“小伟,你看谁来了?”
小伟面带笑容:“嘿,大班长,来了?混得咋样啊?”
班长没在意:“就这样吧,十好几年没见,你怎么样啊?”
“还对付吧,算个中小地主吧。你呢?听说让老婆蹬了,够倒霉的啊?”
班长笑笑:“顺子,你嘴够快的……”
小伟接着点班长的穴:“还遇上场车祸,差点小命没了?”
班长嘻嘻:“倒霉,点低。”
“这些年没见你,我以为你混到中央去了呢,怎么搞的,还让老板开除了?”
顺子说:“小伟,别说这些让人扫兴的事儿了。这么多年没见了,有多少话要说呀,是不是咱们边喝边聊?”
小伟说:“行啊,大老远的奔我来了,咋能没顿饭呢?翠花,上菜,来点好的,鸡鸭鱼肉尽管来!”
班长忙说:“别,别,吃点清淡的吧。咱们都是同学,不摆那臭谱啦,简单点,啥可口来点啥。”
“真要简单点?那我可以实为实了。翠花,那就来盘拌土豆丝。”
班长说:“我来盘花生米。”
顺子不客气:“来条鱼,来条鱼,红烧大鲤子。”
小伟奚落顺子:“行,行,这好办,翠花,来盘小炸鱼。”
顺子不满:“小伟,你这是干……干啥呢?”
班长说:“小伟还那么屁顺子爱吃,上条红烧鲤子,今天我请客啊。”
“这,这,我逗顺子的,那样吧,小炸鱼级的,偏吃大鲤子。来吧,破格让他享受一把,红烧鲤子。”
顺子有点不高兴了:“你,你,你骂人还咋骂?”
班长说:“哎,哎,谈正经事,别闹了。你家里人都挺好的吧?”
“嗯,也不太好,看跟谁比。”
“大姐干什么呢,大姐那大高个儿,漂亮,年轻时照片挂照相馆门前呢。”
顺子没好气地说:“离婚了。”
班长问:“也离了?”
小伟说:“是,离了,离了以后吧,有个香港大老板,死缠着她不放呢。我妈不太同意,舍不得她嫁香港去。”
“记得你有个小妹?”
顺子又插了一嘴:“闲晃呢。”
小伟捅他一拳:“啥叫闲晃啊?她,还凑合,自学律师呢,天天帮人打官司。”
“不小了吧,订婚没?”
小伟寻思着:“婚嘛,这不要出国了,未婚夫在加拿大读学位呢。”
班长四下张望了一下:“整这么小店,效益咋样?”
“我嘛,一年下来也就是纯剩个十万八万,顶个上工人十个八个的。你们俩加起来,再找六七个来,就相当于这么多吧。”
班长觉得话不投机:“啊,还得把我加上,我还是别凑这热闹了。小伟,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小伟说:“忙啥?老同学见次面不容易,多唠唠。”
班长干脆:“买单。”
顺子有点急:“班长,说啥呢?咋能让你买单?”
班长说:“小伟这是办饭店,咱同学这么多,要大家都来白吃白喝,几天不给他造黄了?”
“班长这理儿倒是对,可我咋能让你花钱呢。那,这样吧,翠花,给打个8折。”
“不用,不用。就这些,别找了。”
小伟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了:“哟,你这就走哇?”
班长和顺子都走了,牛小伟送完人,傻愣愣地站着,自己想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孙明又来喝小酒。
“干啥呢,小伟?”
“送个同学。嘿,这几天受了我妈一肚子气,可逮住一个撒气的地方了,把我同学时的班长这顿埋汰!”
“你那班长干啥的呀?”
“让老婆蹬了,让汽车撞厂,让老板给开了,你说他能干啥?”
“够倒霉的啊。人家倒霉你就别埋汰人家了,放人一马。”
“我倒霉别人咋不放我一马呢?”
“你倒啥霉了?”
“前两天,咱家来了个爸的初恋情人,呵,她家出息大发了,这我妈就嫌我们没给她争气,逮谁骂谁。”
“咱爸的初恋情人,谁呀?”
“叫啥刘桂琴。烦人死了,你说你孩子出息,在家出息,到我家显啥?”
