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某个晚上,当墙上挂钟里的分针和秒针快要睡着的时候,同样快要眯上眼睛的缘缘终于拿出了最后一项作业——写一个故事。老师要求这个故事需要先写下人物、时间和地点,然后再继续构思。我就看着她的背影,从躁动不安,到渐渐与她的桌椅融合在一起,变成了静物。我很好奇那个小脑瓜里在想些甚么,是不是已然悄悄打开了那扇属于她的故事的大门,走进了一个十分迷人的世界里了呢?正当我在关于她的故事里美滋滋地徜徉时,只听得一句“爸爸,我写不出来啊”,仿若秋风无奈,一口气拂灭了夜里的月光,和所有闪烁的星辰,将我和她再一次吹回到了打开作文簿的那个原点。“再想想,想你心中的故事,一定有一个地方,在某一刻,有人等你找他。”我说。“哦。再想想。”缘缘回了一句之后,在心里点了根小蜡烛,伴着一点微光,又再次启程了。恍惚间,就好像她真的启程了,我只是远远地望着她,而不可以代替她走完这段不到三百字而我只需两分钟就可以抵达的旅程。直到挂钟里的时针也快睡着时,只听得一句“爸爸,我已经写好啦!”我揉揉眼睛,快步走了过去,只见午后三点的河边,一群开得正好的玫瑰,遇见了一个病恹恹的国王。原来国王得了一种古怪的病,久治不愈,反而每况愈下,直到这天,巫医说国王必须在夕阳西下之前亲自找到一朵可以入药的玫瑰,才能救他一命,否则就算天神降临也于事无补。国王真诚地说明来意,玫瑰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就这样香消玉殒,献出生命,就在这时,一朵开得最不起眼的小玫瑰鼓起勇气说,“亲爱的国王,您带我走吧。”国王捧起那朵小玫瑰,泪流满面。数日后,国王已然无恙,我看到在他的王座旁,从此多了一个花瓶,瓶里插着那朵小玫瑰留下的枝叶,伴着他终老。当我转而把目光投向缘缘时,发现她的双眸里,除了映着一个作业做到很晚的现实之外,还藏着一个能让自己飞跃这一切的想象,从此烦恼与快乐真正拥抱在一起,成为了她生命长路里自这一站开始,平淡而重要的一部分。
嗯,不得不说,在通往十岁的三百多个日子里,除了一个孩童的快乐,我发现原本模模糊糊的“现实”这个词在缘缘心里也愈发清晰了。曾经在她三四岁时能在午睡前用将近二十分钟时间讲一个她做过的梦,自己说着
说着就咯咯直笑,直到把精神万分的我先哄睡,才闭上眼睛继续做她的好梦。而今有时则是到了深夜还睡不着,月光和星辰斜映着她小小的黑色的眼眸,同样失眠的我轻轻问她有甚么心事么,她说,不知道……其实,她也很想知道的。或许,这就是通往现实的入口罢,缘缘已走到了跟前,尽管她可能还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走的是一条怎样的路,作为自我人生的主角,又会在多年后回忆时对着现在的自己讲起一个怎样的故事,可我觉得,那些之于现在的缘缘而言,已在不知不觉间召唤她去告别,告别美丽的公主,神奇的魔法杖,雪白的飞马,被郁金香围绕的城堡,一场充满戏剧性的有惊无险的经历,还有无论如何总会心想事成的结局。当然,我想她也总会明白,告别这些并非告别所有美好的想象,就像一只夏蝉总要换一件新的衣裳才能继续歌声嘹亮,一个人的想象也会随着他一起成长,变成他面对沉重烦恼时的轻盈翅膀,还有通往未知明天的百宝行囊。那是勇者的想象,跨过万水千山,一直在路上。
然而,要跨过万水千山,可真的不容易啊。当缘缘升上三年级之后,记得开学初,老师就告知家长,孩子将要进入一个新的学习阶段,父母千万不要陷入焦虑。彼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老师为甚么会这样说呢?又不是初三或者高三呀。后来,我渐渐明白,原来自己常常与学生谈到议论文写作要拥有辩证思维的一个方面便是要认识到个体已有的见识与经验,往往不足以完全认知与应对发展变化的未来——这一点,最终回落到了我自己身上。是的,虽然没有告诉缘缘这些,但我分明感到现在她正经历的,大抵与我如她这般年纪时,相去迢远了。不少个夜晚九点甚至十点,眼前这个小姑娘还在奋笔“慢”书,面对一部分逐渐灵活的数学题,或者一篇近三百字的写作任务,老师提醒家长不能予以帮助,否则孩子会产生思维依赖,所以我只是默默地望着她艰难地用自己思维的微光探索着这条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夜路。而第二天问起老师对她回家作业和当日的课堂练习的等第评价时,有时听到的回答也让我心忧……或许这些就是老师所说的陷入焦虑的时刻罢,我想。一念之间,似乎也有这样一条长路,绵延至我心头眉间。
