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云际寺
杨广虎
知秦岭“云际寺”大名很多年了,一直想上云际寺,但近二年来,身体随着年龄增长感觉每况愈下,气力不足!青春的无畏,都慢慢跑到九霄云后了,故每次从寺前路过,都有些胆怯。
云际寺,在秦岭太平峪口,可从家佛堂万花山太平寺上,走环线下;也可进峪到三桥峪小口,走水、旱两
路近道。陕西秦岭北麓,以“华山”称为“太华山”,前面加缀汉字的山众多,从东到西,繁衍出少华山、翠华山、青华山、万华山等等诸山。万花山,又名万华山、宛华山,玩花山、云际山等等,万花山,以高、险、奇、秀著称,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吴继祖《重修户县志》载:“万华山,俗名玩花山,相传唐王玩花处。”据传,秦岭北麓一带过去是汉唐皇帝的“御花园”,打猎游玩之地,唐高祖李渊、唐太宗李世民,都曾多次来此玩花赏景,故名玩花山,也算西安一处秦岭名山吧!我觉得,之所以,叫“云际山”,还是因为“云际寺”的原因吧?!云际云际,云雾缭绕,气象万千,离天一尺,大概取此之意。
周日天气尚好,为了节省气力,我早早睡觉,攒好力气,鼓足精神,准备从三桥峪山上。为了上云际寺,可以说我是准备了一年多;曾上过奥尔卑斯山、富士山等,徒步征服过黄山、华山、武当山、终南山之巅等等,上了太平峪的圭峰山、大定寺、黄龙寺等,就等上云际寺,完成自己一个夙愿。上山,不光看美景,更重要的是对自己身体的一个锻炼和“体检”,是一种意志的磨炼和收获成功的感觉,一种自我征服的满足感,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物质满足。
一大早,太平峪口,圭峰山红叶正旺,游人如织,好不容易穿过,到了三桥峪,我们徒步上山。为了减轻行李,我一般不带任何东西,可以一天不喝水,也可以一次喝一电壶开水,这个习惯可能对身体不好,但就是这样,耐渴,也爱喝水,有些自我矛盾。深秋的老碗沟,树叶落了一地,走在山沟,有些阴寒,听说水路风景不错,我怕水路湿滑,容易摔倒,决定选择旱路,沿途都是些不高不粗的树木,土路被踩出来,不是很难走,呈“之”字行,来回攀折,逐步向上,螺旋式上升。
没有停歇,不急不慢,路上有几户院子,比较破落,房屋是木质结构,墙是土墙,栅栏围着院子,没有狗。主家有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以养蜂产蜂蜜和制作五味子酒为生,征得他同意,我进屋看了看,光线阴暗,火塘热炕,在微光中,还有一口棺材。老人说村里人都搬到山下路边去了,自己老了不给儿孙添麻烦,现在村子成了“空心村”,大家都进城挣钱去了,死了怕没有年轻人抬棺材,趁着能干,为自己亲手打一口棺材,土漆已油,材板已画,那天一口气上不来,直接就埋在院子周边的旮旯地就算了,免得自己受罪,也不用别人抬埋。真是活得通透!还给我倒了一杯五味子酒,墙身暖胃。