孙明问:“是不是前年死老头那刘桂琴呢?跟咱家一样,仁孩子?”
小伟叫苦:“是,哎,人那孩子也是孩子。”
“她孩子咋的啦?”
“儿子在中外合资企业当中方经理。”
“什么呀,给经理开车的司机。”
“啊,那她家长女,跟我姐差不多,离了。又找个香港老板,有的是钱,还比她小一岁。”
“啥找个香港老板?是个冒牌的,进去了,留个私生子。刘桂琴直骂她大闺女瞎眼睛,给她丢人。”
“啊,那她小女儿学律师,天天帮人打官司……”
“那是她摊上了官司,她是老师,打人学生,人家长告了,她忙着到处找律师呢。那家人的话呀,你不能听,有名的陈大白话家嘛,一家大白话,打掉牙往肚里咽,死要面子活受罪。”
小伟眼睛一亮:“啊?你快跟我妈说说去。”
“我跟妈说这个干啥呀?”
“有大用了,你去说吧。你再说晚了,我妈就得把我们仁全掐死!”
牛大娘本来是心软的人,听孙明一讲刘桂琴家的故事,嫉恨心全没了。
牛大娘说:“刘桂琴原来这么惨呢!”她有点后悔和刘桂琴较劲。对牛大爷说,“老牛啊,明天你陪我去看看刘桂琴……”
“你带我去看她,你就不怕我们重续旧情?”
牛大娘说:“哼,你舍得我,你能舍得我们这三宝贝儿女吗?”
牛继红说:“我们这又成宝贝儿女了?”
牛小玲说:“前两天差一点没掐死我们。”
顺子脖子上挂个照相机,故意在杀猪菜馆门口咋呼:“小伟呀,翠花呀,都出来呀!”
小伟应声掀开门帘出来:“咋的,谁踩你尾巴了,咋这么叫唤呢?”
“嘿嘿,我喊你们出来,给你们照张相。”
“无缘无故地,照哪门子相啊。”
“咋无缘无故呢,这冬天雪景多好哇,到夏天就照不着了。”
翠花说:“哎,你这相机挺高级啊?”
顺子就是来显这台相机的:“当然了,从美国带回来的。一万多呢。”
小伟问:“朝谁惜的?小心你弄坏了赔不起。”
“借的?哼,这是我的!”
小伟一脸的蔑视:“你的?你哪捡钱包了,还是你家谁死了,你继承遗产了?”
“是,我继承……去,你家才死人了呢。我告诉你吧,这是班长给的。”
小伟疑惑地:“班长?”
顺子理直气壮:“是呀。他说回来也没带啥礼物,看你混得挺好,我挺惨的,就顺手把他身上带的相机给了我。”
“一万多的相机就这么送人?他不是被老板开除了吗?”
“啊,我说他把老板给炒了,自己开个公司。”
“啊,那他是大老板。你咋没说后半句呀?那他咋还离婚了?”
“他身边女秘书,把原来老婆替换了。”
“你这也只告诉我一半。他出车祸是咋回事?”
“晚上喝酒驾车,一台凌志400,新买的,撞废了。”
“凌志400,快一百万了,谁的车呀?他赔得起吗?”
“赔啥呀,他自己的车。”
“你咋不早说全了呀?你坑死我了!”
顺子说:“我说全了不是怕你嫉妒!你看你妈那红眼病。”
小伟跌足:“我跟我妈不一样,我是势利眼病,我妈是看谁好了,她跟人急,我是看谁能耐我跟谁铁。班长现在在哪儿呢?”
顺子一脸无奈:“晚了,去机场了。”
“快,打车,到机场送班长去!”
牛大娘拉着牛大爷去看刘桂琴,出门见小伟拉着顺子跑:“小伟跑得跟兔子似的,干啥去了?”
牛大爷说:“你没听他喊送班长嘛,送他们同学吧?”
牛大娘夸儿子说:“小伟这孩子是仁义,跟我似的,事事想到朋友。朋友都走了,还追着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
牛大爷却一甩袖子,又回屋了。
牛大娘往小卖店走去,边走边说:“咱们给桂琴买点啥好呢?哎,老牛,你人呢?”
