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怪谈》第六十八章 夜半敲门声3
2017-11-03 15:06阅读:
珍壶轩 著
妖仙儿 核稿
我觉得脑子里就像煮了一锅粘稠的腊八粥,咕嘟咕嘟的,让我无法思考。
沙发上的为民站起身扶我坐下。他没怪我无故抓伤他的脸,可能他知道,我之所以会情绪失控,一定有原因。
他反客为主为我倒了杯热茶:“舅舅,来,先喝口茶。”
我接过杯子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发起愣来。
见我神思游离的样子,为民说:“舅舅,说说看,发生什么事了?”
我回过神来,放下杯子,将一系列稀奇古怪且让我几近癫狂的经历,像告诉此前那个为民一样告诉了他。
听完,为民也觉得奇怪:“是够奇怪的。不过……是不是你写作太劳累……”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制止了他:“先前那个你也是这么说。”
“哦……”为民哦了一声,然后像想
起什么来,说,“对了,我有法子可以验证你那些遭遇是不是假的。”
他没用“真的”而是用了“假的”来表示验证结果,说明他并不相信,至少不完全相信我说的一切。
不信就不信吧,这么离奇的事,如果不是亲自遇上,我也不会相信的。
“是什么法子?”我无力地问。说真的,我并不指望他有办法能解开我心中的谜团。我是吃写作饭的,擅长的又是悬疑推理类小说,逻辑思维自然强过常人,对此事我都无解,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能把事情捋顺了呢?
“舅舅,咱们来分析一下。你说那个‘我’给你带回来宵夜,还送了你一把西施壶……”
我不知他意欲何为,照实点了点头。
他又说:“如果你认为那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宵夜和壶都应该在,可是……”说着,他左右看了看,“怎么看不到呢?”
刚才,我光顾着冲他发火跟他谈话,压根没注意近在眼前的宵夜和壶,现在,被他一提醒,忙看向那茶几,可一看之下,我就惊呆了,茶几上有壶,却不是西施壶,而是平常用来泡茶的大亨掇球。而原本放在这里的宵夜也不见了。
“壶呢?宵夜呢?明明就摆在这里的……”
无论是宵夜或是紫砂壶,都是有质量的实体,众所周知,有质量的实体不受到外力作用是不可能自己移动或消失的,然而,这样的事情却在此刻发生了。这时,我也明白为民所说的“验证”是怎么回事,他用宵夜和紫砂壶的不存在,来证明我此前的遭遇并没真的发生过,一切,都源于我的想象。
怎么可能呢,那么真实,就如此刻为民在我旁边坐着,他真真切切存在,而我经历的一切也如此真实。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们低头喝茶谁都没说话。片刻,我想起件事来,问他:“为民,你什么时候来我这里的?”
“吃晚饭前。”他回答,又反问,“怎么,你忘了喊我来吃晚饭了?”
“我……”脑子里的腊八粥又在沸腾了,我疑惑地问,“喊你来吃晚饭?我有吗?”搜遍脑子里每一个细胞,也没发现任何跟喊他来吃晚饭有关的记忆。
“看来,你真的是忘了。”为民站起身,轻拍了两下我的肩,“舅舅,经常熬夜对身体不好,要注意休息。你不是常跟我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好好保养。”说着,看了看腕上的表,“时间不早了,咱们都歇着吧。”
听他说要走,我茫然起身送他出门。等他离开后,我关上电脑打算睡觉。然而,就在我走到卧室门口将要推门之际,忽然觉得不对劲。
刚才,为民出门后没回他的家,而是往楼下去了,他……要上哪去呢?
我快步来到阳台,将窗帘掀开一条缝隙向楼下看去,见昏暗路灯下水泥马路上空荡荡的,没半个人影。
“这么快就不见了,没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呀。”
我觉得纳闷,心说,就刚才那一会,为民即便是顺着楼梯扶手滑下去的,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不见了,毕竟,这里是五楼,速降也没这么快。难道,还没走出楼梯间?