山是土山,红叶漫山,几棵柿子树上柿子正红,没人采摘,任由鸟儿随便吃。这就是,大自然的奥妙和伟大,人兽各行其道,在困难的寒冬,高高的柿子树上,也留给鸟儿吃食。约走了一个半小时,过了水旱两路的汇合点——垭口,不到半小时,就到了橡山寺。橡山之顶,寺内供孔明塑像。寺庙周边古木参天,尤以百年橡树居多。寺前两颗千年古松,一颗旺盛挺拔、一颗干枯而死,意为“卧龙凤雏不可兼得”。据《户县文物志》载:“橡山寺创建约北周时期。李顺兴及弟子筑三室草屋,隐居于此山,崇佛进修;明天启五年,赤脚李氏修葺橡山寺,用花岗岩石雕凿,糯米灌缝,筑建三孔菩萨、石扶洞、黄裳元石楼,结构紧密坚固;赤脚李氏建寺后功德无量,在橡山寺登仙,并在东侧崖石留下一只脚印,常有信士前来烧香祭拜。“用花岗岩石雕凿,糯米灌缝,”可见当年修建此寺的艰难和不易,也能看出要修一座坚固寺庙的决心和信心。橡山寺的风水就在于四周山势。远望圭峰山就如同弥勒,紫阁峪是护法雄狮,在佛家把雄狮也当做释迦的象征。望王屋咀方向看,群山如万瓣莲花。寺的北面,紧接着是一块巨石,悬立于万仞之壁上,石块平面大约五六平方米,上面凿有两个半径约二三十公分、深度十几公分的石槽,也可叫做“石井”,估计是过去贮存雨雪天水之地,以便生活之用。太平峪有“仰天池”,我没有去过,但估计这是它的缩小版,和华山上的“石窖”差不多。站在这块石头上,向北而望,视野开阔,登高望远,红叶层染,西安版本馆、长安大地,尽在眼前!算是第一观景点,许多人在此拍照留念。
橡山寺也被称为万花山“云际寺”下院。橡山石门两侧对联曰:“石庙无灯依月照,山门不锁待云封”,传闻为唐太宗亲笔御书,正应橡山周边情景。
出了橡山寺藏经楼石门,碰见一尼姑,约三四十岁,指着向东的两可参天大树,说道:“这是前年神树——橡树!橡山寺是龙头,云际寺是龙尾,龙脊岭是龙身!遥相呼应,甚为形象!”我知道,也吃过“橡子凉粉”。橡树果子可以制作凉粉,夏季天热,用橡子做凉粉,天然无污染,醇香爽滑,消暑解渴。回过头来,我在石券上隐约看到一副对联:“李峨王后泛来云外宾,幽雅香台岂是世中情”,横批“存神清福”。尼姑说是李自成曾在此停留,建筑是陕北窑洞的风格。向上而望,云际寺就在东南方向,高高在上,地势险要。下来的年轻游客告诉我,上去快一点四十分钟,慢一点需要一个多小时。
不管多长时间,这次一定要登顶!龙脊岭如同华山的苍龙岭,两边是悬崖,但不太长,攀爬不易,沿途有几处小土地庙,风景不错。我要挑战自己,上了仙人路。仙人路几近垂直,有160个台阶,130米长,铸铁柱40根,铁索40丈,是明朝天启5年高谦等所修。途中立有一个铁碑,我看了看,碑额完好,上面是观音菩萨四个字,注明是天启五年造。正面碑文载:“高谦等人集资修补石路,铸铁桩四十枝,打铁索四十丈,铸铁钟”等。碑背面叙“万(‘宛’字谐音)华山祖师大通”率众修建万华山古刹事迹及功德姓名、捐资数目等。我觉得不是很险峻,过了仙人路,登上一平台,回头而望,万山尽在脚下,风从耳旁过,也不热了,凉意随风而来,!算是第二观景点吧。
走上几步,便是一平台。称做:“新罗王子台遗址”,位于正顶,为盛唐时期终南山佛教胜地,唐高宗总章元年(668 年)新罗国王之孙圆测(玄奘弟子)来“云际寺”隐居静修,从事佛经著疏达八年之久。据说,唐高祖李渊及太宗李世民曾多次登临山寺,赏游参佛。现在,大家都在此休息上厕所甚至用小煤气灶做火锅,地上建筑荡然无存,垃圾不少,有不少大善人志愿者捡拾垃圾,拿袋子装上背回山下。