第十四章
翠花在这儿干了好久了,一直没有倒出空回家。这几天,她妈妈住院了,就请了几天假,牛小伟又提前给她开了下个月的工资。翠花一走,牛小伟才觉出翠花对小酒店有多重要。小伟这几日独撑门面,累得够戗,刚好这天有个草原来的蒙古族姑娘高娃来找活儿,牛小伟就把她留下替翠花。高娃能干、直爽,干活儿不留心眼儿,但说话太直率,不如翠花那么会来事儿。
一帮新潮的年轻人来到杀猪菜馆。他们打扮得很洋气,头发都是染过的。染发的权威可能就是叫乔治那个从韩国回来的年轻人,因为大伙儿都在向他讨教嘛。
“乔治,你在外国见的最酷的头发是啥色的?”
乔治说:“纯白的底子,黑的圆点。”
一位哈哈大笑,站起来转着困地跺脚,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白底黑点——那不是足球嘛。”他的嘲笑显然不合时宜,所有人都目光冷冷地盯着他看,他干咳两声,规规矩矩坐了回去。
乔治不屑地说:“You know,(知道吗?)那叫张扬个性,自我表现!你个傻狍子?”
另一位打了这位脑袋一下:“熊样吧你——懂啥呀你!乔治,接着说,不搭理他。”
乔治说:“明儿都我家去,我把你们头发染了——也酷一回。我从韩国带回来的染发膏——国内的没法比——跟洗头膏似的,抹吧抹吧就变色,真好。”
“那赶情好嘿!来,喝一个。”众人附和,一桌人把酒杯碰得乱响。
高娃吃力地搬着一箱啤酒经过桌旁。
高娃对众人说:“空旷的草原不能离开骏马,热闹的酒桌上不能没有酒杯,你们别把我们的杯子碰坏了。”
乔治一愣:“What?你说啥?”
高娃重复一遍:“我说你们别把我们杯子碰坏了。”
另一位说:“干哈?我们给钱了!你算干啥的呀?”
高娃却不怕他:“只有凶恶的豺狼才会对着善良的人呲牙。”
这位听了这话站了起来:“你说谁豺狼呢?你咋随便骂人呀?你们老板呢?老板!”
牛小伟听到这边不对劲,赶紧过来解释:“几位,几位,别急别急!这闺女新来的,不懂事,别和她计较。”又对高娃说,“快去招呼客人,这你就别管了!”转身对大家说,“那是个蒙族姑娘,刚从牧区出来,在我这试着干,还没决定要她呢。没见过世面,不会说个话。看我面子,别往心里去。哥儿几个喝好喝好,看还要点啥?”
乔治大度地一摆手:“算了算了!你忙你的去吧。”
牛小玲进来,高娃忙打招呼:“草原上的百灵都在欢唱,一定是贵客到了门前,您吃饭?”
牛小玲吓了一跳:“你,你,你干啥呀?”
高娃自我介绍:“我是这新来的服务员,您几位?”
牛小玲指指乔治那桌:“我,我找人。”牛小玲绕过高娃走了过来:“妈呀!
你们几个跑这吃来了。好哎,这一桌好吃的,有好吃的不叫我,你们想找死啊?”
“这是人家乔治请的。”
牛小玲问:“乔治?谁呀?”乔治高傲地仰起头。
“不认识了?乔治——原来咱都一个幼儿园的呀,他爸是热电厂的。就是要上小学还老尿裤子的张志桥呀,刚从韩国回来!”
牛小玲撇撇嘴:“哎呀妈呀!张志桥呀,我寻思是谁呢。哎,张志桥,你咋出趟国就改姓乔了?你妈改嫁了?”
乔治一口酒吐了出来:“你妈才改嫁了呢!这我的英文名——乔治,You know?
乔治张!整明白没?”
“别逗壳子了,还乔治张呢。”牛小玲伸手划拉乔治的脑袋,“这脑袋整得跟马桶刷子似的,就不张志桥了,就乔治了?哎,咋整这色呢,有啥说道?”
“懂啥呀!这叫个性,这叫时尚!You know?你,你,”乔治指指高娃,“就跟她一样——土鳖。”
牛小玲最怕别人说她土:“我土鳖?拉倒吧你。看这儿厚底松糕鞋,时髦不?