又等了会,还是没见他的人。这时,我发现他的停车位上也是空空的。
奇怪,他的车呢?按理说,车子不在,人肯定出发了,但刚才没见他从楼里出来,说明在我掀开窗帘前,他就开车走了,但当时却没听到车子发动和驶离的声音……
我在阳台上停留了好一会,没发现为民,心里的疑惑反而增加了不少。
又琢磨了一会,还是不得要领,太阳穴却隐隐作痛。
算了,先睡觉吧,或许,等天亮醒来会发现一切只是个梦。
拉上窗帘走进卧室,脱鞋脱衣躺到床上。身边的妻子往里挪了挪,含含糊糊地问我刚才跟谁在说话?
我随口回答:“为民,他刚走。”
妻子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脑海中那锅腊八粥又一次沸腾了。
“为民?哪个为民?”
我侧过脸看着她:“还会有哪个为民,咱们的外甥呗。”
为民的家就在对面,几乎每天都要来串几趟门,妻子没理由这样问话。
“什么?”妻子的嗓音提高好多,如同沉寂的火山突然喷发,“你说什么?为民来我们家了?”
她坐了起来。
天哪,有什么不对嘛。在我看来,为民来我家串门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妻子的反应为何会如此强烈?
“是啊。怎么啦?他不是每天都来串门的吗?”我回答。
“不可能,他不可能来这里,他也不能来这里……”妻子说话的语速有点快,语气里竟同时存在哀伤、焦急与担忧的情绪。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实在不明白妻子到底怎么了。
“不行,你得送他回去。”妻子说着,竟将我往床下推。
我有些恼了,说:“哎哎,干啥呀?等天亮了再去找不行吗?大冷的天,我出门,你舍得?”
“天亮?”妻子的脸上出现了怪异的表情,“你说天亮?”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天总会亮的呀。这样吧,先睡觉,天一亮我立刻找他去,行了吧。”
我实在不想此刻就出去,为民开着车,他有四个轮子,而我只有两条腿,这么大的城镇,我上哪找去?
妻子定定地望着我,良久,说出一句让我无法理解的话来:“老公,自从咱们来到这里,你见过天会亮吗?你好好回想一下。”
自从来了这里?什么意思?我苦思冥想了好一会,挠头都快挠得掉头皮了,也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见我云里雾里的样子,妻子叹了口气:“唉,看来,你又忘记了。”
“我……又忘记?我忘性很大吗?”
“是的。自从来了这里,你隔三差五地忘事情。”
“等等,你说的这里到底是指什么?小区吗?还有,我都忘了什么了?”我问完话,等着妻子回答。
心里的谜团越来越多,如果不解开一部分,我怕自己都要爆开了。
妻子却没言语,她起身穿上衣服,走到窗前朝外头看了看,回过头喊我过去。
我觉得奇怪,窗外有什么好看的?只是几栋灰突突的大楼,和昏黄路灯下白惨惨的水泥地。自从搬来这里,小区环境不说看过上千遍,也有上百次,就算美景如画,看多了,也已经审美疲劳,何况,这里还只是单调的钢筋水泥丛林。
我狐疑地披上外套走到她身边。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空气湿漉漉的,如我此刻的心情。
妻子指着一个方向说:“你看,那边。”
那个方向有小区围墙,墙外是另外一个小区。令我吃惊的是,当我把目光投向那个方向后,我脸上的表情刹那凝固了。我看见,围墙外已经不见了另外一个小区的踪影,准确地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唯有的,是黑暗,是无边无际的虚空。
我吃惊得嘴都合不拢了:“怎么回事?那里不是另外一个小区吗?怎么……”
“怎么消失不见了,是吧?”
“是。”
“唉。”妻子又一次叹气,“这个地方,已经不是你记忆里的小区了。”
我越发感到迷惘:“不是我记忆里的小区?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刚才,你说到天亮,咱们原来住的地方确实有天黑有天亮,可这里没有,这里只有黑暗。”
听妻子这样说,我首先能想到的是太阳燃尽消失了,唯有太阳消失,地球才会陷入永恒的黑暗。但转念一想不可能,如果太阳真的消失,我怎么会不知道?这等大事媒体肯定会报道,网络也会有铺天盖地的信息,但我却从来没看到过。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不会天亮?你能不能说得通俗易懂些?”
