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马 姑 娘
2009-05-21 20:44阅读:
家居寺后
马 姑
娘
阿底兰色百合
小时候,我家住在清真寺后面。
“安拉乎艾克拜勒,安拉乎艾克拜勒……”邦克声在特定的时间里召唤着每一个勤劳善良的穆斯林人,它越过高高的清真寺围墙,悠扬地传送着。
那高高的青砖围墙,圈住了寺里的大殿楼,却围不住高大耸立的蓝色圆形穹顶。我们无须翻越过高墙,只须抬头,就能望到顶尖上那弯闪着银色光芒的新月。穿越过高墙的,还有一棵古老的大槐树,经久的年轮足有一怀抱粗,繁茂的枝叶密不透气,它的伞翼高擎着。我们站在围墙外面往里张望,感觉礼拜殿镶了绿边的窗子,古香古色的充满了异域的神秘
。鸽子或鸟雀除了栖息在那棵老槐树上,有时也会落在绿色的窗子上,那绿色的窗子仿佛一片悬挂的叶子,仰视的眼睛里便充满了艳羡。围墙里隐隐约约传出诵读的声音,抑扬抑挫的调子,神圣而又庄严。
“盖德勒”之夜,我们涌进清真寺。据说,这一晚女孩子们去寺里沐浴,就会出脱成美女,我们把这次沐浴叫做“换仙女”。黄昏前,清真寺里便围满了孩子们。阿訇的赞词从喇叭里宏亮地传出来,我们却忘记听他讲了些什么,在寺院里疯了一样的乱窜,像开了笼门的猴子获得了自由。马姑娘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一身蓝色宽松的长衣长裤,头上戴了同样浅颜色的盖头,盖头上的穗子打着漂亮的结。她乌黑的秀发掩藏在里面,光洁的额头下,湖水一般清澈透明的眼睛,水波荡漾着。她婀娜地轻步走过来,梦幻一般地,只听见衣衫沙沙响的摩擦声。
马姑娘父母在外地,她孤身一人留在村里。据说是因为超生,父母带走了前两个孩子。马姑娘二十八岁了还未找到如意郎君,这在村里是大之又大的年龄。马姑娘命不好,村里有人这样说;也有人说,马姑娘生活不俭点。原因是,她有一个在县城里上班的男朋友,马姑娘三天两头往城里跑。稍大一点的时候,我们知道马姑娘在村小学里当代课老师,又过了半年吧,我们上了育红班,都分到了马姑娘班上。马姑娘依然蓝衣蓝裤,宽宽松松的样子。只是摘了盖头,乌发会像瀑布一样垂泻下来,有时她俯下身来,教我们握铅笔,她的小手白白柔柔的,鼻翼轻轻地掀动着气息,我们会被淡淡的清香包围,不由得心生化雪的感觉。脑海里面会涌现出一副画面:马姑娘穿过清真寺青砖铺漫的小径,小径两旁挤满了花草的藤蔓,那些藤蔓缠住了她的脚踝。她虔诚地礼拜,面容恬静而又安祥,恰似殿门前洁白而又优雅的百合。马姑娘抬起手,用粉笔在简陋的黑板上轻轻地写“1”和“2”,她的衣袖安静地垂落下来,露出洁白丰腴的手臂。她口里清脆地读着:“1像铅笔细又长,2像小鸭水中游。”我们跟着她读,童稚的声音透过窗户飞到飘动着云朵的蓝天上。听大人们讲,马姑娘的那个男朋友是个吃大肉的汉人。她去清真寺礼拜的时候,阿訇不止一次地给她谈论这个问题。好多哈里发见了她都躲着走,甚至用鄙夷的目光看她。村里的女人们,抱了孩子当街站着,口里的闲言碎语随着舌尖乱飞,马姑娘低了头飞快地走过,身后会遗落一地青色的目光。听说,她那个同学男朋友,曾来学校找她,随着她到清真寺见了阿訇。他信誓旦旦地说,他是一个尊重回族习俗的青年,他会永远做一个尊重回族习俗的青年。阿訇给他讲了些什么我们无从知道,只是自此之后,那个青年再没有出现过。马姑娘说她爱了一场,原来爱的只是一个经不住考验的人,对于一个口是心非的人,也就罢了。只是马姑娘病了一场,人多少有点忧郁,我们习字的时候,她会立在窗前呆呆地望。