眉毛,文得怎么样?我还土鳖?我多潮呀!哎,不信你问问大家,我潮不?”
在乔治面前,当然得以乔治的话为新潮标准,没人肯捧牛小玲的场。
“我,我真土鳖呀?”牛小玲见大伙儿无声地点头,对乔治说,“我真士鳖?
那,那咋整我才不土鳖呢?”
牛小玲一心追求洋气,高娃则坚信人要勤劳的准则,她见牛大娘买面回来,就抢着从倒骑驴上把面扛到肩上,帮牛大娘送进房里。
牛大娘心疼地说:“闺女呀,快放下。瞅这一头一脸的面,快洗洗去。”
高娃说:“大娘,没事儿。大娘,您岁数大了,以后别自己搬这么重的东西。
有事儿您叫我一声,我来帮您。”
“这让我怎么好意思呢!”
“有啥不好意思的。您有空跟我们老板说说,让他把我留下,以后您家的重活儿我都包了。”
“成,我跟你们老板打招呼。”又夸高娃,“这丫头对老人真好。”
高娃爽快地说:“草原上的牧民绝对不会让忠实的老马背过重的柴草。大娘,我走了。”
高娃刚出去,牛小玲满头黄发、身着古怪的服装,和乔治手拉手兴致冲冲地推门进来。
牛大娘一时没认出来:“您找谁?”
牛小玲叫了一声:“妈!”
牛大娘一愣,随即高喊:“哎呀妈呀,老头子快出来瞅瞅呀!”
牛继红、军军、牛小伟从各自的房间出来。牛大爷穿着大背心走出房间,说:
“咋了,咋了?”一看乔治,牛大爷也一愣:“九香呀,怎么有外宾来也不事先通知我一声,我都没做准备呀。欢迎访问中国,我代表中国人民欢迎……”
牛大娘气哼哼地说:“拉倒吧!啥外宾?这是你闺女。”
牛小玲叫一声:“爸!”
牛继红瞧着新鲜:“小玲这脑袋整巴得有意思嘿。”
牛小玲挽着乔治:“爸,这是乔治。”
牛大爷生气地坐到沙发上:“牛小玲,你给我过来!我问你,你这脑袋咋回事?”
“啥咋回事?染了呗。”
“染了?好好的你染它干啥?弄得跟马桶刷子似的。”
“您懂啥呀!这叫个性,这叫时尚……这都是乔治说的,乔治还说了——谁看染发别扭谁就是土鳖。”
牛大爷:“……小玲呀,你把这外国人给我轰出去,我见了烦。”
“啥外国人呀!他也是咱厂的,小时候和我一幼儿园的张志桥,刚从韩国回来,现在叫乔治张了。”
牛大爷问:“张志桥?热电厂三车间老张的二小子吧?志桥呀,看你爸面上,我今天得说说你,你自己倒饬得嘎拉古秋的就够闹心的了,怎么还排掇我们二闺女呀?”
乔治解释说:“大爷大娘,穿衣打扮染头发是年轻人的时尚,您要这都管就太霸道了?头发是我们人类公开展示的惟—一部分大面积体毛。You
know?正是因为头发的这个特性,我们就更有必要通过头发张扬自己的个性。所以,染头发是顺理成章的事。”
牛继红说:“我觉得这大兄弟说得挺是理的。”
牛大爷一瞪眼睛:“瞎掰!有什么道理呀?中国人就应该黑头发黄皮肤。外国人头发色乱变那是他们的遗传基因不稳定。你,马上把头发给我染回来。脑瓜子花里胡哨的——哪还像我闺女,简直就是鹦鹉的闺女。”
牛小玲说:“爸,你咋不讲道理呢?我就不染回来!”
“你敢!”
“您要这样,”牛小玲把一瓶染发膏拍在桌上,“这是染发膏,我明天就染一个亮粉的。”
牛小玲拉起乔治,摔门而去。
牛小玲走进楼道,看金大头正指挥高娃往金家搬一大酸菜缸。
金大头哄着说:“高娃姑娘,只要你把这酸菜坛子给我搬到我们家小厨房,明天我一定跟你们老板说让他留下你。歇会儿吧,别累坏了。”
高娃喘着:“不累——草原上健壮的骏马是永远不知道累的。不过,金大叔您家这酸菜缸真沉。”
牛小玲瞧了瞧说:“这丫头为了留城里真是啥苦都吃呀。”
乔治自我感觉良好地:“还不是羡慕像咱这样的人呗。”
金大头问:“高娃呀,你真的是因为羡慕他们才想留在城里的?”
