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珍藏:元好问的《论诗三十首》

2019-08-13 20:11阅读:
元好问的《论诗三十首》


一、作家作品:


元好问(1190一1257),字裕之,自号遗山山人,太原秀容(今山西忻县)人,金代著名诗人和文学理论批评家。元好问生长在历代官宦书香门第,金宣宗兴定元年进士,官至行尚书省左司员外印。金亡不仕,致力于搜缉金代史料,编篡金诗总集《中州集》,在金元之际,以诗文而名盛一时,有《遗山先生全集》传世。
元好问一生生活在战乱流亡之中,后来又经历家破国亡,他的兵乱诗感情真挚深沉、文辞凄切,慷慨悲歌,哀伤家国沦丧和人民流离涂炭.有明显的现实主义创作倾向。他又是有独到见解的诗歌评论家,论诗主张天热真淳,反对堆砌雕琢,重视独创精神,宣扬恢复建安以来诗歌的优良传统。继杜甫《戏为六绝句》之后,元好问以绝句体论诗,作《论诗三十首》。组诗比较系统地评议了汉魏以来一千多年间的重要诗人、诗作及诗歌流派,以作家论为主,兼及诗歌艺术的创作原则。元好问论诗主刚健豪壮,反对纤弱柔靡;主自然天成,反对夸饰雕琢;主自得其冲,反对模仿因袭。


二、内容分析:


(一)汉谣魏什久纷纭,正体无人与细论。谁是诗中疏凿手?暂教泾渭各清浑。
汉谣,指汉乐府民歌。魏什,指建安诗歌。什,《诗经》的雅、颂,以十篇为一卷,称为“什”,后来便以“什”指诗篇。
泾渭各清浑,泾水、渭水一清一浊,合流时清浊分明,泾渭各清浑即指泾渭分明。
这是《论诗三十首》的第一首,也是组诗的序言和纲领。它开宗明义,扼要地说明他论诗的宗旨、标准和目的。
元好问首先标举诗歌的风雅传统,把它称为“正体”,这也正是他论诗的标准。汉乐府民歌和风清骨峻的建安文学是这一传统的继续。但是长期以来伪体盛行,风雅传统和汉魏风骨已被淆乱,无人仔细研究探讨,已经面临失传的危险。“谁是诗中疏凿手”,清人查慎行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分明自任疏凿手”,追本溯源,而“暂教泾渭各清浑”,也就是要区别正伪,发扬风雅传统。即以“诗中疏凿手”为己任,要在纵览诗歌创作的历史中正本清源,区别正伪,使之泾渭分明,从而廓清诗歌发展的正确方向。
(二)曹刘坐啸虎生风,四海无人角两雄。可惜并州刘越石,不教横槊建安中。
元好问论诗,从建安开始,首举曹植、刘桢。曹植被称为“建安之杰”,他与刘桢都是建安作家中的杰出代表。钟嵘《诗品》列二人为“上品”,评曹植“其源出于国风,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皆雅怨,体被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评刘桢“其源出于古诗。仗气爱奇,动多振艳,真骨凌霜,高风跨俗。”元好问称“曹刘坐啸虎生风”,以形象的比喻.推祟他们诗歌豪壮的气概。标举曹、刘,实际是标举曹刘所代表的内容充实、风清骨峻的建安文学的优良传统。
元好问举出西晋诗人刘琨,也是从慷慨激越、梗概多气的时代精神和艺术风格着眼的。《诗品》评论“刘越石仗清刚之气”,《文心雕龙•才略》称其“雅壮而多风。”刘琨的诗抒写壮志未酬的悲愤感情,慷慨悲壮。元好问认为可以和建安七子并列.表明了元好问论诗是以建安风骨为标准的。
(三)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渊明是晋人。(自注:柳子厚唐之谢灵运,陶渊明晋之白乐天。)
这首绝句是评论陶渊明的。元好问推崇陶诗自然平淡的风格,认为陶诗语言不加雕琢,表达了纯正质朴的思想感情,创造了和谐优美的意境。
元好问还认为,陶渊明虽然高卧南窗,向往古代,但他并不超脱,还是用自然平淡的语言反映了晋代的现实,陶渊明实际上是白居易一样的现实主义诗人。
(四)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
这首绝句通过评论西晋诗人潘岳,提出—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潘岳的作品描绘自己淡泊利禄、心怀功名,情志高洁,曾经名重一时,传诵千古。但是他的实际为人,却是附炎趋势、钻营利禄,诌媚权贵的无耻小人。因此,元好问认为,扬雄说的心画心声、以文识人之说是不可靠的。其中有“失真”,即言不真诚,或言行不一的问题。识人不能只观其文,而要看是否言行一致,心口如一。
这段论述实际上涉及到了文与德的关系。孔子说:“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必有德”(《论语•宪问》),但优游养拙者,或志抗浮云者,未必都文如其人。人格与风格有不一致之处。
(五)慷慨歌谣绝不传,穹庐一曲本天然。中州万古英雄气,也到阴山敕勒川。
这首绝句评论《敕勒歌》。《敕勒歌》是南北朝时代北方的—首民歌,歌词是:“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改草低见牛羊。”这首民歌,描绘了壮阔的草原景色,格调粗犷,气势豪莽,而且仅有二十七个字,反映出北方游牧民族地区的自然与生活的画面。元好问重视民歌,他肯定这首民歌慷慨壮阔深厚的气势,推举它不假雕饰而天然浑成。后两句点出中原文化对北方少数民族地区文化的影响。敕勒本是当时北方的—个游牧民族名称。它们居住的地方名敕勒川。《敕勒歌》歌词本来是鲜卑语,后来译为汉语。元好问认为,看《敕勒歌》的产生及其风格,中原的慷慨豪迈的气概传给了阴山之下少数民族的艺术作品。《敕勒歌》的产生和流传,也表明在我国境内兄弟民族文化的交流和融合。
(六)沈、宋横驰翰墨场,风流初不废齐、梁。论功若准平吴例,合著黄金铸子昂。
唐初文坛沿袭绮靡纤弱的六朝文风,当时盛行的所谓“齐粱体”,据李谔《上隋高帝革文华书》:“江左齐、梁,其弊弥甚。……竞一韵之奇,争一字之巧。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沈佺(quán)期、宋之问二人在诗的题材和技巧上开始有所突破,确立了七绝、七律的体制,他们驰名一时,对唐诗的全面发展也有贡献,所以元好问说他们“驰横翰墨场”,对他们的影响给予肯定,但同时又批评他们“风流初不废齐、梁”,他们还没有摆脱齐、梁体浮艳的风格和对声律的雕琢。
元好问认为开唐诗一代新风、具有重大贡献的是诗人陈子昂。陈子昂高举诗歌革新的旗炽,倡导汉魏风骨、风雅兴寄,并通过自己的创作实践,一扫六朝颓波,确立了唐诗发展的方向,成为庸代诗歌革新运动的先驱者。元好问对陈子昂的历史作用给予充分的肯定,所以说“论功若准平吴例,合著黄金铸子昂”。他把陈子昂革除齐梁余风比作范蠡在“平吴”事业上的历史功绩,同样是换了新天地、开拓了新时代。南朝的齐、梁两朝都在吴地,所以这里“平吴”一词,语意双关。同是历史发展中的重大变革,他认为应当用黄金为陈子昂铸像,以表其功。
(七)排比铺张特—途,藩篱如此亦区区。少陵自有连城璧,争奈微之识碔砆(w, 古同“珷”,似玉的美石;f,古同“玞”,像玉的石。碔砆,似玉之石。)。
特,只是。少陵,天宝中,杜甫客居长安近十年,住杜陵(汉宣帝陵)附近的少陵,故世称杜少陵。微之,元稹(zhn)字。
这首绝句是就杜甫诗作的评论问题批评元稹的观点。唐代大诗人元稹与白居易倡导新乐府运动,写作针贬时弊的讽谕诗,极力推祟杜甫。他在为杜甫所写的墓志铭中对杜甫晚年所写的长篇排律大加称许,赞扬它“铺陈终始,排比声韵,风清调深,属对精切”,甚至认为李白连它的门墙也达不到。元、白是有影响的大诗人,黄庭坚及江西诗派都声称以杜甫为宗。他们学杜甫,只学其皮毛,只注重杜甫在形式技巧上的功夫,而抛弃了杜诗最有价值的东西,即丰富的社会内容、忧国忧民的进步思想和深刻的现实主义精神,也忽略了杜诗多样化的风格和艺术上的全面成就。在金代,江西诗派的影响仍在。元好问批评元稹对杜诗不中肯的评论,是有现实意义的。
杜甫晚年的长篇排律,在全部杜诗中并不是精粹部分。杜甫的律诗格律谨严,对仗工稳,后期作品中的律诗尤其精细,诚如他自己所说的“晚节渐于诗律细”,后人往往以他的律诗作为学习的范本。他的长篇排律,固然一方面保存着这方面的优点,另一方面又因为求其“排比铺张”,必然产生过于雕琢和堆砌的副作用。所以元好问认为杜诗自有其珍贵的创作传统,元稹把长篇排律赞美为不可逾越的藩篱,是错把似玉的石块当成连城璧了。
(八)古雅难将子美亲,精纯全失义山真。论诗宁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里人。
这首绝句是对江西诗派的批评,同时又把黄庭坚的创作与其理论区别看待。
黄庭坚标榜学杜诗,但是重在诗法技巧,讲究修辞对偶,求新务奇,并不学习杜甫反映社会矛盾、忧国忧民的现实主义精神。宋人认为李商隐的律诗是学杜学得好的,学杜要先学李商隐。黄庭坚学杜也是从学李商隐入手的,但他抛开了李商隐具有社会内容的咏史诗和爱情诗中洋溢着深沉真挚感情的优良风格,而专在辞藻上刻意求工。黄庭坚提出“无一字无来处”、“取陈言入于翰墨”,“夺胎换骨、点铁成金”等一套创作理论,被他的门人后学奉为诗歌创作的理论纲领,形成了一个脱离现实生活的诗歌流派——江西诗派。元好问批评尊崇黄庭坚创作理论的江西诗派,指出他们标榜学比并不能接近杜诗古朴风雅的真谛,标榜学李商隐,又失去李诗精美纯厚的风格。
元好问并没有对黄庭坚全部否定。黄庭坚的诗歌创作,在形式技巧的创新方面作了大量的探索,语言锤炼,格韵高绝,能自成一家。后人说他“会焠百家句律之长,穷极历代体制之变”,不能笼统地全盘否定。所以元好问说:“论诗宁下涪翁拜”。至于奉行黄庭坚理沦的江西诗派,元好问是决不肯与之同伍的;他在《自题〈中州集〉后》说:“北人不拾江西唾,未要曾郎借齿牙”,与这首绝句里说的“未作江西社里人”是一个意思。
(九)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
这首绝句批评江西诗派的代表人物陈师道。陈诗道作诗主要在形式技巧上下功夫,以闭门觅句著称。《元遗山诗集笺注》引述:“陈无己平日出门,觉有诗思,便急归拥被,卧而思之,呻吟如病者,或累日方起。”他脱离现实,靠苦思苦吟锤字炼句。胡应麟《诗薮》批评他的诗“有斧凿之功,无熔炼之妙,矜持于字句,则面目可憎;架叠于篇章,则神韵都绝。”
谢灵运《登池上楼》诗“池塘生春草”句,历来为人们所传诵。钟嵘《诗品》引《谢氏家录》:“康乐每对惠连,辄得佳语。后在永嘉西堂,思诗竞日不就,寤寐间,忽见惠连,即成‘池塘生春草’。故尝云:‘此语有神助,非我语也。’”这样的诗句,全用眼前景,口头语,不用典故,不加修饰,信手拈来,何等自然;写出春意盎然的优美意境。元好问赞美这样的诗句,认为它万古常新。他称赞谢诗自然天成,清新可喜,借用黄庭坚、王安石的诗句,讽刺陈师道那样闭门觅句,可怜徒然浪费精神,是作不出好诗来的。由此可见,元好问论诗,主张抒写生活中的感受,自然化成,反对脱离现实的闭门觅句,徒事雕琢。