据说,原建有五间转角楼,庙宇 7 处,共计 24 间,均毁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现仅存地基。王子台挂有明铁钟一件,高1.2米,直径0.9米,上书“皇帝万岁国泰民安”字样,记载了当时重修神仙路和云际寺情况。我敲了九下,钟声浑厚,余音袅袅。
终于上了云际寺,天高地阔,豁然开朗,人在云中,脚下白云缭绕,气象万千,故自唐代又称“云际山”,估计其他地方也有叫:“云际山”“云际寺”的,因地理位置和气象而得名。我经常感叹,历代隐逸山中之人的高明和智慧,选择的寺庙道观都在险峻之处,风景美丽,少人叨扰。据明修《户县志》记载,云际古刹始建于魏武之世,初名“居贤捧日寺”。“居贤捧日”大意是,具有贤德,辅佐君王。不知道这座寺庙和当时的“帝王”有什么关系。北周武帝废佛,寺宇被毁。隋仁寿元年(601年),重新建寺,仍沿用旧名。至唐代,随山改名“云际寺”,寺院达于鼎盛,中外名僧多有住寺修道弘法者。唐贞观年间(627-649年),新罗求法僧慈藏曾在寺之东崖架屋而居,既修道,也为远近僧俗授戒。唐高宗时期,圆测先至云际寺小住,不久后又去寺15公里“闲居”一室“静志”八年,然后应邀还西明寺弘传唯识学。明代时,寺院香火仍然很盛。
秦岭深深,大山隐隐。只要自己心静,随处可静修。
云际寺峰高海拔1917米,秀峰险要,劲松挺拔,苍山碧色,气象万千,兀自高耸,群山环绕,身处云中,东侧紫阁峰近在咫尺,西侧圭峰山薄雾环绕,西下就是橡山寺,向南则可以看到秦岭朱雀第四高峰冰晶顶,群山环绕,宛如花卷。此处应为云际寺最佳观景点。云际寺现在多已损毁,仅余部分残迹,围成一四合小院子。峰顶自北而南的建筑物有:送子菩萨殿、三间地藏王菩萨殿、顶部最高处的五间转角楼,由东向之风月楼(两层)、南北二厢房、西主殿组成的四合院。转角楼内有“暖阁”,为户县建筑“三绝”(罗汉寺的“大鹏金子雕靠背”雕塑,与云际寺的五角攒角楼的精巧“暖阁”、祁村公输堂的“小木作佛龛”)之一,内供文殊、普贤、观音、弥勒、地藏五大菩萨像。风月楼两层,用花岗岩石条构筑,八卦石条盘顶,楼门外额刻“风月楼”三字,楼前后门均刻有对联。前门“北瞻帝阙三千里,南望圣唐百二区”,额题“风月楼”;后门“晓行先见红日起,晚步独披淡秋风”,上题“玉皇大帝”。有朋友说,过去云际寺上面写的是;“虫二楼”,“虫”“月”是繁体字“風”“月”中间部分,意为“风光无边,风景极佳,无限美好。”现在已经不见此牌子。“楼头的清风,中天的明月。”“取用自然无尽藏,高寒如在太虚空。”无论寒暑四季,都有人来此拍照,欣赏不同时节的自然美景,可以说,这里的“云海”已成为“网红”!我上去的时候,向南而望,云海沉静,淡淡一层,层次分明,向北俯瞰,长安繁华,楼房林立,密密麻麻。坐在那里,思索良久,我无言。春去秋来风自扬,沧海桑田世无常。
云际寺本来是个清净修行之地,现在人来人往,急急匆匆,就为拍照,让云际寺名声大振,又让它失去了昨日的安静。
上山容易下山难。我不是“强驴”,没敢下山走水路,继续走旱路,也不好走,好在过去在农村干过农活,身体有点“童子功”,还凑合!来回走了九个多小时,一般也就是五个多小时,当然我也停停歇歇,看美景,怕滑倒,主要就为了看看云际寺。佛教“八大祖庭”,关中就有“六大”,散布在秦岭终南中的寺庙众多,隐身修炼之人不少,都深藏茫茫云海之中。太平峪之中,大定寺、云际寺、重云寺我都找寻过,也算了却了自己一件心事。