高娃却瞧不起地说:“呸!谁羡慕他们呀?脑袋弄得跟马桶刷子一样,丢人死了。要是把我整成这样,宁愿去死。”
牛继红看了牛小玲染发,有些心动,坐在沙发里出神地看美发杂志。牛小伟睡眼惺松地上来,张口就问:“早上吃啥?”
牛继红没听见似的,仍傻傻地对着杂志。
牛小伟走过去,把手在牛继红眼前晃了晃:“傻了?”
“你才傻了呢!”牛继红把杂志举在自己脸旁,指着杂志上染发的美女头像,“我要染这么一个头好看吗?我觉得我跟她挺像的,就是脸上多点褶子。”
牛小伟接过杂志,双手团皱,然后抚平,扔给姐姐:“这就像你了,还成吧?”
牛继红作势要打牛小伟:“你这是埋汰姐呢?”
牛大爷从卧室出来,咳嗽一声。
牛继红问:“爸,我妈呢?”
“让你妹妹气得老病又犯了,没起呢。”
牛小伟说:“我妹刚染成黄的您和我妈就这样了,她要真染成亮粉的,您说得咋整呀?”
牛大爷怒道:“敢?我打折了她的腿!”说完进了厕所。
牛继红寻思:“你说小玲真敢染一个亮粉的脑袋回来,那不得把咱爸妈气死!”
牛小伟沉思:“我合计合计……有了!”牛小伟把牛小玲的染发膏拿了过来,“你把这里边的玩意儿倒出来,把妈那‘一黑灵’倒这瓶子里,小玲要染就染成黑的了。”
牛继红说:“那成。你把妈那‘一黑灵’拿来。”
牛小伟跑进卫生间,拿俩瓶子出来。
牛继红正忙着,牛小玲从卧室出来。
牛小玲问:“姐,你俩整啥呢?”
牛继红、牛小伟慌忙收拾好瓶子。牛小伟连说:“没啥,没啥。”
晚上,高娃帮着牛大娘换了罐气。高娃脸上弄得脏兮兮的。
“大娘,气罐我给您换回来了。”
牛大娘说:“这孩子!这么重的东西你咋一个人就扛来了?你放心,我一会儿就找你们老板说去——指定留下你……”
高娃说:“大娘,你别说了,我准备回去了。我在这这几天看你们城里的大姑娘小伙子过得还没我们那过得舒心呢。我明天就回去了。”
牛大娘说:“回去也好,哪都没家好!今天晚上就在大娘家吃饭,大娘给你送行。”高娃欲推辞,牛大娘拦住她,“啥都别说呢,快洗洗去。你都快成灶王爷了。
洗头的、洗脸的都在那小架子上。”
牛继红从卧室出来,一头黑发的牛小玲回来了。
牛小伟以为是自己诡计成功了:“你不是说要把脑袋染成亮粉的吗?咋现在是黑的了?”
牛小玲却说:“我压根就没染什么亮粉的。我一寻思爸说得也对,咱中国人的脸色配那花里胡哨的头发是不好看,我就去把头发染回来了。”
牛继红说:“那那瓶染发膏你没用?”
“没用。我要还乔治,他不要,还说我老土。我一生气骂他一顿给骂跑了,把那染发膏也给扔了。”
厕所传来高娃的惨叫声。大家一愣。牛大娘闻声也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高娃满头亮粉头发冲出来:“你家啥洗头水呀,咋把我头发都弄成这样了?”
原来是高娃把牛继红倒过来的那个黑发瓶子给用了。那里面正是不想让小玲用的亮粉。
年轻人的病,不论思想病还是身体的病,治起来都容易。老人有时候要犯起糊涂来,可不那么容易根治。老人爱多想事,其实老人想多了,反而不好。
牛大娘这天发现老头发蔫,问:“你咋的啦?这些天咋蔫头耷拉脑的,吃饭吧。”
牛大爷却说一句:“吃饭干啥?”