我觉得那个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来了,滴,滴……听得我烦躁更甚。
妻子犹豫了一下,她望着我的目光满含忧虑,良久,她才说:“你还记得那个下雨的夜晚吗?你在开车,路上湿滑……”
她的声音如同一只柔软的手探进我记忆深处,找回被我遗忘的一些场景。
寒冷的雨夜,湿滑的公路,疾驶的车子……车后座上担忧的妻子,她的旁边坐着时不时叮嘱我小心开车的为民,驾驶座上喝了酒的我异常兴奋……对面,射来两束刺眼的强光,那是一辆开着大灯的卡车……猛烈的碰撞声响起……最后,我看到了妻子满是血污的脸。
我终于明白过来,我和我的妻子可能是已经死了,因为,只有死人能呆的地方才会有永恒的黑夜。
我虚脱了一般走回到床边跌坐在床沿,木讷地看着妻子推门出去。我知道,她要去找为民,她要将为民送出这个他不该来的世界。
愧疚涌上心头,泪水在脸上流成悲伤的河。我觉得对不起妻子,更对不起为民。一切都失去了,车子、房子、亲人、亲情友情……导致这个结果的罪魁祸首就是我,是我那次酒后执意要开车。
那天在美食城吃完晚饭准备回家,我喝多了酒,脚步有些踉跄。妻子和为民都劝我酒后别开车,打车回去算了。
我执意要开车,还说:“没事,才几分钟的车程能出什么事。小心点就OK了。”
记得当时车子打着火之后,以将近80码的速度一头扎进了雨里,那里,却是闹市区。
来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仔细回想过去几小时里的经历,思路逐渐变得清晰。帮我带宵夜的外甥、在家睡觉的为民……应该只是我残存的记忆,而这些记忆片段却在同一时间,在我脑海中,在这个活人不能来的世界显现了。
不知过了多久,妻子还没回来,我的意识却渐渐模糊起来。朦朦胧胧间,我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家医院的手术室里。手术台上躺着一位浑身裹着纱布,插着各种管子的年轻男人。他的脸上也被纱布覆盖着,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干裂的嘴唇。
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了,护士看见后欣喜地叫了起来:“他醒了,他醒了。”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像是主治医生。在检查过那个男人后,他兴奋地说:“很幸运,你已经从鬼门关里回来了。”
“我舅舅……和舅妈呢?”手术台上的男人说话了,声音很轻,但室内的人都听到了。
主治医生脸上兴奋的表情很快被失落取代,他叹了口气说:“唉,我们……已经尽力了。”
“什么?”男人挣扎着要起来,被护士按了回去,“不……不可能,他们怎么会死呢?”
“您误解我的意思了。”主治医生解释,“我说的尽力,是指没能救醒他们。发生车祸时,幸亏你们都系着安全带,安全气囊也起了作用。所以,他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他们还处在深度昏迷中,对外界暂时没有感知。”
“就像植物人。”一旁的护士强调。
手术台上的男人茫然地看向无影灯,喃喃道:“植物人?但刚才……我还见到舅妈的。我在浓雾里迷了路,幸亏舅妈找到我。她说我不该来这个地方……”
此时,我已经知道,躺在手术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外甥为民。
他能醒来我自然感到高兴,同时,也为医生说我和妻子只是昏迷并没死亡感到欣慰。我记起一件事来,这件事似乎能解释我的遭遇,但又不能完全解释得清楚。
以前,我在国外一本科学杂志上看过一篇论文。文章说,人类大脑中存在一个神秘区域,那里的事物跟现实世界一样真实。不过,那里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人类记忆再现,不会形成新的事物。能够进入那个世界的人,通常是无生命体征但脑细胞尚未完全死去,也就是死后几分钟甚至更长时间内;或者,是处在濒死状态中的人。
我走出手术室,沿着走廊往前。心里在想,假如我的情况符合论文里描述的,那为民和我妻子是怎样走进我的世界中去的?每个人的“世界”不是单独存在的吗?另外,既然那个世界无法生成新的事物,似乎我的情况又不符合此规律。比如,为民帮我带宵夜,以及来我家吃晚饭,可以解释为只是我的记忆再现,毕竟为民经常来我家蹭饭,也经常帮我带宵夜。但是,此后发生的事又该怎样解释?如,妻子去寻找为民,并送他离开那个“世界”。还有……那个时不时响起的滴滴声,又是怎么回事?
我在一间病房前停下来,透过观察窗,我看见里面有两张床,床上有人,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都戴着呼吸面罩,无法看清相貌。两张床的一侧都摆着监测仪器,其中,心跳仪上的波形不断跳动着,发出滴、滴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