三、总结


从《论诗三十首》中可以看到,元好问主要的诗歌主张是:
1、提倡风雅精神和建安风骨。“汉谣魏什久纷纭,正体无人与细论。”元好问论诗,以“正体”为主要标淮。他赞美体现三百篇以来风雅传统的诗人,“曹刘坐啸虎生风”,“邺下风流在晋多”,“合著黄合铸子昂”。因此,他强调重视现实,反映社会生活。肯定文学的让会作用,继承古典诗歌的现实主义传统,反对唯美主义和形式主义,是元好问诗论的基本现点,
2、主张自然清新,反对模拟和雕琢。元好问赞美陶渊明的“—语天然力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称许“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对于以婉丽纤巧取胜的“沈宋体”,琦丽艳冶的西昆体以及专在文字、对偶、典故、音韵等形式技巧上下功夫的江西诗派,都进行了讽刺批评,否定了江西诗派的理论主张。他认为好学庾信那样“纵横自有凌云笔”,要自己创造,不要随人俯仰,因袭模仿,亦步亦趋。
3、主张豪壮刚健,反对柔弱纤丽。元好问追求豪放超劲的风格,他称道阮籍“出门一笑大江横”,并十分欣赏《敕勒歌》的意境宏阔,唱出了“中州万古英雄气”,在尽情赞扬这种风格的同时,他批评张华“儿女情长.风云气少”,讽嘲秦观象“女儿诗”的柔弱。不赞同温庭筠的纤丽。也不满于“诗囚”凄凉的苦吟。
4、在语言上,元好问主张精炼平易,信手拈来。不炫弄才学,也不要冗长空洞。他认为,杜甫的排比铺张,只不过是一种手法,元稹过分称颂这种手法,是未识“少陵自有连城壁”,至于江西诗派的“无一字无来处”,“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等摹拟和剽窃的理论,元好问持不屑一顾的鄙夷态度。他要求雅正的语言,认为”万古文章有坦途”,不应该语尚奇谲,用典怪僻,象鬼画符一样使人难以辨认。他还主张语言高雅优美,提出“诽谐怒骂岂诗宜”。
5、主张真诚和亲到,反对伪饰。元好问认为文学作品是现实生活的反映,“眼处心生句自神”,只有在现实生活中有所感受,激起内心的诗情,才能写出符合事实又具有真情实感的作品。如果只是凭空想象,暗中虚拟,那就“暗中摸索总非真”;因此要写得真实,必须“眼处”、“亲到“,到实际生活中去观察体验,不能脱离现实,闭门觅句。而在评论作品的时候,又要注意了解作者的为人,观察是否言行一致,表里如一。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