军军说:“雷锋叔叔说了,吃饭是为了活着。”
牛大爷跟小孩似的:“啊,活着。活着干啥?”
牛继红说:“雷锋叔叔也说了,活着不是为了吃饭。”
“是吧?那就不吃。”
牛大娘着急:“不吃哪行,那不饿坏了身体?”
牛大爷又要小孩脾气:“要身体干啥?”
牛小玲说:“你不是常说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本钱是啥?”
牛大娘说:“本钱就是老本儿呗,把你这老本儿搭进去,两眼一闭,以后就啥也没了。”
牛大爷耍赖:“没有了?没有就没有吧,反正活着也没啥意思。”
牛大娘奇怪:“哎,老头子,你咋这么丧气?小伟呀,你爸情绪不对,悲观厌世呀。”
牛小伟却嘲笑说:“啥悲观厌世,那都是有文化的那帮人,闲着闹心穷琢磨的事儿。我爸有啥悲观的,有啥厌世的,他的思想跟好死不如赖活着、多活一天是一天是一伙儿的。”
牛大爷不同意,说:“没意思。活着真没意思。”
牛小伟吃惊:“哎,还真厌世了,是不是更年期综合症啊?”
牛大娘说:“更年期综合症那是女人得的病。”
牛大娘让牛小伟领爸爸到医院看看。做完检查,牛小伟也没回去告诉老妈一声,就直接奔饭店忙活上了。牛大娘到小餐馆来找他。
“小伟呀,你领你爸看完病咋不告诉我一声啥病呢?看你爸那霜打了的样,他一辈子可从没这样蔫过。”
牛小伟说:“别问了,没治了。哎,郭师傅来了?”说完去招待刚来的郭大叔。
牛大娘问:“啊,没治了,是癌症?早期晚期?”
“无期。”牛小伟甩过一句话,又去招待两位大姐,“朱大姐、赵大姐请。”
牛大娘说:“哎呀我的老伴啊,现在正是享福的时候,你咋能得癌呢?”
‘不是癌。“牛小伟顾不上多说,”翠花,天冷,先给这边上热茶。“
牛大娘急切地:“那还有救?”
“没救。”牛小伟头都没回,“哎,给您菜谱。”
牛大娘急了:“小伟,你挣钱的事比你爹的命重要啊?”
牛小伟仍在对付牛大娘,应酬顾客:“当然不重要啊,我爹命那多值钱啊,多少钱买不来爹呀?满市场打听打听去,有卖爹的吗?哎,请,请,老荆师傅。”
牛大娘大怒:“牛小伟!你爹到底咋的啦?”
牛小伟神秘一笑:“妈,放心,我爸死不了。不过,妈,你的好日子可过到头了。”
牛大娘大惑不解:“咋的?”
晚上有空的时候,牛小伟向全家除牛大爷外的所有人介绍牛大爷病情。
牛小伟说:“听明白了吧,爸得的这叫老年忧郁症。啥事他也不往好处想,整天在那发愁,妈,我爸这样,你天天不跟着添熬糟吗?”
牛大娘放心了:“就这病呀,要我说也没啥。平常多劝他几句,多给他宽心丸吃不就行了。”
牛继红说:“妈,你还真别小瞧这病,这病钻牛角尖。”
牛小玲说:“钻啥牛角尖?天天平安无事,他还怕天塌地陷啊?”
牛小伟说:“唉,大夫说了,还真这样,他见啥担心啥。”
说着牛大爷进来了:“你们都挤这屋来了,我说咋看不见你们呢。我还担心呢,是不是马葫芦盖又丢了,咱家掉下一个去。”
牛小伟一咧嘴:“看,来了吧?”
牛大爷头也不抬地说:“是不是路上又有车祸了,咱家摊上一个?”
牛大娘责怪地说:“你咋不想点好呢?”
“再不,小伟惹祸挨打上医院了?”
牛小伟:“我真倒霉。”
“小玲遇到流氓了?”
牛小玲:“我更倒霉。”
牛大爷掰着手指头:“我这都安排好了……”
牛继红说:“有你这么安排的吗?”
“我掐指一算,还差两个人呢,我就瞎寻思,那两个能出啥事呢?触电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