有人说,唐代诗人温庭筠曾经在太平峪云际寺居住过,拿他的诗《夜宿云际寺》:“白盖微云一径深,东峰弟子远相寻。苍苔路熟僧归寺,红叶声乾鹿在林。高阁清香生静境,夜堂疏磬发禅心。自从紫桂岩前别,不见南能直至今。”貌似描写的内容大体相似,其实此“云际寺”在广东省罗定县。旅游不是考古,不需要绝对的真实,但是千万不可望文生义,生搬硬套,失去本真。
生在八百里秦川、关中西府黄土高坡,从小在塬上生长,过去从贾村塬向东南可望到秦岭太白山,向西北可远眺至西镇吴山,尤其冬季一场雪后,空气清晰,能见度高,雪峰耸立,历历在目。每天出村,便可见丘陵起伏,簸箕庄就在眼前,灵山、黄梅山、冯家山水库隐约可见。长期生活在一个小塬上,周边山势不高,也不常去,所以我们把“爬山”就叫“山上”,显得简单、随意些,不费劲,就是从宝平路回塬上,土路曲折,但不是很陡,纯属一种日常生活生存的需要,和今天旅游概念中的“爬山”“登山”,特别是驴友口中的生存挑战、攀登山峰不一样,就是上下走路一样平常。
我第一次上山,是在高中,和县功、新街的同学们上吴山,没有觉得累,大家一起山上,嘻嘻呵呵,一路唱歌一路欢,也不太穷究什么文化,旅游本来就是一件简单快乐的事情,何必把自己弄得那么深沉?记得,照过一次合影,可惜现在找不见了,同学们也大多失去联系,这就是人世间、人生,不停地在时空中相遇、分离和邂逅,这也算是缘份,随缘聚散吧。
下山时候已经下午六点多,天黑了,我摸黑前进。好在上下有几家农家乐开门,吃了一碗“糊涂面”,原汁原味,手工擀面,暖胃填饥,真是不错。千百年来,历代诗人,文人骚客都曾游历过万花山、云际寺,尤其唐宋居多,我觉得卢纶《题云际寺上方诗》写的很好:“松高萝蔓轻,中有石床平。下界水长急,上方灯自明。空门不易启,初地本无程。回步忽山尽,万缘从此生。”北宋理学家程颢中进士,调京兆府户县主簿,不负山水,滋养心灵,用了几天游览了太平峪各处美景。唐代大诗人唐诗人杜甫在《渼陂行》中写道:“船舷暝戛云际寺,水面月出蓝田关。”可见唐宋时期,水运交通发达,水资源丰富。当然,诗歌,也可能有一些夸张。我就用了一天,走马观花上了云际寺,不想背上沉重的文化积淀,只想在万丈红尘中,留给自己一点时间,自然、轻松、快乐点,就这么简单,看完美景,给腿别劲,让眼睛过瘾,来一次“轻旅行”,让世俗的生活更美好!累了、困了、乐了,好好睡一个觉。
2023年11月15日夜匆于长安
杨广虎,男,硕士,正高级经济师,74年生于陈仓,89年公开发表小说和诗歌。著有历史长篇小说《党崇雅·明末清初三十年》,中短篇小说集《天子坡》《南山·风景》,散文集《活色生活》》《在终南》,评论集《终南漫笔》,诗歌集《天籁南山》等。获得西安文学奖、首届中国校园诗歌大赛一等奖、“美文天下·首届全国旅游散文大赛”一等奖、第五届冰心散文奖·理论奖,第三届陕西文艺评论奖、首届陕西报告文学奖、全国徐霞客游记散文大赛奖、中华宝石文学奖等。1996年—2016年在秦岭终南山工作、生活。
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等。陕西省作家协会第三届签约作家,陕西省旅游协会副会长。
一直长期从事文旅业,曾为秦岭终南山世界地质公园、西旅股份上市公司等高管,知名文旅专家。