可现在看来,彼时所想,还抵不过看见一波又一波人家的孩子伴着夕阳和晚风,放学走出校门的快乐,也抵不过周围等待的家长从逐渐增多,到愈来愈少,只有零星几个“战友”意志坚定,对着还未出现的那个小小身影的方向,望眼欲穿。这样的场景,与我渐渐熟悉,最近一次,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西北风一层一层堆叠而来,我只好背过身去。只见一个神仙找到了那个国王,说自己有办法让小玫瑰起死回生,国王喜出望外,于是便将装有它的枝叶的花瓶让神仙带到天上去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国王不思茶饭,辗转反侧,终于等到那位神仙再次降临,他不顾得掉下的王冠和拖在地上的皇袍,一路小跑,与再次绽放的小玫瑰紧紧相拥。然后,国王对仙人说,敬爱的仙人,我真对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我还以为您不会再回来了呢!仙人听罢笑着说,哪有这么久呢?国王不禁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您看,都二十三天过去啦。仙人看我在一旁笑而不语,便问道,你可知过去了多久?我看了一眼手机,再抬头时,蒙蒙夜色中,一个背着大书包的小女孩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一步一步朝我而来。但闻仙人在我耳畔低语,只是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就等来了你的小玫瑰,不管忧乐都化作了难忘,难忘也是礼物啊……
像往常一样,我带着缘缘,开着电瓶车回家。九岁曾经的向晚在路上有时见到的让她惊叹的霓霞与游云,因为关夜学的缘故,早已藏进了夜幕之中了,除了阴晴圆缺的月亮相伴,通往十岁的一路上也无有甚么好风景了。我跟缘缘说,“爸爸等你等得很饿了呀。”缘缘说她也饿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爸爸,我们来把经过的卖吃的店统统‘吃掉’罢”。我还在疑惑之际,经过了面馆,缘缘说我们吃了面,经过烤肉店,缘缘又说我们吃了烤肉,经过一个大酒店时,缘缘突然笑疯了,说,“哈哈,我们吃了大酒店”“大酒店我们怎么吃得下?”“啊呜一口就吃掉了呀。”于是,我也跟着把回家路上所有看到的好吃的,都像“报菜名”一样“吃”了一遍。这段路其实并不长,开回家差不多二十分钟时间,可总觉得和女儿一起像整整走了一年,夜很漫长,原本对她的想象与祝福,渐渐着陆于现实。想想之前写给她的生日的文章里,也说起接纳她之于同龄人的平凡,彼时心里仍觉未来在她身上一定会有惊艳,而现在则是告诉她要努力向前,不甘平凡,而心里也能接受一个转眼长大的普普通通的女孩。嗯,与缘缘一样,我的烦恼与快乐真正拥抱在一起,成为了陪伴她生命长路里自这一站开始,我平淡而重要的一部分。
其实这一年,缘缘也在进步。也有好几次不再粗心了,语文数学英语都得了好的等第,得到了各科老师的肯定与奖励,课上也开始尽力举手发言了;在写作文方面,后来写的一篇名为《刺与花瓣都温柔》的故事得到了老师的赏识,有望编成童话剧;原本在人前羞赧而少有言语的缘缘,主动参与了班干部的竞选,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小队长;同时,她还加入了学校的小记者团,开始有了很想表达的热情,也跟着老师学了不少摄影和剪辑的本领;至于画画和书法的爱好仍在延续,考级也顺利通过了……是的,缘缘当然也知道等她放学那晚我心里的故事,而那朵小玫瑰也期待地看着她,看她书写着属于自己的成长。
十岁生日,或许是一个生命来到人世之后,很须要纪念的一个日子。我记得自己十岁生日时,母亲给我写过一封信,大抵是说彼时的我有些不听话,有时会胡乱发脾气,她希望从十岁这个新的人生阶段开始,我能改掉这个坏毛病。我当然会把这件事坦诚地告诉缘缘,因为大抵每个孩子都是在成长中拔出一些杂草,才会开出好花的。此外,我也会告诉缘缘,其实有时现实也不一定都会让期待的人儿失落,好比有段日子我们经过小区第一排房子前一片面积很大却被废弃很久的土地,某天有辆推土机在上面开始工作,缘缘说会不会用来造房子,她希望这里能有一家书店,如果周末能去看看书,做作业甚么的,一定很惬意,我说,我也这样想啊。嗯,我们整整想了快一个半个月了,某一天忽然发现,那片土地上,一排排整整齐齐地长出了绿油油的菜叶。缘缘说,“我们的书店计划看来是泡汤了”。我说,“眼前这片新绿也很好哦。”毕竟我们看到了,不再是一无所有的现实。而梦里的,想象中的,都还有未来。
嗯,十岁的缘缘,我亲爱的女儿,祝你生日快乐。
在人生的路上,有所期待,有所收获,一路走向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