马姑娘在别人的撮合下,迅速认识了村里的一个回民青年。据说,这个人有好吃懒做的毛病,可村里的女人们说,好歹是个本教的回民吧。马姑娘不无担忧地说:“你会改掉恶习吗?”马姑娘有了家,人却明显的消瘦了,连我们这些不谙事世的孩子都能看得出。她的蓝衣蓝裤似乎更肥硕了,两条裤腿仿佛挂着的两个空口袋。她一晃身走进清真寺的圆形拱门,像尘一样轻灵。她宽洁的额头下,湖水一般清澈透明的眼睛,湖水要溢上岸来。她轻轻地抬起手腕,在黑板上写“人”字的时候,衣袖依然会安静地垂落下来,露出瘦瘦苍白的胳膊。她对我们依然很好,依然很温柔很清晰地领着我们读“ren,二声ren……”依然握住我们的脏手,稍稍严厉地说:“先写撇再写捺,不许再写捺后写撇哦!”有时候她垂落下来的衣袖,掩盖不住臂腕上青色的伤痕。可我依然认为她是世上最美丽的女子,无论何时与何地。听大人讲,她与丈夫会有所争吵,因为她的丈夫好吃懒做,胸无大志。有时我的眼里也会像她一样,汪了一池湖水,湖水仿佛要溢上岸来。
当我们升上二年级的时候,马姑娘被调到临村去教书。我们先是坐在教室里的矮凳上,马姑娘站在讲台上宣布她要调走的消息,教室里便有了小小的啜泣声。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已经离开了矮凳,团团围住了马姑娘,靠的最近的孩子便扯住了她的衣角,我们都流着泪,舍不得马姑娘离开我们。马姑娘说:“你们一定要好好学习,无论何时,都要学会坚强,做一个真正的自我……”我们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自我”,但都用力点头。自此,学校里消失了马姑娘的身影,马姑娘却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马姑娘教书的临村是个汉民村,那里没有清真寺,马姑娘礼拜里是要回来的。她的蓝衣蓝裤闪进清真寺的圆形拱门,削瘦的身影穿过拂花的小径,她的脚步从不迟疑,遇到对面走过来的人,便轻轻地道一声“安塞俩目耳来昆”。我家住在清真寺后面,我能听到礼拜时诵读的声音,那是一种坚定、柔美、悠扬而又镇静的声音,它穿透清真寺厚厚的墙壁,浑厚地回荡在苍穹,主的恩赐与伟大涤荡着每一个爱她的灵魂。我能感受到礼拜时,人们婴儿一般纯净的灵魂和坚定的信念。倘若我顽皮地爬上家里的房顶,便能远远地俯视到清真寺院里的一切,偶尔会望到马姑娘,蓝衣蓝裤,从容地走进亦或走出清真寺的身影。我从来不会忘记她,她是一个被生活折磨过的坚忍不拔的女子。
多年以后,当我翻阅儿时的岁月,会想起那个蓝色的圆形穹顶,以及镶着绿边的古香古色的,有着异域神秘色彩的窗子,想起礼拜楼,想起马姑娘。会想起她那句话“无论何时,都要学会坚强,做一个真正的自我……”再回故乡,马姑娘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的丈夫经过岁月的沧桑,亦或马姑娘诚心的教导,早已改掉当年的陋习,成为连哈里发们都敬仰的人物。马姑娘,我记住了你的话:无论何时,都要学会坚强,做一个真正的自我。这样,才不会被生活击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